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梦魇 唐尧的噩梦 ...
-
第四章梦魇
唐尧做了好多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五年之前,爸妈眉头紧锁盯着他,眼神里尽是失望和愤怒,客厅里的氛围严肃紧张,下一秒就能爆发一场家庭讨伐会。
他喜欢油画,而他的爸妈不喜欢,怎奈他的成绩很令人欣慰,唐爸唐妈便权当是一个兴趣爱好,只要不影响高考,便随他了。
他的家庭素来和睦,这种吵架的场景更是极少,而那天家庭纷争的导火索是他和于舜。
他们在画室拥吻,被唐妈撞见了。
唐尧极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但是那天他们吵了很久。
最终唐尧还是妥协了,自那日后,画室再不见唐尧的身影。在那一段压抑的时间里,他们依旧相爱,但是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高考结束,唐尧发挥正常,录上了同济大学建筑系;而于舜,则出国留学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琴房。
琴房里,唐尧没有和他坐在一起,而是站在钢琴边,那架钢琴的琴键上多了一个“尧”字。梦里的这个片段就定格在了这里。
紧接着他又梦到了五年之前,他最绝望的那一年,二十岁。
那是个假期,于舜好不容易回国了,唐尧在家里接到他的电话,听见他的声音,开心的傻笑。他走到窗边,看见于舜站在靠在车门边向他挥手。他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度出现幻觉了,在电话里确认后,他激动地立马下楼去见他。
唐妈正在往锅里加酱料,只见到唐尧急匆匆的跑下楼,叫他也没反应,像是着了魔一样。
穿过人行道,到马路对面,时隔两年他们再次见面,他朝张开双臂面带优雅微笑的于舜冲去,不顾来往的行人,像只小猫一样扑在他怀里。他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在肌肤摩擦的触感和包围全身的熟悉味道下,他才真切的意识到他真的回来了。
他们在路边拥抱了好久,直到两颗激烈跳动的心稍微平静下来,两人才恋恋不舍的松开。
他们目光交汇,温柔如水,热烈如光。
“舜哥······”唐尧开口叫他,分别过后再次相见,欣喜的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舜笑得很开心,他也轻声唤道:“小尧。”
凑近了点,“小尧。”
贴在耳边,“小尧。”
唐尧被他逗笑了,耳根处温热的气息吹的他痒痒的,他伸手覆上他精干的下颌,刚想正面看看他,一转头,就见于舜的脸在面前逐渐放大,下一秒,四瓣薄唇紧紧贴在一起。
路人来来往往,不时投来惊讶的目光,而唐尧和于舜都沉溺在对方的美好之中,忘却一切。
于舜从唐尧的腰腹上抽出一只手,打开车门,他温热的气息短暂的离开,他们进入车内,唐尧还未从唇上那令人迷恋痴醉的触感中回神儿,于舜已经放下椅背,欺身压在唐尧上,他的唇再次贴面而来,带着一丝淡到难以察觉的烟草味。
他们终于缠绵在一起,车内温度顿然升高。衬衫的扣子解了一半,细密的汗珠偷偷渗出,胸膛起伏,紧密的呼吸声踩着鼓点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于舜热的发烫的唇在他的颈间游走,过处一片绯红,他完全沦陷在于舜的温柔攻势之中,不经意间一眼瞥到了车窗外,目光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那个人带着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
唐尧浑身一凉,身体瞬间僵住了,脑子停转了几秒,他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刚才出现在车窗外的人是他的妈妈。他慌乱的推开于舜,不顾于舜疑惑的神色,打开车门,走了出去,他的目光在人海中穿梭,还是找到了那个背影。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在梦里,唐尧盯着那个背影,一阵耳鸣,满眼空白。
唐尧是被吓醒的,醒来满头都是冷汗,睡衣甚至都湿透了。程如越睡眠一向很浅,怀里的人一动,他也立马清醒过来,看着月光照耀下那张虚弱惊恐的脸,他坐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做噩梦了?”
