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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钢琴与油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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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钢琴和油画
酒的后劲儿太强,唐尧一直昏睡到中午,醒来时脑袋像是被人劈成两半的疼。
桌边放着一杯水,他伸手就能够着,拿起来一饮而尽。
他靠在床边,回忆了一下昨夜的事,在烈酒对神经的麻痹下,就像一场虚幻的梦境一样,但是确实再次见到了他。
听见动静,程如越轻轻打开卧室门,见唐尧醒来,便走了进去。
“醒了?”
这浓重的京腔味儿,一听就是程如越。唐尧点点头,注意到他驼色的大衣上有斑驳的水迹,外头应该还下着雨。
他拍了拍程如越的手臂,程如越看见大衣上的雨滴,才反应过来,便脱了大衣,边脱边道:“哎呀,着急看你,忘记脱外套了。”说罢,将大衣挂起来。
瞥见他留在桌上的水杯已经空了,便又出去接了杯水,递给唐尧。
他看着唐尧接过喝了起来,眉眼含情嘴角擒笑道:“头疼了吧,昨儿个你抱着一瓶伏特加猛灌,要不是我拦着,今儿你都别想起来。”
唐尧放下再次见底的水杯,程如越满意地点点头道:“行,就得多喝点水。到午饭的点了,我买了吃的刚回来,你醒的倒是及时,走吧,出去吃点东西。”
唐尧起身,脚步却顿了顿,“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程如越回头,想起他昨夜的呢喃,程如越的眼眸闪过一丝落寞,随后笑着揽过他的肩道:“你说了什么你自己还不记得吗。别想了啊,吃饭去。”
唐尧暗暗自嘲,他记得自己酒醉时应是喊了于舜的名字。
唐尧,你可真是个没骨气的东西!
餐厅里,程如越将刚买回来的食物摆在唐尧面前,伸手把凉了小笼包和西湖藕粉扔进垃圾桶,却被唐尧叫住。
“别扔,我想吃。”
程如越看着唐尧满脸坚定,点点头,然后隔着包装盒摸了摸温度,道:“我去热一热。”
程如越陪了他一晚,一晚上全无睡意,一大早便披上外衣出门,给唐尧买早饭。唐尧知道这个大少爷其实根本不需要做这些繁碎的琐事。
看着程如越的身影,他的脑海里毫无征兆的蹦出了几年前的画面。
那年他们十八岁,唐尧成绩优异,但却一心想学油画,诚然,他极有天赋;于舜从小学习钢琴,他们因为油画和钢琴而结缘。
那是学校的元旦晚会,于舜连续三年登台演奏钢琴,那次也不例外。通向礼堂的那一段长廊摆了很多幅画作,多是学校的美术生所作,于舜的目光突然被吸引,停在一幅看似还未完全干透的油画面前。
那幅画中有一片清澈的湖泊,雪白、碧蓝、幽绿层层交汇,湖面倒映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峰,而在近处,一个身着藏装红衣的男孩儿站在湖泊前,只留下一个背影。他看着那副画看得出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幅画的一瞬间就好像那座雪山、碧湖、男孩儿真的出现在他面前,入眼皆是纯净。
他想知道男孩儿为什么站在湖边,是谁会画出这样纯净的画。
他留意了一下那副画的署名:《如纯》,高三一班,唐尧。
舞台上,于舜一袭深蓝色西装坐于钢琴前,纤长的手指覆上黑白琴键,灯光一起,台下观众顿然安静下来。手指在琴键上跳动,就如蝴蝶穿梭于花丛,每一个音组成的旋律如曼妙的精灵,在特殊的节日里带给观众不同的愉悦。
而台下坐着的指导老师却严肃的皱起了眉,于舜弹奏的并不是原先准备好的《幻想即兴曲》,甚至老师根本没有听过他现在弹的这首曲子。不过听起来确实不错,老师不满的神情在钢琴声中逐渐被欣赏所取代。
唐尧也坐在观众席中,不过因为这几日熬夜画画,此时他困得睡着了,在睡梦中隐隐听到了十分悦耳的钢琴旋律,他竟然在梦中看见了画上的湖泊和雪山,他穿着红色藏装在湖边肆意的奔跑。
