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婴霄

2、黑(二) 身世

　　第二章黑(二)
　　“宋、赫、咺。”裴湘湄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可是显赫的赫，口字旁加一个亘的咺？”

　　宋赫咺点了点头。

　　“赫咺，这么个响亮的名字配你这个闷葫芦，当真是‘名副其实’啊，哈哈哈哈哈哈！”

　　宋赫咺已经习惯了她的嬉笑，面无表情地将头转了回去。

　　“哎，闷葫芦，刚才那几个小混混为什么打你啊？”宋赫咺看起来不像是会主动惹事的人。

　　宋赫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跟刚才那几个对比起来，你更像小混混吧。

　　“嘶，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你这么奇怪地看着我做什么？我说你个闷——”

　　“我没钱给他们。”宋赫咺突然出言，打断了裴湘湄的叽叽喳喳。

　　“这确实是他们几个能干出来的事儿，”裴湘湄并没有因为被插话而生气，她用手指轻轻地揉着自己饱满精致的下巴，“不过——你没钱给他们，倒是有钱给我。”

　　宋赫咺原本看着她这下意识的小动作有些出神，可听到她的调笑之后又快速低下了头，小声地嘀咕了句什么。

　　“你刚说的什么？”

　　“没什么。”

　　“不对，明明有什么，快说快说，不说我就继续烦你。”

　　宋赫咺的脸渐渐变红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用极轻但很好听的声音慢慢地说道：“你跟他们又不一样。”

　　裴湘湄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笑意还未曾消退的桃花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与惊愕。她很快扯了扯嘴角，脸上又恢复那略带轻佻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不自然只是错觉。

　　宋赫咺没有看到裴湘湄脸上转瞬即逝的起伏，但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的停顿。

　　宋赫咺只当是自己说的话过格了，更加感到羞耻，抿了抿嘴唇，只把自己的头埋得更低，竟一时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了。

　　“哈哈，想不到我给你的第一印象这么好啊，真是万分荣幸啊！”

　　“……”就知道她不会有丝毫的不好意思！

　　裴湘湄看着宋赫咺红得像要滴血的耳垂，忍不住伸出了作恶的爪子，在宋赫咺的耳垂上轻轻地捏了一下：“你的耳垂真的好软啊，也很饱满。”她又摸了摸自己的，“不像我的，薄薄的，一点儿肉都没有。我妈说长这样的耳朵不好，福薄。”

　　宋赫咺在裴湘湄的指尖刚刚触到自己耳垂的一瞬间就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不过他立马就控制住了自己，不让裴湘湄察觉到。

　　“没有，你的耳朵很好看……像……像精灵一样。”宋赫咺快速地瞟了一眼裴湘湄的小耳朵，又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视线。

　　“哟，你还知道精灵的耳朵什么样儿呢？”

　　“……”这个女生的关注点怎么总是那么奇怪？！

　　“噗嗤，”裴湘湄看着男孩有些羞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我知道你是好心安慰我，谢谢你了，你是我长这么大，第二个说我耳朵好看的人。”

　　第一个是谁？宋赫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主动提起，那就是不太开心的往事，他一个外人，又有什么立场问呢？

　　他又一次抬眼偷偷看着女孩，说完那番话后，她的眼睛就是一直盯着远方，像是在看仅剩一丝光亮的太阳，又像是在看层层叠叠的云朵，更像是……在看什么人。

　　“行了，闷葫芦，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家写作业去了，你也赶紧回家吧——”裴湘湄拍了拍宋赫咺的肩膀，“不会你不记得回家的路了吧？”

　　宋赫咺听出了女孩话语里的调侃，说：“记得。”

　　“那姐姐我就放心了，快点儿回家了。”

　　宋赫咺转身往回走了。

　　“闷葫芦，你几班的？”宋赫咺身后传来女孩清丽略带沙哑的叫喊声。

　　男孩头也不回地伸出修长的手指比了个“三”。

　　“这小子。”女孩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第二天清晨。

　　男孩还是像以前一样，早早地来了教室，打开了教室的门窗和灯。做完这些后，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了语文书，静静地默读着今天要学的课文。

　　突然，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正是裴湘湄。

　　她等了一小会儿，见男孩没有要抬头的意思，略微皱了皱秀气的眉头：“噗嘶噗嘶。”

　　男孩抬起了头，向门口看去，只见女孩开心地笑了起来，朝他勾了勾手指。

　　他无奈地放下书，向门口走去。

　　“找我什么事？”

　　“怎么，没事儿就不能找你了？大明星啊，找你还得挑时间？”裴湘湄挑了挑秀气的眉毛，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谁都不服的模样——如果她不是仰着头看着宋赫咺的话，“再说，昨天不是说好了过来找你吗？”

