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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学 一些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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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高铁上时,张麦甚至有一丝恍惚,“这就开学了?哥以后就是研究生了?”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书包的带子,感觉有些不真实。备战考研的那段与林阳互相纠缠的黑暗日子仿佛还历历在目,但他确实是考上了,虽然改了目的地,也没有等着他的那个人了。
那个时候他一心想要奔赴A城,即便那座城市并不繁华,甚至有大批的地域黑疯传那里民风不善。但张麦不在乎,他只知道那里有一个人在满心期盼着他的到来。只要一想起他,张麦就什么困难都不在乎了。他太爱他了,张麦甚至想着“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哪怕要远离父母,哪怕要放弃自己的朋友,也是可以的。”为了能跟他站在一起,张麦不惜自断自己所有的后路,把自己困在万丈悬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因为张麦觉得他值得。张麦出神地想着,想着他与林阳五年的点点滴滴,那些彼此孤注一掷的誓言仿佛还历历在目,但却是一别两宽了。“祝你年少有为”这样看似祝福的话语,在张麦的嘴里说出来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应该是有恨的。“有恨也是不好的”,张麦心想,自己大学的某位很是特立独行的老师曾说过,“爱的对立面不是恨,是无感。”很有道理的一句话,张麦在心里点了一万次的头。但是他自己也明白,他做不到对林阳无感,至少现在,他做不到。
记得大学开学时,是妈妈来送的他,那时的他胆小,内向,像个鹌鹑一样喜欢缩在大人身后。是的,作为一个男生,张麦像个废物。不爱运动,沉迷文字,喜欢动漫,像个死宅男,如果忽略他那一股单薄的气质的话。张麦像个小姑娘,很多人都这样讲过,但他不喜欢这样的话。“我只是安静了些而已,谁都没有规定男孩子不可以安静”,每当别人这样讲时,张麦都会在心里这样安抚自己的情绪,他是生气的,从他骤然停滞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但这样真实的反应张麦不会暴露在人前超过三十秒,这样太不符合美好人际交往的规则了,虽然这样强烈违反内心真实的意愿,但张麦还是会在三十秒过后恢复平时那总挂在嘴边的温和的笑。他得表现得像个正常人,至少是个成熟的大人。每当这个时候,那些人就会继续夸他,“不过张麦这孩子的性格确实是很不错,都没见过他红过脸,你看看,多乖”,看吧,这样的伪装才是人们乐意看见的,谁愿意看见你的真情实感呢?人们只愿意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而对于超出自己预知的东西则保持着一致的抗拒。“我的心里关着个面目可憎的魔鬼,一个嗜血的野兽,连我自己也害怕,”这个魔鬼时不时出现在张麦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从过去中撕扯出足以佐证的往事来说服他,活跃的思想让他的脑袋不堪重负,他总会在这些时候感觉到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痛,有时候这会让他想到心脏,“会不会有时候它们跳动的频率是一致的?”张麦对这样稀奇古怪的事情总是有着莫名的好奇,但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他也从不将这样的疑问说出口。“多无聊啊,人们肯定会这样想。”啊,他又走神了。说起大学,大学啊,大学对于来自小县城的张麦来说是个神圣的地方,在高中老师的描述里,这是个快乐的地方,再不会有成堆的作业和考不完的试了,这样很好,当时张麦是这样想的。后来嘛,确实作业和考试是少了很多,但压力却也依旧很大,只是换了个内容而已。高中是担忧成绩,担心考不上大学。但在大学却是完整的生活压力了。但是大学生活也确实精彩,一些之前从未被注意过的东西在这个时候或许就会成为生活中的全部。有关大学的记忆,在张麦的脑中是很模糊的两团,大约分成“令我开心的回忆”和“我不愿意提起的人与事”。如果不是此次恰好又逢开学,这些记忆张麦碰都不想碰,更别提整理了。这些记忆纷乱复杂,千头万绪。