唐尧醒来时,于舜的钢琴演奏结束了,他觉得后面的演出没什么意思,便提前离场了。
本来想回宿舍补觉,但不知是不是困的迷糊了,他竟然走进了画室,坐在自己的画板前。大家都被动员去参加元旦晚会,画室里就剩他一人。
唐尧屈膝,双手抱腿,脑袋靠在膝盖上,就这么睡着了。
演出结束,于舜必然少不了要向老师解释今天晚会的突发情况,但他先老师一步离开,去了画室。
透过画室的玻璃窗,于舜看见空荡荡的画室里,一个身着粉色T恤的男孩子抱着膝坐在椅子上。那个背影他算是熟悉了,每天从琴房出来,离开艺术楼,都会路过学校的画室,无论早晚,他都能看到那个男孩的身影。背对着他,完全投入在画画之中。
他有些好奇,那个画画比他练琴还勤快的人究竟长什么样?但是他不好意思在人家高艺术创作的时候打断,而现在,这个机会正好。
他轻轻推开画室的门,走近了才发现那个男孩子竟然是以这样的姿势睡着了,竟然还睡得挺安稳,着实有趣。杭市冬天湿冷,他看着男生身上单薄的t恤,有些讶异。
他到琴房取了件自己的外套,披在男生身上。
后来唐尧是凭借外套上于舜的校牌才找到他,同时也发现他就是元旦晚会上弹奏钢琴曲的那个人。
第一次正式见面,他问了于舜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看过我的那幅画?”
于舜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神采奕奕的眸子泛光,略带欣喜的道:“原来你就是高三一班的唐尧!”
唐尧点点头,继续道:“我在你的那首钢琴曲里听见了我的画,听见了雪山,湖泊······”唐尧说着说着便欣喜地笑了起来,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于舜愣住了,目光直勾勾的落在他好看的脸上,只看到他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梨涡,温润明亮的眼睛也微微弯起,上下羽睫灵巧的扇动,皮肤又白又嫩,脸颊还是粉扑扑的,就像······一块酒心巧克力。
“你去过西藏吗?”
“你去过的吧······”
唐尧扑闪着大眼睛期待的看着他,于舜回过神来,他觉得自己是有些晕乎了,竟然会看一个男孩子看得如此出神·······
每个艺术家的一生会遇到一个真正的知己,而唐尧和于舜在十八岁那年,达成了灵魂的共识。
除了回各自教室练琴、画画,他们两几乎每日形影不离,恨不得将琴房和画室拼凑在一起。他们总是无话不说,有说不出的默契,道不出的感情,而这种感情也愈演愈烈,到最后深陷其中、无法抽身。
那日于舜带唐尧到自己的琴房,唐尧坐在他的身边,他弹奏着钢琴,那个曲子里有淡淡的思念与凄凉,一曲过后,唐尧眼里满是泪花,不知为何想抱抱他,但最后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给他安慰,唐尧知道,他想母亲了。因为唐尧注意到这首曲子,于舜频繁地按动一个琴键,那个琴键上刻着一个“兮”字。
于舜曾告诉过他,那个琴键上的字是于舜母亲的名字。
只告诉过他,只有他知道。
于舜转过头看着唐尧,他生的秀气,一双黑眸干净透彻,盈盈如水,于舜从未想到自己会用“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来形容一个男人。
四目相视,看着闪着泪花的眸子,于舜竟然暗暗生出一种莫名的冲动,他的目光从唐尧的黑眸向下移,落在那两片红色薄唇上,一个蜻蜓点水吻了上去。
两人呼吸一滞,于舜看见唐尧的耳根噌的一下红了,方才还以为自己的举动会惹唐尧不悦,但现在看来,他并没有生气。于舜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凑近了些,唐尧忽的捏紧手指,于舜的唇再次覆了上来,这次他大胆了些,伸舌撬开他紧张的牙齿,一路进到他的口腔内,生涩的舔舐着他的舌头。
唐尧紧捏着衣角,脸上烧的发红发烫,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并不反感,甚至十分······享受。
