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情节》7085

1、沼泽 “

　　“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李楼在试卷上写下这句话，虽然知道这是对的，但还是握紧了笔，仔细盯着又看了两遍。
　　世界以痛吻我，我还要报之以歌。
　　李楼等着老师收卷，百无聊赖中朝窗外看去。
　　深秋的阳光泛着黄色，把对面的楼照的枯槁了许多。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就是感觉这半死不活的风吹不起楼上的旗，也吹不起他额前的头发。
　　考试结束之后，李楼等到最后才走，出校前犹豫了一会，还是出去了。
　　刚走出校门，侧边两个人冲上来，一个人用胳膊肘锁住他的喉咙，另一个抬着他的一条腿，把他拖走了。
　　巷子里还有四五个人站在那里。
　　他被拖到那群人面前，背上已经在地面蹭出了伤口，石子卡在皮肉里，刺啦啦的疼，恐惧和疼痛让他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我没有钱了。”
　　他抢先开口，如果慢一点，领头的那个就会先给他一巴掌，然后揪着他的头发，让他趴在地上仰视他，把口水吐在他脸上，问他为什么没有拿钱给他。
　　一双破烂开裂的皮鞋停在李楼面前，他没有蹲下来给他一巴掌，而是用鞋尖踹到李楼下巴上。
　　李楼嘴还因为恐惧微张着，牙齿被踹的重重合上，咬到嘴里的一块软肉，人也被踹的翻了个个儿。
　　“没钱？小少爷今天怎么没钱？”
　　李楼本来趴在地上，被踹了之后是仰躺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下巴也迅速青肿起来。
　　他张开嘴，嘴里的血沫顺着嘴角流到地上，嘴里的铁锈味尝过再多次也还是犯恶心，喉咙紧闭着不让他把血水咽下去，但他又不敢吐出来，于是嘴里还剩下一小泡血水，含糊道“学校，咳，学校里有人抢走了。”
　　是学校里有人抢走了我的钱，不是故意不拿给你的，这不是我的原因，所以求你放过我吧。
　　李楼浑身上下抖得更厉害。
　　又是一脚踹到他肩膀上，喉管一张，血水呛到里面，趴在地上捂着喉咙咳嗽，闷上来的空气把头都憋红了。
　　李楼伸长了舌头咳嗽，空气挤压大脑，一下下的咳嗽震得脑袋生疼，生理泪水止不住的往下落。
　　那人翻了他的书包，又把他拎起来翻他身上的口袋，全都摸一遍了之后发现他身上是真的没有钱，当下泄愤似的踢了他两脚，还觉得不解气，又按着他的脑袋在地上摩擦，咬牙切齿威胁道，
　　“明天拿钱过来，要不然老子打死你。”
　　领头的走了，其他几个也跟在他身后陆续走了，经过李楼身边的时候还在他的手上踩了一脚。
　　今天学校里那一群看不惯他的人在中午午饭时间把他书包里的钱给翻了出来，还有他的文具，他的笔记本，全都拿走了，他吃完饭回来的时候还坐在他的位子上，手里是用他的钱买来的雪糕，他一边舔，一边笑眯眯的说，“我用你的钱，买个冰棍。你的钱这么多，应该不介意吧。”
　　李楼当然不敢说不。
　　那人身后的几个跟班又是鄙视，又是厌恶的嘲笑他。
　　他看到李楼眼神畏畏缩缩，大气不敢出的样子更加得意，“我看你的这个笔用着挺不错的呀，借我用一下啊。”
　　他毫不客气把笔揣兜里，舔了一半的雪糕随手往后一伸，“不想吃了。”拿着桌上从李楼桌洞里找到的好东西就走。
　　他身后的跟班在他往后伸手的时候就捧着手去接雪糕了，接着他舔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李楼坐到座位上，在书包里找了一圈，早上装的一千块钱果然没有了，那是他要给外面那群人的保护费，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
　　在巷子里躺了一会，攒了点力气，把空荡荡的书包捡起来，一步三晃走回了家。
　　第二天他又拿了一千，进教室的时候感觉有几束很明显，丝毫不掩饰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攥紧了书包带，把书包里的钱藏进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第二节大课间的时候，昨天的那个人就做到了他的位子上。见他回来，把他的书包扔到桌子上，“今天没有零花钱吗？”