张麦记得大学门前的栅栏,他对大学的第一印象就是学校东门前的白色栅栏,那道栅栏像个孙悟空画的圈,把娇弱的大学生们保护在了圈里。只是这圈也像孙悟空的圈一样没用,唐僧要往出跑谁又拦得住呢?“停,别想了!”他又走神了,他好像总在走神。学校的东门设计得很好,很有圆明园的风格,一些直线和弧线乱七八糟地搭在一起,但却意外的很有个性。这是极具后现代意味的设计,可惜那时的张麦对所谓的后现代主义还没有很深刻的认识。他只是觉得,“啊,这门还怪有个性的,大学果然和呆板的高中不一样。”他一旁的妈妈对这些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张妈虽然是个能干的女人,但也只是在家乡那个小县城,出了门她与自己的儿子一样,同样没有多少安全感。但是她是妈妈,妈妈会保护好麦麦的。张麦的妈妈之所以会跟着儿子一起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张麦的姑姑张玉住在这座城市里。张妈来可以见自己的妹妹和妹夫一面,联络一下感情,顺便让他们多少照应一下自己的儿子。她与妹妹其实不算很亲近,虽然从小到大她一直对这抱来的妹妹很好,但好像妹妹始终对自己和父母淡淡的,嫁人之后就更是好似忘了娘家人一般。不过也无妨,只要麦麦没什么大事,也不是多需要她姑姑的照顾。
说到张麦的姑姑张玉,她是张妈的父亲抱来的,张玉到这个家来时还没断奶,是张麦的奶奶用小米粥和红糖水养大的,后来张玉一天天长大,也耳濡目染了些村里的流言蜚语,就知道了自己不是亲生的。她其实很矛盾,养父母对自己好的甚至超过了自己亲生女儿,有什么也先紧着张玉,但她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好像自己到底不属于这里。那她属于哪里呢?她不知道,家里自己的姐姐,也就是张麦的妈妈张琦常年与父母的关系很僵,家里经常因为他们闹得鸡犬不宁,说实话,她厌烦。但她无处可去。她知道自己其实应该感谢自己养父母的一家的,但她就是无法发自内心,或许她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吧。所以张玉长大以后就一直致力于为自己组建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家庭,后来她为自己找了一个老公,这个男人相貌英俊,虽说家里穷了些,但胜在他对自己很好,这一点就足够了。结婚一年之后张玉就跟自己的老公有了一个宝宝,是个很漂亮的小男孩,家里人都很喜欢。张玉对自己的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她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归属。张麦一直都跟自己的这个姑姑不太亲近,其实应该是张玉对张麦这一家子人都不太亲近,她很少称呼张琦为姐姐,来张麦家也总是客气中透着疏离,仿佛要与这个家拉开无限遥远的距离,她或许也不喜欢身为农民的张麦的父母吧。张玉跟自己的老公暂时居住在这座城市里,说是居住,不如说是寄居。他们住在这座城市最黑暗的地带,这里高高低低的房子外面总是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租房信息,挨挨挤挤的房间里挤满了一户又一户像张麦姑姑这样的家庭。这里光是房子就已经快堆满整个街道了,可各种食品和杂货摊子还是见缝插针的热闹摆放着。空气中各种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厚重的味道。盛满黑色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水坑在街上随意分布着,这里晚上很暗,如果不熟悉这里的路,准会一踩一脚臭水。这里白天黑夜都是一样的吵闹,充满了小孩的大声叫喊和大人的讨价还价,还有家家户户电视机的声音,大大小小摊子里广告的声音,各种声音充斥着每一个人的耳朵,但他们仿佛听不见一般。大约这些声音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了吧。张麦不喜欢这种地方,他也不喜欢自己姑姑一家。