琴房里很安静,两人沉重的呼吸声显得突出。
最后,是于舜先开口。
“小尧······我喜欢你。”
声音很轻,很温柔,一点儿都不像是传闻中那个脾气古怪冷冰冰的公子哥儿。
相处的这些日子,他已经感觉到于舜对自己的感情不一样,但此刻真正从他口中听到,唐尧还是有些惊讶。唐尧知道自己天生就喜欢男人,但是······于舜也喜欢他吗。
唐尧看着于舜,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真挚且热烈,似乎在等待唐尧的回应。
唐尧又激动又紧张,他下意识的吻替他做了回答。
这一次,唐尧主动吻了上去,于舜对他的主动十分满意,而后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覆上他纤瘦的腰,和他紧紧地贴在一起。
有些闸一旦开启,就再也关不上了。
于舜捅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他们互通了心意,确定了彼此的关系。
“小尧,我会爱你一辈子。”
这是于舜给唐尧的承诺。
但是五年之后,唐尧的身边没有了于舜。
看着眼前温柔细腻的程如越,唐尧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年,他和于舜一同去京城校考,住在同一个房子里,睡着同一张床,穿着彼此的衣服,于舜总是先洗好澡躺到床上,唐尧进入被窝时,总是暖洋洋的。对了,在杭市上学那会儿,学校门口总会有小摊贩早早儿的拉着餐食现做现卖,唐尧最喜欢吃谭大伯做的小笼包,到了京城,独具京味儿的小笼包虽然也很美味,但是唐尧依旧馋嘴校门口的小笼包,于舜也会在京城冬天冷的可怕的早晨早起找遍所有街巷,买回来一屉与谭大伯做的味道相似的小笼包。每次回来唐尧总心疼于舜那十只被冻得发红的修长手指,要捂在手里搓好一阵才肯松开。
唐尧觉得那可能是这一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了。
想着,眼睛不知不觉就湿润了,直到程如越叫他,他才回过神儿来。
他把筷子塞到唐尧手上,装作没看见他眼里的泪光,依旧温柔笑着道:“嘿呦,小猫儿,发什么愣呢?赶紧吃饭吧,一早上没吃东西不嫌饿啊。”
小猫儿是程如越给他起的绰号,逗他的时候总爱叫他小猫儿,因为在他眼中,唐尧就像一只软软萌萌的小奶猫一样可爱,这个称呼也算是毫不违和。
心里难受,胃反倒是不饿。他知道程如越在哄他,也不想辜负了程如越的好意,便随意吃了几口。
这五年,程如越对自己越好,唐尧的心里就越过意不去。
程如越对他的照顾无微不至,唐尧也不是没有怀疑过程如越对他的感觉,只不过程如越从没有说过,但他越是不说,唐尧就越是觉得受不起这份关照。
唐尧咽下了口包子,道:“越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程如越看着他,顿了顿,道:“还没醒酒呢,又在说胡话了。”
见唐尧神色不对,又道:“好好吃饭,别瞎想。”
唐尧垂眸,像是自言自语的低声说:“我一个对生活毫无希望,每天得过且过的人,没有什么好东西足够还给你的。”他抬眼,认真的看着程如越道:“你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赔上下辈子都还不清。”
程如越心疼唐尧,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难受,“我对你好,不需要你还。”程如越知道这个话题如果继续下去可能很难收场,于是他放下筷子起身,“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你就跟家好好休息一天吧。”
“越哥,我想搬出去住。”
程如越开门的动作顿了顿,眼眸一垂,装作没听见,走了,背影有些失落,连大衣都忘记穿了,是唐尧拿着大衣追上去给他的,看见唐尧追过来送衣服,程如越心里开心了好一阵,但想起他刚才的话,心情又低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