　　李楼一哆嗦，手指绞紧了衣服，“今天没带……”
　　“你没带零花钱，我们哥几个还想吃雪糕怎么办？你们俩看看他兜里有没有。”
　　那人的跟班上前两步，把手伸进他外套兜里掏，没掏出来什么。
　　李楼还没来得及庆幸，跟班又要把他的衣服扒下来。
　　李楼双手攥着领前的拉链，惊叫起来，“别扒我衣服！”
　　他一反抗，那几个人扒的更来劲了，一人分出一只手，把他不断反抗的手抓住，一下就把外套扒掉了。
　　两人拿着外套抖了几下，内侧兜里的钱就掉了出来。
　　“不是说没钱吗？”那人拿了钱，拍着他的脸问，“那你看我手里的是什么？是不是废纸？”
　　最后一下用了大力气，一巴掌把李楼扇倒在地上。班里本来就因为那几个混混气氛紧张，这
　　下更是谁都不敢动一下，更别提过来扶一下李楼，只恨不得自己刚刚不再多转几圈，非要回来看见他们打人。
　　那人冲着李楼吐了一口口水，把外套扔他头上，带着小弟们拿着新来的钱消费去了。
　　李楼慌得直哆嗦，今天拿给外面那群人的前又被抢走了，他现在身上又没有钱了，如果还像昨天故意拖到很晚才走，那群人会不会还在那里等着他，然后再狠狠地打自己一顿。
　　可是如果就这么出去找他们，跟他们说我今天的钱又被人抢了，他们能信吗？不可能，他们绝对不会相信的，他们反而还会觉得我是故意在找借口不把钱给他们。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真的没有钱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李楼一整天都在慌，脑子里除了外面那些人打他时凶神恶煞的脸，还有班上混混拿走他钱时嬉皮笑脸的样子……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钱被抢了，我又抢不回来，今天放学之后我要拿什么给外面的那群人……要不然找人借钱吧，可是现在谁又会借给他钱？更别说是借给他一千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李楼再怎么害怕，时间也是在一点一点过去，反而因为他一整天都在跑神担心，反而让他觉得这一天过得尤其的快，就好像他被今天班上混混的一巴掌打晕了一样，一睁开眼就要去面对外面更可怕，打人更狠的混混。
　　还不如就让他被一巴掌扇死。
　　怎么出校的他忘记了，怎么被拖到那个小巷子里的他也忘记了，最后意识在领头的那个人往他肚子上踹了一脚开始模糊。
　　什么都记不清了，从学校到被打，那段记忆既像是蒙着浓浓的一片雾，也像是喝醉酒的人断片儿，更像是自己做了一场令人疲惫的梦。
　　喉咙里干涩的像是吞下去了一块煤球，李楼迷迷糊糊醒来，觉得自己刚刚做了梦，但睁开眼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赤裸躺在巷子里，他开始害怕，那不是自己做的梦，自己的钱被学校里的混混抢走，没有钱拿给学校外的混混，于是那些人又把自己打了一顿，还把自己的衣服书包全都拿走了。
　　所以现在他浑身chi裸，身边什么都没有。
　　看一眼天色，应该还是深夜，趁这个时候街上什么人都没有，他可以快点跑回家。
　　但是他被打了，肚子疼得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他遮遮掩掩，路上一有动静就藏到最近的黑暗的角落，垃圾桶，车底，花坛里，磕磕绊绊又给自己添了不少伤。
　　等他好不容易跑回了家，咬着牙给自己浑身的伤口都抹了药，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才松开，咬着胳膊趴在沙发上嚎啕大哭。
　　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家里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没有人给他光裸的后背披上毯子，没有人给他露出的伤口轻轻吹气，也没有人搂着他帮他解决这些难题。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已经迟到很久了。
