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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现实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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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下个星期就要正式比赛了。”幸村对电话说,“这次赢了的话,会有一大笔奖金。”
他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可惜我们都还没有成年,如果有身份证的话,我就能给你办个电话卡,再买个手机,就能不这样躲躲藏藏了。”
“嗯。”森由奈站在电话亭里,双手捧着话筒放在耳边。这座红色的电话亭已经建了有些年头了,透明塑料质感的外壁满是尘土和不知名的污渍,让里面的人影更加难辨。
“由奈。”幸村放缓语气,轻轻说,“等我吧,等我回去,我们能有更多的未来计划考虑。
“你看到了吗,这条路铺了很长,已经越来越宽广。”他的声音高亢起来,“只剩下时间了,等我们到达能左右自己命运的那一天,一切都会变好的。
“你看到了吗?”
“嗯。”由奈隔着花糊的玻璃与外面的高岛警官对视,“我看到了。”
挂了电话后,由奈习惯性往上提了下衣领,又向下拽了拽衣摆,从电话亭里出来,高岛警官站在一旁的路灯下抽烟。
天还亮着,路灯没开,香烟燃烧后的白烟很快消散在视野中,但那股味道萦绕在鼻尖久久不能散去。
由奈皱了下鼻子,目光掠过他带着些许胡渣的脸,插进裤兜的左手,和夹着烟头的右手。
高岛警官注意到了,抽出裤兜里的左手,右手把烟头在垃圾桶上摁灭,顺手丢进去,拍了拍身上,然后朝由奈走来。
“下午好,叔叔。”由奈说,“好巧啊,你来医院看病吗?”
高岛:“不是,我是来给森巫女送慰问品的。刚刚从医院出来。”
由奈往背后的医院看了一眼,回过头,笑着对他说:“真巧啊,我也是刚刚从医院出来。”
“你要回家了吗?”
“不,我只是出来放放风。”由奈说,“马上就回。关于慰问品谢谢您,以后请不要破费了。奶奶的情况你也见到了,慰问品已经用不到了。”
是的,森巫女的身体每况日下,已经昏迷好几天了,靠着输营养液和胃管维持生命。
医生说不出一个月。
高岛警官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每一格细微的表情:“别太伤心了。”
“为什么伤心?”由奈说,“我想,如果奶奶能说话的话,说不定还要叫好呢。这样毫无尊严地活着,跟被插在花瓶里的花有什么区别。”
高岛张张嘴,哑巴一样又闭上了。
“没怎么见过森先生呢。”他只好另找了个话题,恰好也是他感兴趣的,“他很少来,工作很忙吗?”
“还好啊。”由奈说,“很少来的原因,大概是奶奶也不需要他来那么多吧。”
高岛警官有时候觉得这个女孩想隐晦地告诉自己什么东西,有时候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她只是单纯的奇怪而已。
他不敢太快把事情挑明,于是扭扭捏捏,遮遮掩掩:“你姑姑呢?我是说,巫女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还是不回来吗?”
女高中生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眼神很自然,眉毛很自然,每一寸肌肉都很自然地,张开嘴巴说:“修行,姑姑还在修行之中。
“所谓修行,斩断凡尘,踏遍天下苦行路。”
高岛警官并不信神,因此这通说法并没有说服他:“可这么多年了,她毫无音讯吗?”
森由奈的眼神飘了一下:“毫无音讯?”
