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星月移》宇直

4、第四章

　　夏南星其实是见过黎栎的，只是黎栎应该是忘记了，月亮怎么能记得夜空中渺小的一颗星呢？
　　夏南星十四岁那年被母亲捅伤了，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亲精神有点问题。当时冰冷的刀刃进入他的身体的时候，首先的感觉是疼，然后就是母亲充满仇恨的红眼。他不明白，自己的母亲平时是个温暖亲切的人，而那时的她就像是一只才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上一秒给他削水果的女人下一刻就变成了索命的凶手。
　　他昏迷之前听到了母亲慌乱求救的声音，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
　　他被送进了医院，刀子并没有捅得很深，可能母亲恢复了理智，只是在腰腹部留下了一道不短的疤痕，缝完线后成了一只粉色的蜈蚣。他的父亲在他住院的时候来过两次，每次都是一脸疲惫，满眼都是血丝。他告诉夏南星，这两天要处理的事情有点多，让他好好的照顾自己。而他的母亲一次都没有来过。
　　自己照顾自己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出院那天没有人来接他，他只以为是大家确实很忙。
　　到了家之后，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家里所有的物件都散发着沉默的气息，宣告着这里仿佛是一座没有人气的监狱，将要囚禁夏南星以后的人生。
　　桌子上放了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夏南星认出来是他父亲的笔迹。这封信非常长，但是夏南星还是一字一字的看完了。从如何与他母亲相遇到母亲的离去，在他住院期间他的母亲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的母亲一直都有精神方面的疾病，算是家族遗传。夏母的母亲也有一样的症状，她们的心理脆弱阴暗，喜怒无常，对自己的领地有非常偏执的保护欲，对过线的敌人经常会暴走伤人。在知道外婆的病很有可能遗传的情况下，夏南星的外公还是选择了生下了夏母。在小的时候夏母就已经有犯病的端倪，家人选择了另一种极端的方式——囚禁和冷暴力。如果能够给予夏母一点点属于家庭的温柔，是否一切都能够不一样一点。再夏母稍大一点的时候选择了“越狱”，逃离那座名为“家”的监牢，而她的家人也没有再找过她。
　　夏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一种情况，在外面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已经做好了随时腐烂在不知名角落的准备，就在这个时候她遇上了夏父。
　　对于自己的父亲夏南星没有什么太强烈的印象，和大多数父亲一样，很爱自己的家庭，他的母亲以及自己，只是近两年忙着挣钱，很少回家。看信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夏父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懦弱的人，不停地在逃避。
　　夏父在夏母怀孕之后才给了她一个家庭，仅仅是一个家庭的名号，他们连结婚证都没有领，就以夫妻的名义在一起生活。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成了夏母的药，自从遇见夏父之后夏母就一直压抑自己心里的魔鬼，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正常人。
　　有了夏南星之后母爱让这个精神病变得更加温柔。
　　夏父开始以照顾家庭为理由开始频繁外出，后来就变成长时间不归家。信中提到这个时候其实夏父和另一个正常的女人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这点龌龊事他倒是不再逃避，很坦诚。
　　信中后边的东西很乱，大多是夏父的歉意和心路历程，夏南星只觉得恶心。
　　至于夏母为什么伤害夏南星，原因很简单，夏母看到夏南星的时候想到了自己，一方面觉得是因为夏南星的出生才把夏父推了出去，另一方面是觉得夏南星和自己一样是一个精神病，早结束早解脱。
　　爱与恨都跟着那一刀释放了出去，可能爱更多一些吧，之后夏母就选择了自尽，以防止自己伤害到夏南星。
　　而夏父给夏南星留下了一封信和足以支撑他成人的金钱之后就离开了，就像他信中写得那样，他不配当一个父亲，不如相忘于江湖。
　　呸。
　　十四岁的夏南星决定跟随自己的母亲，炼狱哪里都是，不论活着与死亡。
　　但是他还没有想好自己的后事怎么处理，他没有什么朋友亲戚，怕没人处理自己的尸体，想到没人收拾的身体上爬满了蛆虫，夏南星就觉得有些恶心。
　　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就出了门，外面天空已经换上了黑色的礼服。
　　出门也没地方可去，就随便找了一个墙边，蜷缩了下来。刚把头低下眼泪就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他也不想哭，但是控制不住。
