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维罗纳之夜其一 梦中情人对 ...

  •   Et in Arcadia ego
      Even in Arcadia there am I
      即使在乌托邦依然逃脱不掉死亡

      五年前。阿卡狄亚地下。

      夜晚,白发少年赤着双脚,衣带飘扬。踏过温热的火的余烬,他跌跌撞撞的向前奔跑。他的脸上布满尘土和血污,像从破碎的油画中飞出来的黄蝴蝶。
      在卫星的航拍图中,黑夜中的阿卡狄亚是灯火的海洋。城市在光之海里明明灭灭。中央城区像夜幕中指引航船的明亮的灯塔,永远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巨烛。
      在地下,阿卡狄亚的土地被一张树根盘结成的大网牢牢支撑。地下水道系统,它们纵横交错,像蜘蛛丝一样交错重叠,编织出一个隔离人世巨大的地下都市。
      在这里行走的只有无家可归的老鼠和迷路的飞蛾,它们的声音会被水滴声遮盖,逼仄的走廊,仿佛埃及的墓穴,狭长的墓道,两边埋藏着历经无数岁月的巨石。
      西里斯擦了擦白色卷发上的泥水,不由想起某个烦人的小鬼说过的话。
      “在汩汩水声中,石头会慢慢化为木乃伊,被浸着神秘药水的纱布层层包裹,成千上万年都不会腐烂——哥哥,这听起来既奇妙又残忍。”

      西里斯浑身因湿透而颤抖。他的右手受伤,脚下的路面流淌着滴落的鲜血。
      白色。
      光?
      西里斯在黑暗的地下通道走了太久,看到光明竟一时愣在原地无法相信。他呆呆的伸出手,感受洁白的月光,像捧住一汪清泉。
      走出下水道口的那个瞬间,他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滂沱的雨点肆意流淌在他的脸上。闪电的亮光照射尖顶教堂的废墟。高塔之下横卧着两个人,风吼雷鸣,他们就好像睡着了一样,或许死在暴雨雷电中,或许死于从尖塔上坠落。
      不论是什么,他们都死在这场被后来称为大浩劫的火灾中。
      西里斯仰躺在焦黑土地上,用手去遮住眼睛,却在嘴角尝到了一丝苦涩的咸味。
      他没来由的想起圣经故事,上帝在罪恶之城索多玛降下大火。索多玛的居民罗得带领自己的妻女逃离家园,善良的大天使劝告他们,不要贪恋世界,不要回头探望。

      “不要回头,否则会变成盐柱的。”
      彼时黑发的小男孩捏着手指尖,仰着脸看向他。一脸认真的说道。
      白发的少年望着远处,背后是汹涌的风,无垠的海和暗红色的天。
      “小鬼,我们终将会在没有黑暗的大地上相见。”

      五年后。阿卡狄亚十二区。

      “对了,我要结婚了。”
      一身修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往嘴里丢了一根橘子汽水味的棒棒糖。
      像是小沙粒掉到了水塘中,他的话最初没有惊起什么波澜。
      没得到回应的林渊并未死心。他从椅子上一骨碌爬起来,然后趴在桌上,像孩子一样摆弄着细长的手指,右手慢慢摩挲着下巴。
      “嗯,让我算算。我会把我的婚礼排在……两年零三个月以后——就比EEC晚半年,怎么样?”
      林渊口中的EEC的全称是Electrical Eden Carnelevarium。这是与他们所居住的城市——阿卡狄亚——统治者有密切关系的Neon-Eden财团积极准备的文化和音乐狂欢节。
      N.E.财团宣传这是为了记住五年前的那场浩劫,也为庆祝N.E.财团尽全力支持的复兴计划,更为继续维护阿卡狄亚的和平,稳定,繁荣。
      顶级的音乐演出,狂野的服饰,和大规模的焰火表演,让EEC成为阿卡狄亚居民万众期待的盛会之一。

