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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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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邻居搬来有几天了,但是我没见过他几面,只是有时候准备下楼倒垃圾,出门发现垃圾已经被人收拾走了,只留下一张便签。“垃圾及时清理,保持空气清新”,纯白的正方形纸张,黑色水笔的印记散漫地摆落,用透明胶贴在我家门口装雨伞的桶上,可能是怕没粘牢掉了然后错过一次能够让我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是个爱干净的人。这就是我对他的全部印象了。
哦不是全部。
他搬进来那天是周五。小区外蒸烧卖的阿伯每周五都会搞活动能吃到限定的“玉皇大帝烧卖”,就是玉米蟹黄和胡萝卜,很香,但是数量很少,我下班比较晚,每次来到就已经售罄了。那天下午下了暴雨,上喜鸮路那边排水不好,人车都过不去,我就请了假待在家里,否极泰来得到了品尝“玉皇大帝”的机会。
打着伞披了件衣服,怕雨打湿裤子我就穿了居家的短裤趿着拖鞋下去买了,早春不算料峭,但是风灌进衣服依然能卷来寒噤。刚出楼就迎面遇上下午四点钟没有太阳烘烤带了一身水汽的风,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赶快买完赶快回家吃!我小跑了几步,伞檐遮的有点低,没注意迎面撞上了别人。是搬家公司的,我看到他左胸衣服上的标签,这家好像前几天刚被人锤跑路了,没想到还有人这么莽敢用他们。
我把伞向后仰了仰,道了个歉侧过身让他先过,然后我就瑟缩着站在旁边的台阶上等一长队工人抬着大件拎着小件陆陆续续进到我住的那栋楼。水仙哪里都挺好的,就是路窄,车进来都是只能单向通行,不然就会被卡在拐角进退两难或是迎面遇上另一辆车互相鸣笛敬礼。水仙就是我住的这个小区的名字。
“哟,今天没上班啊。”张伯认识我,纯粹是因为他觉得我倒霉。从我住进水仙,我已经有十六次错过“玉皇大帝”了,他之前开玩笑说从来没见过有人对他的烧卖这么痴情,我一开始也想吃不到就算了,后来次数多了之后就有种胜负欲,是真好吃还是营销噱头,我倒要看看。
“嗯,下大雨了嘛,那边路淹了没办法过,就请假了。专门来买限定。”我也喜欢跟张伯聊天,他有种让人很安定的感觉,豁达但是不逾距,也算是年长一辈里很新潮的老人了。他年轻的时候是当兵的,在甘肃那边,后来从部队退下来就开了饭店,年纪大了之后就只做烧麦了。
“那多给你点,哈哈,快拿回去吃吧,还热乎呢。”张伯给了我十个,一份是六个,给了我一又三分之二份。
我谢过了张伯就撑了伞往回跑,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地上的积水,雨又下大了点,我还在庆幸请假是个正确的决定,不然来去都像泥菩萨过江。
楼下停的拉货车还没开走,估计是东西还没收拾好。住在我楼下的赵哥在车旁边吸烟,我从他身边路过没看见他,没打招呼,他就叫住了我,把烟灭了扔进垃圾箱。
“没上班?”他戴了一个那种,我一直以为是小孩子戴的头戴雨伞,被解放的双手就插进裤兜。
“你不也没上。”赵哥上班的地方跟我离的不远,有时候我俩会拼车一起过去,要迟到就都迟到,反正知道有人陪自己,就不会那么焦虑了。
“抢到了?”他眼落在我抱在怀里的烧卖上,扬了扬下巴似笑非笑。
“来一个?”我晃了晃,很像小时候在报刊亭抢到最新一期的漫画拿在手里冲着后面排队的小朋友晃两下。
赵哥摆摆手,指了指肚子上肉肉的凸起。
“新搬进来那个你知道住那户吗?”我还是好奇,虽然有些邻居不是很熟悉,但是上下楼也都打了照面,在电梯里各自看手机的尴尬时刻也有过不少。
“好像你对面吧,之前那家不是女儿考上滨水那边的高中了嘛,就搬过去了。”赵哥抬头看了看楼层,雨就砸到他脸上,他又低下了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珠。
“那就是我有新邻居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这让我想起高中分科之后到了文科班男生要抽签跟女生坐同桌这种紧张刺激的未知感和新鲜感。
跟赵哥道了别我就上楼去了。九楼,参照物设定为我们小区算是高层——它最高只有十一层,但是在这个城市越盖越高鳞次栉比的钢筋建筑里,那就是小巫见大巫。甚至之前有搞房地产的上电视做宣传,说十层往下对他们来说都算是平房。虽然我很想看看他们盖到云层里的高层是不是真的像站在帝国大厦上的北京遇上西雅图,但是真要住进去,真的不会担心紧急情况发生,需要未雨绸缪准备降落伞吗?