　　他醒了之后只觉得喉咙比昨天晚上还干，脑袋晕晕乎乎，抬手一摸，有点烫手，这才感觉自己发烧了。
　　本来想给老师打电话请假，但手拿着座机的话筒，摸了半天也还是没有打出去，他有点害怕跟人交流，宁愿去上学也不想跟老师打这个电话。
　　等他到学校了之后，发现盯着他的人变多了，之前因为长得好看，还有人在路上跟他打招呼，但现在围观他的人变多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跟他说话。
　　难道大家都知道学校里的混混欺负过他，所以也不敢跟他走得近了吗？
　　反正平时也没有人跟他说话，现在大家只不过在议论他而已，又没有在打他。比起那些让人难以忍受的落在身上的拳头，这些叽叽喳喳的人倒显得没有那么勇敢。
　　刚到班里坐下没多久，班主任过来把他叫到办公室，“你是不是在校外跟那些混混在一起玩？”
　　今天早上有老师发现学校的告示墙上贴了些东西，查监控的时候发现有几个人翻墙进了学校，在墙上贴了和李楼有关的这些东西，几个混混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长什么样子，所以学校就没有报警，只是让人把墙上的东西清理掉，止住流言。
　　李楼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来，自己像是一个街头混混，但还是摇了摇头。
　　班主任皱着眉头，李楼脸上的伤看起来比昨天还要多，一看就是跟人打架了。想到今天一大早贴在学校墙上的那些东西，他想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教育起来，让李楼端正学习态度，上课好好听讲，要及时调整自己的心态，不要因为外界的一些流言而遭受过分的打击。
　　李楼全都乖乖应了。
　　平时李楼在班上的存在感不高，老师也没有过多的去了解过这个内向的孩子，而且今天的这个事情虽然影响有些大，但好在李楼上午的时候没有来，老师们已经处理好了，也不知道再和李楼说些什么，于是念了两句就让他回班级里继续听课。
　　再下课就是中午放学，李楼习惯等人走的差不多再去食堂，这次一放学，班上的那几个混混就到他的座位这里，把他围住了。领头的那个脸上还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班里面的人看到他们又凑到一起，都不敢留在班里了，很快班里就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人。
　　“想不到啊，你玩的这么野。”
　　李楼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心里充满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他今天没有拿钱，就算再打，他身上也是真的没有钱了。
　　但是混混这次不是来抢他的钱的。
　　他打开手机相册，是今天早上他在学校告示墙上拍到的东西，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李楼，欣赏他呆滞震惊的表情。
　　照片是李楼的□□照片，是昨天他被人打得昏过去，被扒了衣服之后拍的照片。
　　“照片上看的有点不太清楚，要不你把衣服脱了，让我们再好好看看？”几个人坏笑着靠近他。
　　李楼看见照片上未着寸缕的人的时候，大脑就停止思考了。
　　他昨天被人打到昏迷，醒来的时候就没有穿衣服。
　　还处于高热中的大脑缓慢处理着所得的信息，因为高温，他的眼眶一直有一种灼烧感，导致看东西的时候自带晕影，等把焦点转移到照片中那张脸的时候，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就是自己。
　　他已经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了，那人把手机收回去，他就一直呆愣愣的盯着那只手机。