　　“卧槽，吓我一跳。”一个童声远远响起，夏南星并没有抬头，他并不在乎被谁看见，他觉得此刻自己在其他人眼中就像是一堆垃圾一般，甚至还不如垃圾，至少垃圾还有拾荒者眷顾。
　　“干嘛呢你？”他能感觉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停下。
　　黎栎刚从补习班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远远就听见有细碎的哭声，定睛一看墙角有一团黑影，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听起来很伤心。黎栎虽然不怕什么鬼怪，但这玩意也挺瘆人的。
　　他走近了才发现真的是个人在哭，看穿着应该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不会是大半夜被父母打了吧，像他这种皮猴子也是经常被父母骂，自己也会偷偷的哭。黎栎想到自己就想停下脚步安慰安慰这个同龄人，反正父母没在家，回去也没事干。最主要的是想到了自己伤心的时候如果有人安慰安慰自己，那肯定是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贴着夏南星蹲了下来，一边仰头看天上的星星，一边开口安慰，说自己也经常被父母骂，从翻墙上树到成绩不好。明明他也只有十三岁，但此刻就像一个活了千年的老者一样，不停给身旁的人灌输浓浓的鸡汤。黎栎觉得之前学校组织感恩父母的讲座和听完之后买的《感动的一百件事》此刻真有用，大道理说起来一堆一堆的，说不定自己那天也能成为金牌讲师，说得下面的学生哭成一堆。
　　他正在口若悬河，没有发现身边的人早就已经没了声响。
　　夏南星侧过头，看着面前正仰头看星星，嘴里面叭叭不停的小孩。其实说得什么夏南星一句都没听进去，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孩会来跟自己说这些东西，明明自己不认识他。
　　仿佛像是感受到了夏南星的目光，那小孩转过头，看到夏南星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觉得有些许尴尬，抓了抓脑袋开口道：“看你哭得太可怜，安慰安慰。要是我哭得时候有人安慰我就好了。”
　　夏南星没有回他，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看天上的星星。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今天的月亮很亮，星星也很多。
　　“你认识星星吗？”黎栎也抬起头看，从刚才他就开始找勺子状的北斗七星，但是天上的星星这个时候就像果盘里的石榴籽一样，堆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
　　“不认识。”夏南星才开始变声，再加上刚刚哭过，声音很难听，就像漏风的旧风琴。
　　“我叫黎栎，你叫什么？”黎栎随口一问。
　　“夏南星，我很讨厌这个名字。”夏南星微微垂眸，如果自己不叫夏南星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苦难。
　　“好听的，夏天最南边的星星，你看，是不是那颗，很亮。”黎栎指着天上，夏南星顺着黎栎的指尖看了过去，其实分不清黎栎指的具体是哪颗。
　　“好了，心情好一点了吧，我要回家了。下次再想哭的时候看一看天上的星星，你就能想起今天有人陪着你的感觉了。再见啦。”黎栎冲夏南星挥了挥手，摇摇晃晃得走了。走得时候还觉得自己特像《流星花园》里的道明寺，肯定帅爆了。
　　黎栎走了之后夏南星又看了一会天上的星星，最终还没找到黎栎指的那颗，却盯上了紧挨着月亮的那颗。
　　黎栎到家之后发现他父母居然回家了，面对晚归的黎栎自然又是少不了一顿斥责，于是在日后的漫长岁月里他也没有想起来自己与夏南星这么早就相遇了。
　　夏南星最终还是选择自己好好活下去，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别人一抬头就能看见的星。这个算是奢望，他注定成为不了星星，但这好歹能让他有个盼头。
　　之后就和黎栎没怎么见过面，可能他早就已经忘了自己。这样也好，自己可能也是个精神病，不想伤害别人就只能封闭自己，这也是他始终对人冷冰冰的原因。
　　自己生活就要什么都会，自己学着做饭，自己完成了很多事情。夏父留下来的钱夏南星也有在精打细算的用，该有心里负担的不是他，而是他那懦弱又无情的父亲。
　　上了高中之后夏南星发现自己和黎栎分在了一个班，对方果然不出所料的忘记了自己，他也不想让自己阴暗的人生和对方有交集，自己就应该像臭水沟中独自阴暗的老鼠，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就好。真是个自卑敏感，有难缠的人。
　　但现在，两人的人生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也许，自己也可以稍微触碰一下月亮。看着黎栎离去的背影，夏南星笑了笑，然后收起心底的小喜悦，把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收起，把黎栎的早饭放在后边的备货区，开始了自己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