      办公室里依然是一片安静。许久才有人打破沉默。
      “你倒是很会选时间。只不过——林先生是不是对这个词语有什么误解?”
      说话的女人是麻醉科办公室主任诺拉,她脸上长着雀斑,有一头褐色的卷发和蓝色的眼睛,笑起来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诺拉的话语里有毫不掩饰的嘲讽。
      “结婚意味着要办理合法手续,在教堂里面对上帝宣誓的。如果仅仅是把女孩子带回家,那不算是结婚,年轻人。”
      “拜托,我的英语还没有坏到这个程度。”林渊抗议,他知道诺拉的脾气,于是不满地为自己辩解,“而且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关系,交往仅限于一起喝下午茶晚上开party。”
      诺拉搅拌着自己桌上的绿色咖啡杯,故意把勺子碰撞的叮当响。
      “好吧,还有普通的医生和患者的关系。只是出院后一起去过几次酒吧而已。”
      “是啊,我也没说这不正常啊。”诺拉耸耸肩,往咖啡杯里加了两勺糖,尝了一口,又加了一勺,“只是感叹一句少年时期真好。”
      “还有,”林渊一本正经道,“我可从来没有带女孩子回过家。这在我的国家叫发乎情止乎……”
      “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我可听不懂。再说我也不是嘲讽,我没去过东方,更没去过你的国家——有这种可能性,或许在我不了解的地方,‘结婚’这个词有不一样的意思也说不定,是吧,阿丽塔?”
      被叫到名字的金发女孩是个像洋娃娃一样娇小可爱的孩子,她与林渊同为实习医生。
      洋娃娃阿丽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作为应答。
      “真想看看是哪个倒霉的小姑娘落入你的魔爪了。”诺拉玩弄着额头边上的一缕碎发,“或许我会把你前女友来这里哭着要见你的故事告诉她。”

      虽然话是这么说也清楚的知道这家伙的底细,但诺拉还是不得不承认,那些小女孩蠢蠢欲动是有其原因的。
      林渊是个极其漂亮的少年。尤其是戴一副金丝框眼镜,穿一身挺拔高挑的白大卦,温柔的俯下身子叮嘱安抚病床上病人的时候。
      而这时他说话的声音总是很轻,不急不缓,老是惹得别人忍不住对他更凑近一点。
      然后他就会用一双清炯炯的灰色眼睛望着对方,眼尾微微上扬,带点若有若无笑意,就像一个诡计得逞的洋洋得意的孩子。
      这小混蛋一定是故意的。
      有些人说好看而不自知是危险的。但是诺拉觉得那些清楚自己美貌的人更危险。而林渊的危险程度大概等于——手握核弹的恐怖分子。
      简称衣冠禽兽。
      这样的小坏种说要结婚。
      鬼才相信。
      衣冠禽兽林渊医生正睁着一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无辜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盯着诺拉看。

      “我这次是认真的,我对她一见钟情了——喂,不信我给你看照片。”
      说着林渊就不服气的摸出手机,在手机上漫不经心的点了几下,然后两只手指拈着手机展示给她看。
      诺拉探头去看,然后惊讶的诶了一声。
      阿丽塔本来已经默不作声的收拾东西要去查房,她向来性格冷淡,一直对任何事情都展现出兴致缺缺的样子,却因为诺拉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往他们那里瞟了一眼。
      手机屏幕上的确有一个女人,她头戴雪白花环发饰,穿着高雅的绿色晚礼服,纤细的手指夹着银色的女士烟。
      金色的光辉从她深绿色的眼瞳里闪烁出来。从额间坠下来卷曲的黑发,遮住了她的半边侧脸,但还是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线条精致的下颌骨。
      画面的中心是女人左耳上那个鲜红的珊瑚珠子耳坠,雕刻成镂空的半颗六芒星的样子,随着她的动作像秋千似的摇摇晃晃,在金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耀眼极了。
      哪怕只是侧脸都让诺拉忍不住赞叹的气质与风度。

      但是林渊的手机里只有这一张半身像。
      还是偷拍的。
      真实的情况是,那时的林渊呆了半晌,在脑海里做了无数思想工作,终于鼓足勇气上前搭话。从搭讪开始的台词,一步步勾搭的方式,到之后约会的场所甚至婚礼宣誓的誓词,他在一瞬间都想好了。
      只是下一秒钟,林渊的脚步停滞,气势消下去大半,一脸愁苦与生无可恋,觉得人生万般的空虚悲凉。
      她的伴侣来了。那是个一头金色卷发,尊贵有如帝王的英俊男人。这个狮子一样高傲的男人看向他时甚至没有低头,只是用眼睛向下瞟了瞟他。
      林渊要窒息了。金发男人的拇指上戴着镶嵌着黑宝石的戒指。那上面刻着里奇家族的银色家徽。
      古老的里奇家族是N.E.财团的创始人之一,阿卡狄亚最有钱有势的家族之一。
      漂亮的女人抬起头来,漫不经心的扫了林渊一眼,她身边站着一个同样高大的西装红发男人,耳朵里塞着不时闪光的蓝牙耳机。他正在声和耳机对面的人说些什么,表情有些不满。
      女人垫脚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就无比优雅的转身离去了。

