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婴霄

3、黑（三） 一天的课程

　　一天的课程很快就结束了。

　　宋赫咺像往常一样背起书包向外走去，只是身后跟了一个小尾巴。

　　“嘿，”裴湘湄突然从宋赫咺的身后窜到他的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闷葫芦，怎么没看见我？”

　　看见了，只是不想理你。

　　裴湘湄快走了几步，侧过身看着宋赫咺的侧脸，说：“这是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了，跟我说说呀？怎么又变成闷葫芦了，也行，你不跟我说，那我就跟你说——我今天啊，上数学课的时候解出来一道难题，就连我们班男生都没有能解出来的，老师还夸我了呢！我跟你说，那道题——”

　　宋赫咺蓦地停下脚步，裴湘湄没刹住，往前走了几步，又走了回来。

　　裴湘湄绕到他的正前方，打量着他的神情，摸着自己的下巴开口道：“你就是不开心了，嘶，让我猜猜——是因为我又叫了你闷葫芦吗？”

　　宋赫咺看着女孩的笑靥，一想到这段关系不会维持很长时间，心里便没由来地烦躁，于是只是不语。

　　裴湘湄把手放下：“行，那我以后不叫闷葫芦就好了，叫你宋赫咺，对吧？”

　　宋赫咺沉沉地看着裴湘湄，道：“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你到底为什么总是过来找我！”

　　裴湘湄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沉郁的男生，脸上不由得收起了那副不怎么正经的表情。

　　宋赫咺没有等她的回答，抬脚向工地走去。

　　裴湘湄站在原地，夕阳把两人渐行渐远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宋赫咺还是早早地到了学校。说来奇怪，他这整个早自习都心不在焉，书也看不下去，时不时向门口瞥一眼，总想着那个扎着马尾、绑着鲜艳头绳的小脑袋能出现在门口。

　　宋赫咺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裴湘湄今天没有来找自己，明明是遂了自己的的愿，可心里却总是空落落的，好像本来高高垒起的积木中，突然被抽走了一块，摇摇晃晃的。

　　宋赫咺出去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把精力放在听课上，可总有一缕思绪不听话，悄悄地飘到了那抹亮丽的发绳上。

　　放学的铃声响起，宋赫咺是今天的值日生，同学们都走了之后，他默默地快速把值日做好，背起书包往外走。

　　突然，宋赫咺感到被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却看到了飞扬的马尾辫和那个鲜艳的发绳。

　　“裴……”宋赫咺抿了抿嘴唇。

　　走在前面的女孩转过头来，正是裴湘湄。她故意摆出一副傲娇的表情，说：“是你呀，真巧，我也是今天做值日，才没有为了等你在门口干坐了半个小时。”

　　宋赫咺一时有些惊讶，嘴巴张开了又闭上，最后只有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

　　“诶，你笑了是不是？”裴湘湄指着他的脸，“你居然会笑啊？”

　　“我没有。”宋赫咺连忙矢口否认，迈开长腿向校外走去，可白皙的耳朵和脸颊上却泛起了红晕。

　　“你就有，你就有！”裴湘湄小跑着追了上去，爽朗地笑出了声，“你就是有，你看你的耳朵，还有你的脸，哈哈哈哈哈哈，你就是害羞了，哈哈哈哈哈……”

　　在女孩的嬉笑声中，宋赫咺渐渐感觉到自己心里那块缺失的积木又回来了。

　　两人就这样你追我赶地出了校门，他们时不时交织的影子在夕阳下来回跃动着。

　　两人再次走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胡同口。

　　宋赫咺往那个胡同里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恐惧，他眨了下眼睛，转过头来看着裴湘湄：“你那天……为什么要帮我？”

　　“姐姐我打抱不平、伸张正义，不行啊？”

　　宋赫咺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裴湘湄。

　　裴湘湄被盯得有些心虚了，脸上英雄好汉般的神情也渐渐绷不住了，她叹了口气，说：“好吧，好吧，那天我是想过来收拾黄毛那帮人，恰好看见他们在打你，我当时心想‘这是谁家小孩儿，长得还挺帅，就出手帮他一把吧，左右也要收拾黄毛他们，索性一举两得’，就帮了你。”

　　“那后来呢？你为什么要过来找我？还要跟我一起回去？”

　　“我这不是……”裴湘湄甩了两下马尾，“怕你再被他们欺负吗？”

　　宋赫咺还是那样看着她。

　　“这真是实话！”

　　“还有呢？”

　　“还有……好不容易看到一个长得挺帅的，就想多看两眼……”裴湘湄小声嘟囔着。

　　宋赫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简单而又直白的答案。刚刚褪去红晕的脸上，又飘上了一层浮红。