电梯开了,门口堆放的纸箱涌进电梯间。我甩了甩雨伞上的水,跨过地上的箱子迈了出去,然后用脚勾了两下把空纸箱从电梯间勾出来好让它能关上门完成任务。怎么都堆在门口啊,我心里稍稍有些埋怨,还得拨开箱子找到我被箱子淹没的放雨伞的桶,真的很像有些家长在商场里拨开海洋球找自己陷进去的孩子。
我刚打开门,就听见有两声狗叫。完蛋,这要是让三楼的刘姐知道,它就等着被送去宠物医院关禁闭吧。刘姐是这栋楼最怕狗的人,之前赵哥养狗,小的吉娃娃,下楼的时候电梯门一开直接扑到刘姐身上,她直接躺地上捂着心口喊救命,后来还在电梯里贴禁止养狗的宣传图片。赵哥无语,但是他也不能怪罪刘姐,所以只好趁晚上刘姐出去跳广场舞或者早上去走模特步的时候带他的狗出去溜。
我扭头看见一只大型的金毛坐在对面门口伸着舌头看我。我估计它立起来能比刘姐还高。它盯着我手里的烧卖在看。它摇尾巴了,它想吃。我没养过狗,但是我感觉,它摇尾巴应该是想吃。
我还在考虑狗能不能吃烧卖,要不要分给它一个的时候,它爸爸叫了它。
“John,到爸爸这儿来。”还是个英文名。
约翰没动,还是伸着舌头摇尾巴坐在地上。它爸爸来了,站在门口抬眼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摸了摸他的约翰的头把他赶进去了。
是个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戴了黑色的毛线帽,头发染成很浅的香槟色,穿深紫色的卫衣,扶着门框看着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应该还没工作吧。我心里嘀咕,毕竟我身边已经工作的朋友,也只有在周末去酒吧小聚的时候才穿些招摇过市的奇装异服,头发都是一律黑色。
“不好意思啊,没吓着你吧,它不凶的。”还是他先开口了。
“没事。”我本来想要不给他的狗一个烧卖,说不定能促进一下邻里关系,又怕他说狗不能吃再制造尴尬。
“你住对面是吗?”我门都打开了难道不住在对面吗。
“没影响到你吧,我东西有点多,就先放在门口了,我等下收拾一下。”有影响到我,而且东西是挺多的。
“没事不影响。”成年人社交要学会在第一次与人相处时不要表现的太棱角分明,所以我选择戴上面具。
“哦,你以后带狗出去的时候注意一下,三楼的刘姐比较怕狗。”我也算尽到一点点地主之谊,在我关上家门之前提醒他他的狗的天敌是刘姐。
“好,谢谢啊。”我关了门,然后偷偷看猫眼。他也没在门口多逗留,转身去整理了。
应该是个比较好相处的邻居。
我想起之前住在对面的一家三口,每个人都沉默寡言,每次早上赶时间跟他们坐一趟电梯,我都不敢呼吸——那家的女儿在背单词,爸爸在看手机上的新闻早报,妈妈在对着镜子涂口红,一家人都在时间命令里有条不紊。我只有刚塞进嘴里的早饭和背了一只肩带,另一只因为氛围太肃穆而不敢大动作背上的包。从我搬到这里到他们搬离这里,我好像没有跟他们讲过话,每次都只是碰上了就点头笑一下,然后分开。
简单冲了一下溅到腿上的泥和水里的脏污,我就拎着烧卖卧进沙发里找电影看了。难得的不扣工资的小假,因祸得福当然要享受生活了。
刚咬下一口,我就知道“玉皇大帝”为什么能长期霸榜人气冠军了。胡萝卜被捣成了泥混合进去,玉米粒是甜的,蟹黄是鲜的,糯米是筋道的,皮是干练的,含在嘴里是满宴圣庭,咽下去是余韵涤荡。我突然就理解了张志和怎么会因为一只螃蟹就卧舟不觉寒了,不可居无竹,我也不可居无蟹罢了。
还没享受完味蕾的极乐,门就被敲响了。是新邻居。他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有点像有些上流人士的聚会忙前忙后托酒撑盘的服务生。
“还没介绍,我叫齐啸雨,以后就是邻居了,刚才实在不好意思外面有点乱,我刚切了水果,来送给你吧。”他的头发跟这个人的氛围有种违和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他好像那种太过听话的乖孩子突然有一天叛逆画烟熏妆穿铆钉头发染成大紫大红然后胡乱扫着贝司。
我接过他的盘子,然后单手向他握了握手。
“斗满星。”我真的很像在公司年会上佯装老练的前辈。
“你是,你工作了吗?”我还是很好奇他到底还是不是学生。
“刚辞掉,之前是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震撼我妈,我怎么也想不到黄毛小子竟然之前是律师。
“你工作了吗?”他好像不在意我没藏住的惊讶。
“嗯,在商厦那边,搞金融的。”提到商厦我还是有点自豪感的,就好像提到华尔街提到硅谷一样,毕竟是城市的市眼,金融和高科技也算是人们刻板印象里高薪高地位的领域了,虽然我刚入职的时候经常因为生活开销入不敷出。
“金融啊,好厉害。”他是真的觉得我厉害还是在恭维,我也看不出来。
不知道该聊什么,我回去拿了一个“玉皇大帝”递给他,想了想又拿了一个。
“小区对面街上的烧卖,周五限量的,要提早去,去晚就没有了,你尝尝吧,挺好吃的,这个给你的狗吧。”
“哦是吗,好,谢谢啊,但是我的狗不能吃糯米,不过还是谢谢啦。”果真,幸亏我当时杵在门口的时候没有提议给狗吃糯米。
“那两个都给你了。”反正我吃不完。
“趁热好吃。”那就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