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烬之冠[西幻]》洗猫

581、意外来客

　　瘦小的伊兹菲尔蹲在树灵王座的最低端，镶着银边的石灰色披风铺展在他身后，他抱着双膝，脸上带着好奇与恐惧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蠕动如盘蛇的枝蔓。

　　王座大厅因国王远行已沉寂数日，日落后的城堡庭院纷纷亮起火光，微光穿透纱帘紧闭的窗户笼罩着异兽暗影般的树灵王座，投下的光与影全落在伊兹菲尔那窄小的背脊上。

　　他仰起脸望向高处的王座，沉睡老者的脸庞还算清晰，他看了一会儿，便皱起眉，站起身来。

　　“我会烧掉你的王座，”他语气轻微地说道:“我会烧掉你的王国……某一天。有一天，我会那样做的，你的傲慢，你的无知，你的尊严……某一天，我会烧掉你的一切。”

　　听到大厅内有些许响动的卫兵推门进来，呼喊了一声“谁在？”，可厅殿内一片黑寂沉静，鬼影都不见一只。兴许是那“活王座”在乱动吧，卫兵这样想着，合闭上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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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耿那干燥炎热的气温并没有为杰森与阿奇带来困扰，但是每到傍晚无端吹起的狂风令阿奇十分烦躁，风声在长廊不断呼啸，大开的立窗刮进许多黄沙，仿佛巨人在荒漠的另一端呼呼吹气，将那无边际的沙土全都吹进了图耿皇宫中似的。

　　这日清晨，侍女们叩响殿门，为两位尊贵的客人送来梳洗用具。杰森早已苏醒，躺在阿奇的手臂上凝望屋顶，看着一圈圈螺旋的石纹发呆，听见来人，他急忙坐起，一边抓着散乱在脚边的外衣长裤穿好，一边呼唤着阿奇将他叫醒。

　　阿奇睁开惺忪睡眼，望向殿门时舔了舔嘴唇，这会儿杰森已经穿好鞋子下床，他将阿奇的衣物丢到阿奇身边，快速捡起垂落在床边的纱毯铺到阿奇身上，疾步来到方桌旁倒了一杯水。

　　“请进。”杰森略显急促地说。

　　殿门随之被推开，两名少女相继进殿，一人抱着大大的圆肚铜壶，一人端着木质水盆，手臂上还搭着两条干净的布巾。

　　两名侍女看到二人时先是一愣，但很快调整表情，低着头向他们行了屈膝礼，便转身忙活去了。杰森脸上有些尴尬，将水杯递给阿奇后紧了紧身侧的腰带。

　　阿奇“咕咚咕咚”喝光了水，眼中方才露出光亮，可他突然咂咂舌头，瞪着杯底撇起嘴来。

　　“妈的！”阿奇咒骂道，侍女吓得同时回身，神色惊得如听闻雷鸣的小鸟一般。

　　“怎么？”杰森冲侍女们抱歉的笑笑，以示阿奇并不是针对她们发怒，他夺过水杯一瞧，杯底沉淀着一层薄薄的沙子。定然是昨晚从敞开的窗子飘进来的沙土落进杯中，如今全都灌进了阿奇的肚子里。

　　“好了好了，比这奇怪的东西你也不是没吃过。”杰森揉着阿奇的肩背说道，话毕，侍女们发出两声为难的轻咳，她们对视一眼，忍着笑意迅速钻出门去。

　　杰森有些茫然，不知她们为何作出那种神色，他低头看向阿奇，阿奇却正仰高了脸，勾着嘴角朝他坏笑，他思索了会儿，忽的恍然大悟，羞红了脸。

　　“我们应该叮嘱维鲁斯来着。”杰森懊恼地说。

　　“那些丫头什么不懂？不然也不会这般反应，男人和女人会做什么，男人和男人便也会做什么，她们若是真觉得怪，开门时就撒腿跑了。”阿奇不以为然地坐起身来，披上了外衣。

　　“就算她们那样想了也不敢跑开，维鲁斯哪会放过她们。”杰森一脸忧虑地双手抱臂道:“有些人接受我们，但更多人不会，我想我们应该低调一些。”

