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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现实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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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什么?
不对,不对,都不对。爱是血腥。
软软的枕头将头轻柔托起,这颗淡色的脑袋侧着放在枕头上,枕巾上与皮肤接触的地方汗渍痕迹逐渐加深,被夜晚浸润得微凉,但主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凌乱的发丝粘在脸上,稍微一动就会扯到不知道哪根,小而扎眼的痛感令人烦躁。
隔着厚厚的墙,混杂痛苦与哀求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家庭是什么?
不对,不对,都不对。家庭也是血腥。
黑暗的房间里,一双明亮的蛇瞳隐没在被褥之间,静静地凝望不远处的一对男女,墙壁似乎对它形如虚设,猩红的花绽放在它细长如针的瞳孔中,被玻璃般虹膜围绕。
冷漠的女高中生的脸上,眉间偶尔有生理性的痛感带来的抽搐。闷热的被子里,焖出一身冰凉的汗,混着温热的血一起从女性的身体里流出来。被套上沾了汗,变得粘人潮湿,束缚衣般将身体裹起来绑住,难以挣扎。
乒呤哐啷的杂声和呜咽渐渐消停了,蛇瞳不见了,由奈闭上了眼。
……
医院里,等由奈交完费回来,森夫人已经醒了,主治医生都来过离开了。
森由奈:“什么?”
森由奈:“对不起,妈妈,我没有听清楚,请你再说一遍。”
“我怀孕了。”森夫人的表情似哭非笑,“我怀孕了,你要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了。”
“……”
由奈抓着缴费单的手垂落在身旁,目光随之落在女人平坦的小腹。把缴费单揉成一团塞进裤兜,她先是看了眼时间,然后思考一会儿,接着去翻了主治医生的名字。
森夫人被她一连串的动作搞得心里发慌:“由奈……”
由奈叫住护士,指着病历本上的医生签名:“不好意思,请问伊藤医生的办公室在哪里?”
“由奈?”
“谢谢。”由奈向病房外走去。
“由奈!”
森夫人挣扎坐起:“你要做什么?回来!”
女生停下脚步,背对着母亲:“去求他把病例改成贫血。”
“你不要闹了!”森夫人的眼泪像珠子串成线一样掉下来,哽咽道,“由奈,你爸爸快要来了,你不要闹了。”
“他的公司离这里至少三十分钟,只要我动作快,我们……”
“由奈!”森夫人无力地捶打被子,她想不出更有效的办法阻止女儿,只能一遍遍地重复,“你不要闹了!”
“别去,回来吧,由奈,回到我身边。”
“妈妈知道你心疼妈妈,但是,但是,也许,很大可能,如果这是个弟弟的话,爸爸以后就不会那样了。”
“由奈,你是妈妈的支柱啊,由奈,只要有你在,妈妈什么困难都不怕的。”
“由奈……”
森先生到了,在他与森夫人交换情报后,用惊奇又快乐地眼光望着妻子的小腹时,由奈站在另一边,背对着他们,久久凝视空旷的窗户。
……
由奈睁开眼。
不是梦。
森夫人怀孕了。
闹钟的指针滴滴答答地走着,还有一个小时才到起床时间。
由奈从床上爬起来,外面天还黑着,空气是清晨的清凉,吸入肺中的刹那仿佛吞了口冰激凌。
由奈喜欢冰激凌。
她没穿衣服,走到摄像头前面,矮下身子看了看,监控没开。由奈直起身,去衣柜那里找到校服穿上,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里。
昏暗的客厅里,森先生独自坐在沙发上。
由奈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囫囵看到个男人的轮廓,但不必看清,森先生有属于他自己的独特气息,多年训练之下,他的女儿远远就能闻到。
“由奈。”森先生朝她招手,缓缓说,“过来,做到这里。”
由奈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只放了半个屁股在沙发上,另外半个警惕地悬空。
男人伸出一条胳膊,生涩地将她搂进怀里。他的体温比女性偏高,即使因为常年做办公室体格并不健壮,仍能够伞盖一样完全笼罩女高中生的身体。
他抱着女儿大半个身子,像抱一条年幼的蟒蛇。
由奈缩在他怀里,不知该作何反应。父亲的温度透过衣服传递过来,坚实的躯体似乎能为她遮挡一切风雨……
风雨……
由奈握紧拳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她微微侧头,视线从自己与对方胸膛的空隙中窥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森先生没有在意,他正为这个拥抱感到新奇。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女生蓬松的浅色长发,他根本不会摸头,动作太轻反而会让人痒痒的,不自在,由奈的男朋友摸得都比他舒服。
由奈惊讶地睁大了眼,细细的瞳孔颤动。
“由奈——”森先生的声音如叹息一般,“爸爸爱你,永远爱着,你明白吗?”
什么?
明白什么?
女生的身体有些僵硬,长时间在他怀里保持一个姿势让人肌肉发酸,她觉得自己的腰隐隐作痛。
由奈说:“是的,爸爸,我也爱您。”
“由奈,妈妈爱你。”
森夫人慈祥的挂着青紫的脸历历在目。
“不论如何,由奈,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森夫人说,“你只要相信这一点就够了。”
醉酒的父亲上楼去了,母亲趴在地上,身上是为女儿挡下的伤痕。她抬起头,痛到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看起来狰狞的笑容,即便她是想用这个笑容来表达爱意的。
所有痛,所有罪,只要能从女儿身上夺过来的,她都要承担,她甘愿这么做。
“因为妈妈爱你,由奈,妈妈爱你。”
爸爸打你的时候,妈妈会挡着拳头,爸爸不许你上学但你想要上学的时候,妈妈会努力帮助你上学,爸爸不让你和幸村家的儿子见面,妈妈会帮你遮掩……
她要做无数的牺牲,却怎么也无法弥补心中的空缺。那空缺越来越大,黑洞一般,吸走了她所有活力和愿望,怎么做都不够,这黑洞填不满。
“由奈,妈妈爱你,妈妈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森夫人抱住女儿瘦弱的、逐渐成熟的身体,“由奈爱妈妈吗?”
由奈说:“我理所当然爱您。”
孩子天然爱着生养的父母。
森夫人得到想要的回答,却像咽了一口空气,不仅没有填补什么,反而又要呕出来,呕的过程比单纯的饥饿还要折磨人。
呕使她流泪。
她抱紧女儿,通过纤薄的衣服感受到属于女人的曲线,她恍然发觉原来那个小孩子已经长大了,变成了会流血的女人。
她做无数的牺牲,她在阴沟里把女儿护在怀里打滚,尖锐的碎玻璃碴混在泥土里将她划得伤痕累累,她假装不知道,更用力地抱紧女儿。
她们终究是在一刻不停地向下陷落的,黑泥将他们淹没,没过膝盖,大腿,小腹,从子宫里流出的血混在泥里消失不见了。
原来她不仅在牺牲,更是在忏悔。把这个孩子拉进阴沟里,良知敲打她的爱和悔恨,这个孩子是想要翻出去的,可她抱得太紧了。
她不敢撒手,她怕这个孩子离开自己。在这个世界生活三十年,她磕磕绊绊,只学会半瓶水的保护,别的听都没听说过。
由奈,由奈……
“由奈。”俊朗温和的男生对她说,“分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