      当然这些他是绝对不会与诺拉和阿丽塔说的。

      “在我的故乡——比这个破阿卡狄亚大无数倍的国家——有这样一句话,咳咳,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不知是不是错觉,阿丽塔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呆滞。
      “林,一直在找这个人吗?”
      很少见的,阿丽塔的声音带了点情绪。
      “怪事。我还以为就算停尸间爆炸引起大火,你也会不动声色的一张一张整理实验报告,确认每堆都整齐了,才从办公室里踱步出来。”林渊揶揄道。
      但阿丽塔却像是完全没听到,只是意识到自己的不寻常的情绪波动,不好意思的撇撇嘴,但仍然带着急迫的眼神注视着他。
      “这是比喻啦,比喻。你不懂东方人的艺术,这是一个语言游戏。真的要解释的话,就是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梦中最理想的样子——你们盎格鲁撒克逊人不懂,解释出来就破坏美感了。”
      阿丽塔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听懂了,但是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一语不发的抱着工作记录本离开了办公室。
      “别看不起人了,我们也是拥有莎士比亚的民族。”目送阿丽塔的离去,诺拉打了个响指,“看来你这么快就忘记罗莎琳了,小罗密欧?莫非这个姑娘就是你的朱丽叶?”
      但一说出这句话她就后悔了。林渊的眼神闪闪发光,咧嘴坏笑了一下。
      “唉,愚人!只有没有受过伤的人才会讥笑别人身上的伤痕!”
      “喂……”
      林渊又煞有介事的清了清嗓子,用舞台剧诗人一般夸张的的语气继续背诵着莎士比亚,
      “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那是东方,她就是太阳!她是我的美丽的太阳——”
      他夸张的捂着心口,“我的□□,我的欲望之火。”

      “清醒一点,你串戏了,威廉·亨伯特先生。这里是现实。”诺拉实在听不下去了,在林渊的眼前无奈地拍了拍手,“有空在这里插科打诨,下午三楼的病房查了吗?”
      林渊愣了一下,他还沉浸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戏剧里,用其中的台词小声嘀咕。
      “和情人分别,就像孩童要上学去一样懊丧……”
      诺拉没理会,抢先一步打断他的发挥。
      “我看西区312房四号床病人会在这几天出院。你去为他最后检查一下。确保他出院的状态,还有一切手续是否办理妥当。没巡完房不准回学校,明白吗?”

      说完诺拉就直直的看向她的小实习医生,后者正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耍赖。
      “我毕业论文还没定好题目呢。”
      “不去巡房也可以,我看你现在坠入爱河,忙的无心学习工作,我就本着仁慈之心帮你一把,去和你的导师沟通沟通,你明年再毕业如何?”
      一片沉默。
      半晌,林渊哀鸣一声,极不情愿的起身,用衣角擦擦金丝眼镜的镜片,抱着一打病历记录的薄册子,拖沓着出去了。

      望着他离去时裹在白色长袍里的背影,诺拉不知为何有些愣神。
      在任何人眼中,林渊都是一个绝对的高材生。虽然他总是一副死不要脸,撒娇耍赖的样子,想方设法把自己的表格和报告推给同期的实习生,甚至偷偷塞到诺拉的桌子上——整个一斯文败类。
      但她知道林渊轻松通过评级,跳级进入十二区最负盛名的霍尔黑姆大学。年纪轻轻就和导师合作在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不止一次获得过优秀青年学生代表与杰出青年学者贡献奖。一连串令诺拉头晕目眩的头衔和荣誉,怎么看都堪称人生楷模,称得上霍尔黑姆大学的风云人物,更是无数家长心中梦寐以求的完美的模范学生和好孩子。
      但是她总是凭借着女人敏锐的直觉感受到他身上迷一样的气息。
      这个总是眉眼弯弯的少年身上的冷漠与疏离。
      她记得下午锁门之前总会看到林渊,脱掉医生的白大褂,穿着衬衫和羊毛毛衣,挽着袖子斜靠着窗户翻书,有时是弗洛伊德,有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看一会儿他就放下书页眺望远方的高楼屋宇。
      他身上会散发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就像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就像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似平静无波,但是总感觉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深海里面徘徊游弋,孤独而绝望的鸣叫。
      如果不是下一秒林渊看见了她,便嬉皮笑脸的凑上来向她请假的话。他得意地笑着说楼上脑神经外科的年轻女医生请他喝免费的咖啡,像对同伴炫耀战利品的孩子。

      回到现实,诺拉摇摇头苦笑,手机收到新的消息,是阿卡狄亚定时自动推送的新闻卡片——草叶(Leaves of Grass),她敲了敲屏幕,本想关掉信息面板,却没想到点开了推送视频,伴随着清亮的歌声,沙沙的新闻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
      “自那一天以来已经过去了五年……伤害仍未消除,但我们不会放弃希望……为了今后的每一个五年以及更远的未来……”
      “为了一个更美丽的新世界。”
      诺拉关闭了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维罗纳之夜其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