　　什么时候说好了？！

　　女孩盯着宋赫咺看了几秒，问道：“你不会不记得了吧？拜托，好歹我也是救了你的，你这小孩儿怎么回事儿，连恩人的话也不放在心上？”

　　我明明跟你一边大，怎么就小孩了！

　　“别叫我小孩——到底什么事？”宋赫咺皱了皱浓密但又缺乏修剪的眉毛。

　　“嘶，不开心了？”裴湘湄见状慢慢地把手放下了，连着身子也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真的没什么事儿，就是想过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就是想看看你……”裴湘湄嘴里嘟囔着。

　　“以后没什么事的话，就——”宋赫咺看着比自己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女孩正用她那双桃花眼盯着自己，后半句话飘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转了个弯，“也可以来找我……”

　　裴湘湄得逞般地笑了起来，她轻盈地跃起，拍了一下宋赫咺的脑袋：“闷葫芦，姐姐放学过来找你。”说完，转身吹着口哨走了，还头也不回地朝宋赫咺挥了挥手。

　　我为什么要答应她？

　　宋赫咺懊恼时，看到有同学正在向教室走来，他随即低了低头，悄然地疾步走进了教室。

　　今天的早自习跟往常有些不一样——

　　平时脾气很好的班长今天不知道因为什么，跟她关系很好的学委吵了起来。班长嘴上功夫不如学委，委屈地哭了起来，一直暗恋班长的一个男生又一边安慰她，一边替她出头。他们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教室里一时炸开了锅。直到语文老师走了进来，看热闹的人才一哄而散，学委和那个男生也按下各自的不服气回了座位，班长也快速擦去了眼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赫咺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座位，也没有在意这场清早的闹剧。他从来不在乎这些事情，反正怎样都与他无关——这所学校里就没有与他相关的事。

　　“请同学们打开语文书第二十八页，我们今天要学习的是……”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开始板书。

　　宋赫咺一字不差地记着笔记，他记归记，只是不知往脑子里记了多少。

　　宋赫咺一向如此，看起来每节课都听得很认真，笔记和作业也完成得很好，可是考试成绩始终平平无奇，俨然一个最平庸的高一学生的样子。

　　说实话，宋赫咺连自己为什么还在上学都不知道，成绩考成什么样对他来说，其实都是无所谓的。

　　宋赫咺的家境本来很好，他的爸爸是在广州做服装生意的，可是在他初三那年检查出了肝癌晚期，已是无力回天。母子俩料理完宋爸的后事，又一噩耗接踵而来——宋爸当初为了拿地建厂，借了高利贷，欠了二十几万，直到现在都没能还清。

　　没有工作的妈妈和只有十五岁的儿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二十万欠条砸蒙了，还不起债的他们只能躲。

　　妈妈用仅剩的钱，买了两张广州到上海的火车票，带着儿子逃到了上海，又给儿子在那里找了所学校。可是两个月后，宋赫咺又不得不退学，随母亲一起去往山东。现在两人逃到了北京，拥有了颠簸生活里唯一的一点好消息——两人终于可以在这里安稳地住上一段时间。

　　母亲嫁人前娇生惯养，嫁人后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直到现在落魄了，也始终端着富家太太的架子。就这样，宋赫咺在四处躲债的过程中一边白天上学，一边晚上打工，来勉强维持自己和母亲的生活。

　　宋赫咺有好几次都想直接退学，为此不惜和母亲大吵一架，可谁知母亲竟以死相逼让宋赫咺继续上学，宋赫咺没有办法，只得妥协。

　　宋赫咺本就沉默寡言，在那之后愈发孤僻。

　　黄毛那伙人就是在他打工回家的路上遇到的。他们看宋赫咺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形又极为单薄，便围上去讨要“保护费”，可是宋赫咺跟本就不理他们，惹得黄毛一行人好生恼火，每隔几天就等在他打工的路上，找些借口对他拳打脚踢。即便如此，宋赫咺还是死命护着每天赚到的那几块钱，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吭声。往往等他带着一身青紫回家时，已经是太阳落山，他只是默默地做好饭，把赚来的工钱压在碗筷下，一起放在紧闭的母亲门前。然后再简单地洗把脸，坐到桌前写自己的作业。

　　来北京近一个月以来，宋赫咺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早已麻木。就连被黄毛他们拳打脚踢时，也无甚感觉，宋赫咺一直想着，他们也不会把自己打死，要是反抗就会耽误更多的时间，说不定还会丢了每天辛苦赚来的那几块钱，便一直忍着，也从未期盼过有人能来救自己，直到裴湘湄的出现——

　　“好了，今天课就讲到这里，大家做一下今天的课上习题，下课前课代表收上来。”

　　听到老师的声音，宋赫咺才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已经偷偷溜出去了半节课，便眨了眨眼睛，埋头做起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