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雀妖化形 滁 ...
-
滁州,太上皇静养行宫,静泉宫。
“都三天了,这锦雀自被上皇带回便一动不动,会不会已经……”
自小照顾景栴的宫人芸姑有些担忧,忍不住又摸了摸锦雀的羽身,倒是还有些余温。
太监谷雨擦拭桌案,为锦雀换上今日的新谷和水,“沈小将军不是说了嘛,这是朱雀!是祥瑞!如此,便是睡得比一般的鸟久一点也不足为奇嘛。”
芸姑依旧是围着锦雀细细打量,“我活到这岁数,这等模样的鸟还从未见过,怕真是祥瑞也未可知。”伸手轻抚锦雀的赤羽,希冀道:“只盼它早早醒来,给上皇带来些祥瑞之气,早日康健才好。”
这日,待到天幕挂星,夜色深沉,景栴方从书房回到寝宫。
宫人鱼贯迎接,为其脱去外袍,洗手净面。
“上皇连日在书房与沈小将军等议事,也不好好吃饭休息。事情再重要,也得顾惜一下自个儿的身子呀!”芸姑一边心疼地絮叨,一边忙不迭命宫人速速传膳。
“不必了。”
景栴摆手制止,“孤今日身子乏累,胃口不佳,便直接上汤药吧。”
“劳累少食,这身子可怎么吃得消呀?”芸姑忧虑地劝慰,奈何景栴一向说一不二,只得暗自劳心,自去膳房为景栴备下几碟点心。
谷雨奉上每日夜间的汤药,黑乎乎的汤汁瞬间让大殿弥漫满苦涩的药味。
景栴拿起药盏一饮而尽,神色平淡,显然是早已习惯。
见上皇的目光自案上的鸟窝扫过,谷雨立刻机灵地过去将锦雀连鸟带窝端到景栴面前:“殿下,锦雀今日仍在沉睡,不过它的体态一切如常,您看……”
景栴接过棉布制成的鸟窝,伸手去探锦雀的气息,但见其气息绵长,看来并无生命之忧。
“如此,便放回去吧。你也退下,孤这便安置了。”
“喏。”
谷雨将鸟窝抱回到窗下长案上,放在花瓶中插着的大朵淡紫色绣球花下,悄声告退。
景栴安睡至夜半,忽被微微荧光照醒。
“何人!”
他于梦寐间惊坐而起,手自床褥下摸到自己的佩剑湛卢。
夜风吹得殿内帘幔影影绰绰,却不见人语。
他“铮——”地一下拔出长剑,持剑向光源处慢慢走去。
不想却是那瓶中大朵的淡紫绣球花忽明忽暗,自花芯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他警戒地靠近,透过层层叠叠团簇着的淡紫色花瓣,只见花芯中,缩成一只婴儿巴掌大的锦雀蜷缩着,无数细碎的绣球花瓣萦绕在她周身。
淡淡的紫意中,锦雀慢慢幻化出人形,成了个身着白色羽裙,乌发云鬓、玉面朱唇的倾城少女。
淡白梨花面,黛色远山眉,少女的睡颜,犹带着一丝长乐无忧的稚气。而当她睁眼那一霎,大大的凤眸微微上挑,目光流转,却又是另一副倾国倾城、妖冶明媚的样子。
四目相对,景栴惊觉自己的心跳停滞了一瞬。
良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妖精?”他略带迟疑又笃定地问。
少女斜斜地靠在一枝绿色的花茎上,手指把玩着自己的乌色长发,扑哧露出一个娇俏的笑颜,“怎的?前两日还称我为祥瑞。如今我化出人形,倒是心中畏惧了么?”
见她一派轻松的调笑情态,又或许是她实在是太貌美、太会蛊惑人心,本该心中惊惧、腹中怀忧的景栴,此刻却觉得无惧、无忧。他轻笑,弹弹湛卢,发出一声铮铮剑吟,将长剑入鞘,在长案后的坐垫跪坐下,与此女平视。
“原来是你,受伤的雀儿。”景栴微笑,在案上摆了两个茶盏,随意倒入了茶水,“请用。”
少女自绣球花中飞出,白袂飘然。至案上,羽裙迤逦委地,慢慢踱步到茶盏前。
“请坐。”景栴拱手相邀。
少女矜持地颔首,施施然跪坐下,右手翻掌为上。眨眼间,偌大的茶盏已化作小小一只,飞跃其上。
少女掩袖细品,“呀!好苦!”然仅抿一口,她便皱着脸赶紧把茶盏放下。
景栴饮入冷茶,睡意消退,更为清明。见她为苦味所扰的模样,不免温和致歉:“夜深人静,只得冷茶招待,慢待姑娘了。”
“在下景栴,乃此间宫殿的主人,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少女揉揉下巴,探身好奇道:“你……不怕我吗?我是一只妖精欸!”
见少女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景栴清浅笑道:“孤存于世间,俯仰无愧于天地,平生不惧妖魔,只畏人心。”
嚯,怕自己的同类却不怕妖,真是怪人!