　　“嘿。”阿奇起身捏紧杰森的脸颊迫使他仰视着自己浅笑道:“已经晚了，我们的关系，恐怕全天下都知道的。”

　　“这并不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杰森咕哝了句，不等他说完，阿奇更加使力，令他嘴唇撅起，无法吐出字来。阿奇用威胁的眼神看着他，转而提起唇角宠溺地笑道:“怎么不是？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捏着柔软脸颊的大手滑向杰森的脑后，温柔地挽住他纤细的后颈，将他推向自己，略显干燥的双唇随即贴来，数秒的磨蹭后，阿奇的嘴唇已被滋润的泛着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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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梳洗完毕穿戴整齐后，二人在侍从的引导下来到饭厅，并非昨夜那座可以容纳几百人的宴会大厅，而是国王用餐的厅殿。老远时杰森便感到奇怪，厅门外站着两排端送菜肴的仆人与握着武器的卫兵，个个探头探脑，望着门里，却无人敢走进去。

　　来到门口时，阿奇从一堆卫兵中瞧见两个一身灰色银甲的家伙站在角落，胸甲上巨象踏碎石块的刻纹使他立马皱起了眉头。

　　见阿奇突然推开人群冲进厅里，杰森瞄了一眼赶紧追了进去。

　　长而宽的餐桌旁，霍尔拓背着双手，一脸怒气的瞪着眼睛，维鲁斯坐在他手边的位置，斜睨着与他姐夫目光相同的方向。接近门口的餐桌尽头，高背木椅挡住了那人的身体，二人向前走时，椅背后冒出一张顶着头灰色卷发，睁着圆圆眼睛的小脸，他冲他们盈盈笑了起来。

　　“伊兹菲尔……”杰森满脸错愕，心想着这小家伙，怎么敢亲自跑到遥远的图耿——他父亲战死的土地上来。他身前的两位，是曾经与他父亲几番搏杀，刀剑相向的敌人，而他笑脸相迎的阿奇，更是亲手了结他父亲性命的人。

　　虽说在高岩时，他诚恳地向维鲁斯下跪，接受了维鲁斯的赐封之礼，那时面对阿奇，也并没敢多看一眼，没有表现出一丝仇意。

　　“他不可能没从各方人口中听说是谁杀了他的父亲……这些人，包括我，每一个都曾是他父亲的敌人，他离开能够保他安全的——自己的王国，跑到充斥敌人的地方来做什么？”杰森暗想，就在这时，伊兹菲尔竟已来到他的身前。

　　“我能拥抱你吗？”纯真的童声将杰森从紧张的苦思中唤醒，他吞吞口水，抬起双臂，任由伊兹菲尔紧紧地环抱住他。

　　杰森抬起眼睛，看向阿奇，阿奇脸上带着惯有的冷淡，可这份满不在意的冷淡给不了杰森答案。他又看向维鲁斯，希望维鲁斯能够解答他的疑惑，但维鲁斯只是静静注视着他，同样不带任何表情。

　　“一个两个冷静得可怕。”杰森在心里抱怨道。

　　“伊兹菲尔，你……”杰森轻轻掰开伊兹菲尔交叉在自己腰后的双手，蹲下身体与他平视，笑容是极力克制慌张与匪夷所思后强挤出来的。“你怎么来了？朝臣们知道你此次的远行吗？”

　　伊兹菲尔一脸无辜地点头道:“当然知道，我叫利莎琳通知他们了，他们竭力劝阻，但我不懂为什么。”他回头望向维鲁斯问:“我们不是讲和了吗？我向大家保证了，我会做个好国王，照顾好我的子民，和其他王国友好相待，再不交战，我会说到做到，所以，听闻图耿国王喜得贵子，我就想着，代表高岩，前来祝贺。”