　　“走吧。”宋赫咺低了低头，对裴湘湄说道。

　　裴湘湄释然一笑，蹦跳着凑到了宋赫咺的身边，盛满细碎余晖的桃花眼好奇地盯着少年，想看看这个薄脸皮的闷葫芦有没有又脸红。

　　可夕阳偏帮着少年，用模糊的霞光遮住了少年人心动的证据。

　　裴湘湄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便只好按下调侃宋赫咺的心思，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昨天那个事儿我还没跟你说完呢——就是那道数学题，我做出来之后不是被老师当众表扬了吗？下了课我就拿着那张卷子，绕着我们班走了一圈儿，还跟我们班那两个平时总是瞧不上学理科的女生的数学课代表说‘两位课代表，做出来没有啊？不会在数学这科上，连女生都学不过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呦你都不知道，当时那两个人脸上啊，阴得都能掐出水儿来了！还有还有……”

　　少女悦耳的声音在铺着霞光的路上萦绕了很久，最终和着破碎的夕阳，揉进了逐渐昏沉的天色中。

　　来到两人该分开的路口时，两人互道了再见，宋赫咺先转过身，往家走去。裴湘湄也转过身，欢快地向胡同里走去。

　　宋赫咺却是转过身来，深深地看着女孩的背影，直到那条亮色发绳消失在了胡同里。

　　宋赫咺回到家后，还是像往常一样，做好了简单的饭菜，把它们放在妈妈的门前，只是这次，饭碗下面并没有压着纸币。

　　他自己随意吃了两口饭，回屋写作业去了。

　　大约过了一两个小时，宋赫咺的房门被打开了。他的母亲——李艳冰，穿着一身白色睡衣，梳着打理柔顺的披发缓缓地走了进来，显得清贫却不落魄。

　　李艳冰问道：“你今天没去打工啊？”

　　“今天我做值日，留的时间有点长，来不及去工地了。”宋赫咺没有回头，继续写着作业。

　　李艳冰没有说什么，只撂下一句“早点休息”，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宋赫咺刚刚不停的笔尖猛然止住，他下意识地扣了扣笔杆，又把刚才写下的不知所云的答案划掉。

　　宋赫咺默默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了，毕竟自己如果连着三天不去干活，那母亲的饭菜就没有着落了。可脑海里还是不自主地浮现出裴湘湄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一时两者交替出现，宋赫咺也呆愣了好一阵子。

　　等到宋赫咺的眼睛有了焦距后，他才重新下笔。

　　凌晨一两点，胡同里那盏被脏旧窗户模糊了的昏黄灯光才静悄悄地熄灭了。

　　秋末的太阳似乎总是格外懒散些，尽管如此，宋赫咺还是在它爬上云梢后，才睁开了眼睛。

　　今天是周六，宋赫咺不用去学校上课。简单的洗漱后，他穿上衣服，出了门。

　　经过李艳冰门口，他敲了敲门：“妈，你今天去买点菜，我得去工地，没时间。”

　　里面久久没有回应，但宋赫咺知道妈妈一定醒着，便只当她听见了。

　　天儿虽是个艳阳天，但好歹是深秋，免不得刮着冷风——宋赫咺最是喜欢这样的天气，省得干活出了一身汗，回家还要再打水洗衣服。

　　太阳仿佛打了个哈欠，只当亮个相，便又蹭回自己的小窝。

　　宋赫咺拿着赚来的工钱，往家走去。

　　在家门口，他看到了穿着一身红裙，还抹上了鲜红色口脂，脚上一双黑皮鞋的李艳冰，跟平日里把自己圈在屋子里的那个女人完全不一样。

　　“漂亮吧？”李艳冰得意地堆起了笑容，“我跟你们说，我以前啊，天天跑百货大楼，天天都要买一大堆衣服和化妆品回家的。”

　　面对现在只能靠拖欠房租蜗居在一间小破平房里的李艳冰，邻居们显然是不信这话的。

　　“吹牛。”

　　“就是，衣服化妆品都不要钱的？”

　　“百货大楼你们家开的？”

　　女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生气地一跺脚，擦得锃亮的皮鞋在破旧的石阶上磕出了响声。

　　“我怎么可能吹牛呢？”李艳冰一手叉着腰，一手指向周围起哄的邻居们，“你们知道我老公是谁吗？他可是——”

　　“妈。”宋赫咺及时打断了女人的话。

　　“小、小咺……”李艳冰明显有些怔愣。

　　邻居见宋赫咺回来，也都各自散开，纷纷回了自个儿家。

　　宋赫咺抬眼看了一眼母亲，仿佛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妈，你买菜了吗？”

　　“啊？”李艳冰慌张地拨弄了两下头发，“我……我不知道商店在哪里啊，我我我……”

　　宋赫咺没有多说什么，转过了身：“我去吧。”

　　“小咺。”李艳冰还想为自己解释一下。

　　“妈，我知道您根本就没出过门，也没想着去买菜；还有，这附近没有商店，买菜要去菜市场——至于菜市场的位置，您只要问一下就知道了。”说完，宋赫咺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艳冰无声地站在原地。

　　几抹不知所措从女人脸上擦过，却又立马被强撑的高傲取代。

　　她转身进了门。

　　宋赫咺捏紧了今天结算的工钱，回过头。

　　眼前是昏暗的胡同和望不到头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