少女眨巴着大眼,暗暗腹诽,不过面上还是带上乖巧的笑:“我呢,是一只修炼千年的雀精,名叫霍妩。之前在人间游历时,被那条觊觎我妖丹的臭蝰蛇缠上,幸得有你相助,方能脱身。如此,感激不尽。”说罢,便学着凡人致谢的样子抱拳行礼。
“原是如此......”
景栴看着眼前的小人,恍惚中有些许的不真实感:我,果真救下了一只妖精?
但见霍妩仍抱拳行礼,当前也只好客气回道:“只是举手之劳,姑娘无需挂怀。”
“那怎么行!”
霍妩收回拳,一脸认真道:“我可是一只努力修仙,将来定要位列仙班的有志之妖,才不能欠下因果不报呢!”
妖精的报恩?
景栴心中哑然失笑,现下莫不是仍在梦中?遥想起少时看过的几本志异故事,如今见着活生生的妖精,心中倒是顿生出几分趣味来……
“你平生可有所求之物?我可以给你变来很多很多金子,或者给你变几个美人出来……”她突然来了兴致,急急地给出诸多建议。
景栴手杵在案上托着下巴,耐心地听她叭拉叭拉地说了一大堆可以帮他得到的东西。
“如何如何?可有所求之物?”她殷切地询问。
奈何对方似乎对她的诸多提议无甚兴趣,倒是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后问道:“你,为何只有巴掌大小?”
他似是有些困惑,“难道妖精不似民间传说那般可变身成人?”
“那当然不是!”
霍妩赶紧纠正:“我们妖族修为深厚者,自然可化为常人大小,混迹人群中而不被发现......”
但说着说着,眼见自己如今小手小脚的模样,她又头疼地叹气坐回去:“不过我目前如此形状,乃是为蝰蛇重伤,修为受损灵力不足,所以才堪堪支撑着化为小人……”
“如你所言,你能化形,那你也是妖族中修为深厚者了?”
“那是自然!”
霍妩骄傲地扬起下巴,“在妖界,怎么说我也能算得上是个小有所成的妖了。”
想起眼前自得小妖为蝰蛇所伤的狼狈模样,景栴面上含笑注视,心中却是轻叹着摇头。
“哼,要不是那臭蛇妖在人家入定修炼的时候偷袭,正面对上我才不会输给他!”霍妩一副鄙夷不忿的样子。
“原是如此……”
景栴应和着点头,接着又是一问:“如今的妖,可是混迹人间与人一同生活?”
“非也。”
霍妩摇头,“天地六界,妖自然是生活在妖界的。只是偶尔也有如我这般来人间游历的妖,或者羡慕人间繁华常住人间的妖。”
“那来人间的妖……”
“停——”
这人哪来那么多问题......霍妩腹诽着连忙打断,努力将话题拉回正途,“你可想好了让我如何报恩?”
在霍妩期待的注视下,景栴终于认真地思索了一番,然而却还是摇头。
“你这凡人!”
霍妩颇有些怒其不争,“年纪轻轻的,怎么连个追求都没有……”
“说来惭愧。”
景栴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孤历经大邺之帝位、太上皇之位,人生际遇富贵至极。世间之物,想来尚无孤想要却不可得的……”
“真没有啊……”霍妩非常失望。
眼见霍妩挂上苦恼纠结的模样,景栴忍不住轻声安慰:“若姑娘一定要报恩,可否容栴改日再思忖一番?”
“呀!君子一诺,你这是答应了对吧!”
闻言霍妩瞬间抛却颓唐,笑语盈盈:“那好吧,但记得要在我把伤养好前想好哦。”
不过见对方仍不甚上心的样子,她不放心地又叮嘱一番:“你可要好好珍惜机会,不是谁都有这么好的运气可以获得一个大妖的允诺的!”
“好……”
景栴一时失笑,待要继续探究此前的问题,然尚未待他出言相询,霍妩嘴角坏坏一笑,朝他吹了口气,景栴霎时觉得眼皮沉重身体疲惫,下一刻便趴在案上睡着了。
这个凡人问题还真多!
霍妩在心内腹诽:碰上他,报个恩也如此麻烦,真是费劲。
叹口气走近打量,此人倒是生的一副好相貌。
不过好看归好看,这副苍白清瘦的身子骨也太弱了点叭……霍妩眨巴着眼睛苦恼,看样子今晚若不将他送回榻上,明天保不齐就得染上风寒……
为了保住这位恩公的小命,霍妩头疼地强撑着伤势变回常人大小,将景栴拦腰抱起。然而撑不过片刻,霍妩便发出一声哀嚎:“好重!”
这身子看起来轻飘飘的,抱起来倒是重的很嘛。霍妩满脸郁闷地挪步着,边走两手也不闲着。不经意间捏捏腿摸摸腰,预料外的触感倒是让她有些惊讶,看不出来这瘦削的身子骨还挺精瘦结实的嘛。
等艰难地将人抱回到榻上,霍妩气喘吁吁地立马累瘫倒在景栴身上,两手捶捶细腰,不由感叹: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