程如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正常了。
唐尧定了定神,他不敢再回忆刚才的梦,心想如果真就是一场梦,醒了就结束了,那该有多好。可是他知道,那些都是真的,一切都发生过了。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街上车辆穿梭,一辆飞驰的车撞上匆忙奔离得母亲,他惊恐的说不出话,不顾依旧涌动的车流,迈开腿就朝那边跑去,于舜从车里出来,见状立即拉住他。
他过去的时候,十几米开外,母亲倒在血泊之中。
他、父亲还有于舜等在手术室门外,唐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神色几近绝望,问清了大概的情况,他再没开口,也没有责骂。
唐尧抱着双膝蹲在地上,于舜单膝跪地在边上陪着他。他四肢发凉,脑袋缺氧感觉到眩晕,双眼无神的靠在于舜的腿上,脑子里全是车窗外闪过的母亲的脸——不可置信,惊恐,失望,还有颓然。
医生送来了病危通知书。
没多久,母亲被推出了手术室,身体上盖着白布。
唐尧起身快步跑了过去,过快的起身让他眼前一黑,即将倒地的那一瞬间被于舜接住。唐尧来不及顾他,还没完全缓过劲儿,就凑到母亲的尸体边上。眼泪簌簌的往外流,冰凉冰凉的,他无助地哭出声,抓着母亲冰冷僵硬的手,悔恨一股脑涌出来。
唐爸很安静,他没有哭,唐尧从未见父亲掉过泪,那一刻亦是如此。唐爸静静地掀开白床单,摸了摸唐妈血迹斑驳的脸,一扫悲痛绝望的神情,双目含泪的温柔的对着她笑了笑,而后静静地看着医生将她推走。
唐尧哭着跟了过去,被医生拦下,他还在哭着,直到发不出声,只能蹲在地上哑然流泪。于舜的手机响了很多次,他最后还是去走廊尽头接了个电话,回来时神色十分纠结,他说有急事得先离开了,但看着蹲在地上十分难受的唐尧,他犹豫了,想留下来陪着他。
唐尧抬头看着他,他从他的神色中看出来了,但还是淡淡的说了句:“你快去吧。”
于舜犹豫了良久,最终还是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唐尧心中顿觉无比凄凉。
和各处异地的那两年一样,唐尧失去了于舜的行踪,那几日于舜来看他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连唐妈葬礼那天都未曾见到他。
那几天安静的可以说是死寂,唐爸没有和他说话,连上门哀悼的亲友都寂静的可怕,唐尧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直到唐妈火化,葬礼结束的那天晚上,他爸爸坐在客厅的木椅上,烧着他们家最后一本相册。唐尧知道拦不住的,他只能在一旁看着这个家回忆的见证随着火焰和青烟,一点一点消失在世界上,陪着妈妈离开,然后眼角渐渐湿润。
“和他断了吧。”
唐尧惊讶的看着神色淡然的父亲,他早就猜到父亲的这个想法了。
“爸······”唐尧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离开于舜,更不可能向父亲许下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诺言。
“就算我和你妈没有阻止,你们也不可能长久,厌倦的那一天会来的很快。既然你断不了这个念想,那就舍弃这个家吧,二十年的情分到此为止,你走吧,去哪都行,和谁都行,从今起,不会再有人约束你了。肆意而行吧。”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跪在地上恳求父亲,而后直接被赶出家门,他又跪在门口,跪到双腿麻木的站不起身,额头磕得一片血红,都没有等到父亲开门,他更是不敢奢求原谅。
他还记得,他失魂落魄无处可归,像一只孤魂野鬼似的飘荡在漆黑的街道上,他去找于舜了,他最后一点希望,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他最终还是无法离开他,但是现实给他补了最后一刀。
在于舜家门口,他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于舜出来开门,见到是唐尧,他的神色明显有些惊慌失措,唐尧也看出来了。而在看到唐尧不知从何而来的血痕后,于舜既心疼又担忧。
“舜哥······”唐尧一双泪干的双眸无助地注视着他,喉咙干涩,声音嘶哑。
下一秒,房间里传来一个女声,一个身姿曼妙穿着睡衣的女人走了出来,十分自然地从侧面环上了于舜的腰。是许家千金,许洛佳见到唐尧落魄的样子稍微有些讶异。
唐尧脑袋嗡鸣,只看见许洛佳抱着于舜,丰润的嘴唇一张一合,但他却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应该是质问他是谁,或者是在和于舜说什么撒娇的情话吧。
什么都听不见了,但偏偏听到她说“我们马上要结婚了。”
唐尧愣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原来回国不是为了见自己吗?原来那天在医院说的急事就是他的未婚妻吗?原来这么多天的繁忙都是因为有佳人在侧吗?原来爱我一辈子都是假的吗?
可是为了你,我背叛了生长了二十年的家庭,逼死了母亲,我甚至——失去了全部,最后连你也失去了。
唐尧不想再想了,也不敢再想了,真的太累了,既然所有事情都发生了,那么一切就到这吧,就这么结束吧,干干净净的,全部都结束了。
他甩开于舜的挽留拉扯,拖动着几近报废的双腿,神情漠然的离开,连个背影也不想留下,他走的干干净净。
走在路上,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于舜的未婚妻他也是认识的啊,那是许洛佳,高中时大家公认的和于舜天造地设的市长千金。
天造地设,郎才女貌。
唐尧一路走一路笑,一路跌倒一路爬起来。
此时的他也只能自嘲了,他以为他只有于舜一个人了,结果他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二十岁的那段回忆,于他而言实在太痛苦,他在床上发愣了良久,才从记忆中抽身,刚回过神儿,就见程如越拿着一套干净的睡衣和一杯热水走了过来。
“换身衣服,你身上那件都汗湿了,别再穿着着凉了。”
听见程如越的声音,他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是又陷入那段绝望的记忆之中。
唐尧看了看身上被汗湿的衣服,接过睡衣,犹豫了最后还是放了下来,此时他早已睡意全无,心情烦闷的厉害。
程如越坐在床上看着唐尧一连串令人费解的动作。唐尧喝了口热水,换上了毛衣又披了件厚重的羽绒服,失神的径直往门外走去。
程如越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多,外面天肯定还没亮,杭市冬天一般五点才会有日出。他甚至怀疑唐尧是不是梦游了。
程如越叫住他:“阿尧,天没亮你往那儿走呢?”
唐尧停在门边,除了程如越的声音,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安静寂寞,他突然觉得一个人出去简直孤独的让人窒息,他转身微笑着对程如越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明明是微笑,程如越却从那双黑色眼眸中看出了无法抑制的落寞,他突然紧张起来,因为唐尧的神色和初见的时候一模一样,程如越或许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明明看着阳光灿烂其实早已心如死灰的少年,还有那白雪之中落了一地的殷红醒目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