是的,森巫女的养女,那个有着一头美丽的浅色长发的见习巫女,自从高中二年级就没人真正见过她的人了。哪怕零星的音讯传来,追根溯源,也出自森巫女之口,并无实证凭据。
“过年都不回家看看的吗?”当时,高岛警官听说后很是诧异,“虽说是修行,但也未免冷酷过头了吧。”
“你怎么知道人家没回来。”他母亲这样说,“我们外人看人家家里的事情,一叶障目,哪里说的清楚。”
高岛警官说:“我只是想再看那个女孩一眼。
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头发是不是还那么漂亮。”
望着森由奈离去的背影,高岛绷紧下巴,从裤兜里掏出一只录音笔,无奈地叹了口气。
……
森奶奶的病房在医院住院部的三楼,是比较高级的双人病房,十来平米的房间里放着三张床,两张是给病人的,中间一张给陪护人员晚上休息用。
森由奈与专门来医院蹲她的高岛警官分开后,没有再去别的地方了,径直回了病房。
“小由奈,这么快就回来啦。”护工阿姨坐在病床旁,手里拿着注射器,正在往森巫女的胃管里打米粥碾碎后的糊糊。
胃管从鼻孔中插入,经由鼻腔咽喉进入食道,米粥糊糊会被胃管直接送到森巫女胃里去,而避免了昏迷中神志不清的老人无法咀嚼和咽下食物的困境。
往胃管里打饭并不是个精细活,但枯燥无聊,尤其是对于已经没有新鲜感的经验护工来说。无聊又简单的事做起来人难免心不在焉。
由奈没在意护工阿姨的走神,她望着逐渐被糊糊填满的管子,想起刚刚跟高岛的对话。
“由奈,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就不再遮掩了。”高大的警察背光而站,看不清脸,“田下宫司当年还是你姑姑的男朋友,这件事你清楚吗?”
“有什么问题吗?”
“不会有人比你更清楚森家对巫女恋爱的态度了吧。”高岛说,“如果是你被发现的话,他们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提早为自己打算吧。”
“……”
由奈望着还剩半管的注射器,上前一步接过,对护工说:“您辛苦了,这里我来就好,阿姨出去放放风吧。”
护工精神一振,拿着手机高高兴兴出去了。
由奈坐在她刚刚的位置,一手捏着胃管这端,一手那注射器,将里面的米糊缓慢推进。
“奶奶,奶奶。”
隔壁床的老人下午时推出去做手术了,现在还没回来。
“爸爸说,我背叛了他的爱。”由奈对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的森巫女说,“如今我也要背叛你的吗?”
森巫女的眼睛失焦片刻,然后猛地瞪大,像是被顽童攥住肚子的濒死的青蛙,她瞪着大大的淡青色的眼珠子,看了孙女好久,又好像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这个年轻桀骜的轮廓与另一个人对视。
她看到一双冰冷的眼睛,被含在柔软白皙的眼皮中/猩红温热的血肉中。
老人发出拉风箱一样嘶哑厚重的叹息,然后喘了口粗气,闭上了眼。
病房门打开了,隔壁床的老人先被推进来,紧接着护工阿姨也回来了。
护工看到注射器和盛米糊的小碗都被洗干净放好了,觉得少了一件任务,脸上扬起笑容,走过来:“辛苦了,由奈。”
护工:“你妈妈呢,今天还来吗?”
“不来了,我在这待到明天早上再走。坐第一班车。”
“太辛苦了。”护工咂咂舌,心想这家人可真奇怪,竟然让上高中的女儿来陪护。由奈不管她偶尔的玩忽职守,平时帮忙洗碗端尿,她对这个话不多的小姑娘很有好感。
知道森先生没收了由奈的手机,每次她来也只给一点点路费,她还以为是小女孩平时调皮玩手机太多的缘故,因此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由奈小声说:“你想玩会儿我的手机吗,偷偷的,我不告诉你爸爸。”
由奈正要说什么,旁边监测森巫女心跳的仪器发出刺耳的嘶鸣。
……
湛蓝的天,洁白的云,少女纯净的眼瞳,和她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神社正殿里,森巫女浑身发抖,不知所措。
神像,高大魁梧的石像,山一般压下来,仿佛一错眼就要将她们捻成肉泥。当她鼓起勇气面对神像时,又发现它只是静静地呆在原处,一动不动。
冷汗簌簌,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左半边放大右半边缩小,天花板与桌子只有一线之隔,桌子上的供品,和果子啊什么的都被压扁成一片片的叠起来,阳光在人们无知觉的时候消失了,这间房子又是被什么照亮的?