　　伊兹菲尔那双如黑曜石般真诚璀璨的眼睛不断眨巴着，瞅瞅杰森，又再次看向维鲁斯，试图获得二人的认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看得杰森心头泛软。

　　听完他这番话，维鲁斯眯了眯眼睛，但很快冲他点头，嘴角带着宽厚的笑意。于是伊兹菲尔又转向杰森，想要获得同样的反应，杰森沉了口气，苦涩地微笑着小心翼翼地问:“那么，你不介意与他见面相处对吗？”

　　顺着杰森的眼神，伊兹菲尔抬起脸看向阿奇，只一瞬间，惶恐的微光在他眼中闪过，但他很快笑着摇头说:“当我第一次在高岩见到他时，我就知道他是谁，祖母对我说过，利莎琳对我说过，好多人都说过。”

　　听到这话，杰森心脏揪成一团，抓着伊兹菲尔胳膊的手也捏紧了些。

　　“可是，我很清楚，一场战争中，有赢家就会有输家，有人存活就代表有人死去。”伊兹菲尔语气稳重地续道:“技不如人，输就是输了，就得承担后果，无论后果有多严重，都是他必须承受的，他在战始的那一刻，就应该做好了这种准备，不是吗？”

　　杰森本想点头，出于对伊斯顿·肯登的恨，他很想点头，可又觉得这孩子属实无辜，如果自己这样做了，对伊兹菲尔有些残忍。他总会想:这小男孩老实臣服，究竟是心胸宽广，真的放下过往仇恨？还是碍于国力衰弱，没有底气追究任何人？

　　“我不怨恨谁，我父亲的选择和他所做的事都与我无关，我只希望自己既成君主，就为我的王国做好力所能及之事，不，是尽我所能，我在看、在听、在学、在想，你们都期望我成为一位明君，我也想做一位明君。”伊兹菲尔恳切明朗地说道，他环视四周，大家的表情，似乎都被他说动了罢，想到这里，他在心底隐隐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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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午夜时，伊兹菲尔暂住的寝殿响起了三声轻叩，一缕火红的光瞬时飞出立窗，伊兹菲尔抓紧毯子，盯着殿门处，殿中一片漆黑，来人端着烛火，徐徐走到他的床榻边。

　　“我那位朋友善良得很。孩子当然也会有邪恶的想法，来自于复仇心思的……或许来源于某人杀害了他的父亲，他在午夜梦醒后思量着如何击败敌人，将敌人抽筋剥皮、挫骨扬灰，以火焰点燃敌人，甚至敌人在乎的一切人与事物。仇恨带给他力量，令他隐忍坚持，可达数年。他对敌人亲近讨好，待敌人放松警惕那一刻，哪怕一秒，他会行动，就像毒蛇突袭，一招致命。我知道你在盘算什么，因为我就曾是你——一个被仇恨支撑着活下来的小男孩。”

　　一阵温和的低语后，烛火倏地举到伊兹菲尔眼前，他没有被炙热的火吓退，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的眼睛。

　　“我知你是毒蛇，但我愿意冒险。”维鲁斯说。

　　本以为自己白天那番精彩表演定然博得众人信赖，却不料他最想欺骗的人竟已看穿他的心思。

　　“你想要我……咬向谁呢？”伊兹菲尔怯怯地问。

　　维鲁斯撇嘴笑笑，没有回答。

　　伊兹菲尔皱了下眉，再次问道:“那么我能得到什么？”

　　“复仇……那是你的最终目的，可你如此稚嫩，想想就好，无法实现，但，生存、强大、力量……你需要时间成长，如我当年一般。”

　　“我以为他是你的朋友。”伊兹菲尔问，维鲁斯短暂地挪开了目光，“我相信我的朋友，我知道他会再赢一次，可我也想给你一个机会。”

　　“为什么？如果是我赢了呢？如果我的复仇得以实现，他或他受到伤害……”

　　不等伊兹菲尔继续，维鲁斯轻“嘘”一声，制止了他。“如我所说:我明知你是毒蛇，你是否接受……我的豢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