　　旁边的一个人开始扒他的裤子，迟来的羞耻瞬间涌上心头，占领了李楼的每个细胞，他胡乱挥舞着手臂想要赶跑这个脱他裤子的人，但是眼睛却还是在盯着那人拿着的手机。
　　或者说是手机上的照片。
　　他这些年一直在被欺负，有很多欺负他的人，他们总能找到很多很多，很奇怪的理由，让他们的欺负看起来有理有据。他帮别人写作业，帮别人做值日，帮别人买糖，甚至在被索要所谓保护费，他也乖乖把身上所有钱都交出去，每一次他们站在自己面前高仰着头，从鼻孔里吹出蔑视他的哼声，用手边的工具惩罚他这个垃圾，借口替大家清理污秽。
　　只要他不还手，他们做了这些之后就会感到无趣，等下一次无聊的时候再来欺负他。
　　他曾经也因为这些偷偷哭过很多次，发紧的喉咙里溢出对他们的谩骂，骂来骂去都是那几个词，然后他就想到了他妈妈，在他能记事之前就走了，带着他的哥哥，把自己留给了爸爸，他又想到了爸爸，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出现过，让自己陪他去洗澡，然后是突然出现的奶奶，奶奶把他带走，给他吃饭，哄他睡觉，然后爸爸就消失了，给他留下了很多钱，很快奶奶也消失了，告诉他要每天上学。
　　从小到大他对事情的感知都是模糊朦胧的，受到欺负、亲人去世，他像是不会使用感情。所以才没有因为那些人的羞辱崩溃。
　　但是感知有障碍并不代表着他不知道什么是羞耻，什么是难堪，什么是所有人的耻笑。
　　大脑里的信息终于绕成了一个圆环，今天他来到学校后同学们的反应，还有班主任忽然把他叫到办公室里的一段谈话，到最后班上的恶霸给他看这张照片。
　　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要被所有人耻笑了。
　　而现在他们扯着自己的裤子，是想要更加羞辱自己。他们也要拍照片，他们要在活埋他的坟上铺最后一层土。
　　李楼挣脱开这人的一双手，然后疯狗似的咬住另一人的手，眼里已经有癫狂的神色。
　　这些人欺负李楼欺负惯了，没想到他反抗起来劲儿还挺大，一时间还按不住他。
　　领头的那个一下就恼了，顺着李楼的力道把他的上衣外套扒下来，再从李楼腿间扔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分别拉住外套的两边，再有两个人扯着李楼的胳膊，拉着衣服的两人手上使了劲，提着衣服前后摩擦起来。
　　只要一下就疼得李楼夹紧了腿，尖叫起来。扭着腰疯狂挣扎起来，胳膊被拉住却是让他怎么都逃不掉，只能咬上去。
　　那人被咬的一下尖叫起来，扯着手从他嘴里逃走，一条胳膊恢复自由，他又去咬另一个人，咬到牙齿发酸，咬到嘴里充满了铁锈味。
　　最后他咬上了领头的，每次都坐在他的位置上，抢他的钱，李楼咬的是他的肩膀，很大一块肉隔着衣服被李楼紧紧咬住。
　　如果不是他两次都抢走了自己要交保护费的钱，他也不会被打到昏迷，也不会被人扒光了衣服拍照片，更不会被所有人看到他的那个样子，不会被所有人耻笑！
　　李楼眼里冒出凶光，不顾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死咬着那块肉。
　　直到最后撑不住被人拉开，他模糊听到有尖叫声，但眼前的所有好像都有一层水雾，看不清晰。
　　李楼拨开面前的几个人，冲出教室，一路跑回了家里里。
　　等他扑到沙发上的时候已经哭的说不出话了，哭了一会抬头正对着自己在客厅里放的一面试衣镜，里面的那个他双眼红肿，脸上还有这些天被打出来的伤。
　　虽然他现在穿着衣服，但镜子里面的人在他眼里却是光着的，像照片上一样。李楼又哭了起来，他可以想象到他的照片在同学们中疯狂传播，所有人都知道他浑身上下是什么样子，他要接受所有人的嘲笑和异样的眼光。
　　这一次的精神崩溃尤其严重，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中途晕了一回，只记得有人从背后把他整个人揽在怀里，他看向镜子，里面多出了一张和自己相似的脸。
　　像是幼兽找到了母亲，他呜咽着扑到哥哥怀里，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