满屋子白色蜡烛亮起来,刺得她眼泪夺眶而出。
“母亲,母亲——”
森巫女回过头,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小姑娘站在正殿门口,扶着门框冲她大叫,身后的樱花树繁茂得超过它当时的树龄。
小巫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耳朵,像是在信号极差的山区打来的电话。
“救……滋滋……母亲……我不……滋滋……”
“神啊!”一声呼喊如惊雷炸响在耳边,森巫女猛地退后一步,回头对上一个青白的脸。
那张脸没有看她,而是仰望前方的巨大神像。
“神啊——”
森巫女望着熟悉的五官,即使它们落在一张青白的、了无生气的面皮上,她仍然认得出,这些东西是属于哪个人的。
她情不自禁后退,后腰却撞上桌子,她一愣,下意识回头看,长长的供桌一眼望不到尽头,桌上摆着上百份一模一样的供品和御守,唯一不同的是,这一份供品中央放的是手,那一份供品中央放的是脚,另一份供品中央放的是眼睛。
扭曲怪异的杂乱尖声中,一声呼唤清晰又理智。
“母亲。”
森巫女顺着声音看去,养子青涩的脸庞映入眼帘。
“母亲,请帮帮我。”
她不堪置信,像当年听到的时候一样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母亲,请帮帮我。”
森巫女依稀记得他那时说了很多对不起,但不知为什么在这里她一声也没有听到。
她张张嘴,乌黑的长发渐渐淋上白雪:“我——”
“我——”
“对不起。”弥留之际,森巫女坐在神社正殿中,身后是大她几倍的巨大神像,面前大门敞开,外面是繁茂得吓人的樱花树。
“对不起,我当时那么做了。”她对樱花树流下眼泪,“对不起,我现在也那么做了。”
……
森巫女的灵堂设在神社的正殿中,高大的石头神像之下,一口棺材躺在正中央,两边跪着子女们。
森先生独自跪在左侧,起身迎宾送客,森夫人、由奈和由奈手里的一捧泥土在右侧。
停尸一天,然后尸体会送到殡仪馆火化,当天下葬。
这一天里,不断有人进入正殿,与森先生寒暄几句,又匆匆离开。这些人里有森先生的同事,朋友,同学,神社的信徒。
鲜有人问起森巫女的养女,偶尔提到了,森先生就以修行搪塞过去。
“令堂都去世了,她也不回来吗?”
森先生:“……修行,修行更重要,生老病死只是人世常态,不必挂怀。”
由奈低着头,跪在森夫人身边,手里捧着的手帕里的泥土被一年年的樱花浸润过,散发着肥沃的芳香,但不及人鼻尖就散开了,融入到正殿的空气里。
森先生和人谈论的声音从棺材另一边传来。
“这神社以后要怎么办呢?你要做回宫司吗,我记得当时令堂曾说过,希望你能继承神社。”
“你记错了,在神社修行上,我母亲更青睐家妹。”森先生说,“我的女儿会回来主持神社。”
由奈抬起眼,看向身旁跪得腰酸背痛的森夫人。
也许是没注意,也许是别的原因,森夫人一直偏着头,没有看她,自然也接不到她的眼神。
那边的对话似乎结束了,客人走过来,对森夫人和森由奈说:“节哀。”
由奈将盛泥土的手帕放到地上,对客人行了一礼。
“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就来找我吧。”高岛警官说,“母亲也很想你。她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无法前来相送,真是对不起。”
“多谢叔叔。”
高岛点点头,起身走了出去,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晚上,在没客人来,正殿里幽暗的烛光下,只剩森家三人、一捧泥土与一口棺材。
森先生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我们搬过来吧,就下个星期。”
森夫人小幅度抬了下头,没说话。
由奈说:“爸爸,转学申请批准需要时间。”
“……”森先生在停顿的这三秒里放弃了什么,叹了口气,说,“知道了。”
他同意森由奈上完高中了。
哇哦。
由奈惊讶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但这没有区别,往后的日子她现在抬个眼就能看到,必然是无尽的请假和神社事务,终点清晰可见。
由奈听到森先生接着说:“这附近的学校,你来了以后就去那边吧,那里的校长知道我们的情况。”
“巫女服,你奶奶给你做新的了吗?”森先生指的是正式巫女服,而非由奈一直穿着的见习巫女服。
由奈想了想,说:“做了,但没有做完。”
森先生点点头:“学校我给你请假,办转学,你这段时间在家把衣服做好。”
“我知道了,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