他们是很冷漠自私的人,张麦一直这样认为。所以当妈妈提出让他周末多去姑姑家的时候,他很不情愿,只是看着妈妈那张过早衰老的脸,他又同意了,“就当做是项任务吧,按时完成就行了”。姑姑一家同样没多欢迎张麦母子俩的到来,特别是张麦的姑父,明显不待见他们母子,见面连个招呼都懒得打,“啊,可能是我们太土了吧。”张麦在心里默默揣度着姑父这些行为背后的原因。“不过也是,姑姑一家在这座陌生残酷的大城市里连自保都尚且困难,又那里有多余的精力来照顾一个跟他们都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家的孩子呢。”或是也正是这样的想法让他们双方出奇地达成了一致,大家彼此都在敷衍地演戏,说着客套的寒暄,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姑姑和妈妈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张麦一直都知道,他甚至不想让自己的妈妈来找姑姑。姑姑身材高挑,长着一张标准的美人脸,虽然她的日子同样拮据,但大约住在城里的人到底要比村里人要尊贵些吧。妈妈在姑姑面前像个粗野蠢笨的鸭子,说话带着浓重的难听的口音,身材走形严重,面色苍白憔悴。姑姑说话时总跟妈妈保持一段距离,大约在姑姑看来,这样无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就都会觉得,这样一个美人跟一个老丑的女人说话,是体现了她的善良和纡尊降贵的。有时候张玉会直接喊张琦的名字,张麦听到过几次,“妈妈在姑姑面前一点体面都维持不了,”张麦心里想着,“真狼狈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妈妈说,出门在外总要靠别人的。或许吧。张麦与母亲到学校的时候是中午,粗略收拾一番就已经是下午了,这是张玉恰好从她租的房子附近的一家民办幼儿园下班过来找他们,于是张麦和张妈当晚就一起睡在了姑姑家,挤是挤了点,不过却能省好多住宿的费用。张妈是个勤俭惯了的人,大约农村人总是有这样的传统吧。
张麦母子与姑姑一家也是匆匆一聚,母亲第二天便启程回了家,张麦送走了母亲之后也就独自回学校了,回来之后他就遇见了自己的几个室友。他还记得那时自己见到室友时的感觉,不算很好,但也不算太差。大学寝室四人间,他是第三个来的人。刚进门就遇见了收拾好东西要出去吃饭的姜云一家,姜云一家是很典型的知识分子阶层,浑身上下散发着有些疏离的书卷气。张麦在心里判断着这位室友,预估着未来的人际关系。“大约会有一些距离吧,”张麦这样想着。也确实如张麦所想,不一样的成长环境下长大的人,三观上确实是有些不同的。只是这并不意味着水火不相容,大家还是可以平常相处的,但是也仅限于此了。索性张麦也没有什么企图攀附几个有权势的哥们之类的想法。张麦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出息的人,他知道如今社会,有人有钱有权才好办事,但他就是有说不上的傲气。母亲说过让他多留几个心眼,有点眼力劲之类的话,也盼着他能处几个可以依仗的好朋友,但张麦是个社恐,这样的嘱托他大概率怕是做不到,不过虽然张麦以后的日子并不会如母亲所设想的那样美好,但他还是会尽力过好这四年的。张麦是第三个到寝室的人,他到的时候,先到的两个室友已经相处得很融洽了,张麦觉得有些尴尬,他不习惯刻意去加入一个圈子,圈子里人对闯入者的抗拒张麦连想象都觉得很窒息。索性他的两个室友也没有刻意要拉张麦强行加入的样子,只是找了借口一起出门了,留下张麦一个人在寝室收拾自己零碎的行李。“这样也挺好,”张麦心想,反正他也习惯一个人。第三个室友在天快黑时也是个黑黑壮壮的不太高的男生,甚至比张麦还要内向,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也总是一个人。这就是跟张麦一起生活了四年的室友,一直到毕业,四个人都一直维持着这种关系,甚至到毕业彼此更陌生了。不过这样也好,省下了很多烦人的交际,一想起那些假装的言笑晏晏张麦就觉得膈应。他实在是做不来这样的事情。社恐啊,社恐。
“怎么想起这么多大学时候的事情,是因为又开学了吧。”张麦想着。同样的情景总会让人忍不住回想过去的事情,大约可以减少一些对不确定的焦虑吧。
“大学,大学”,张麦小声呢喃着,但大学也是好的吧,因为那时他遇见了林阳,那个侧脸洒满细碎阳光像镀了一圈金边的男孩,他还记得他们初见时林阳那涨红了的脸和有些拘谨的动作,“他真可爱,”张麦心想,“那时真好,十九岁真好”。只是张麦再不会有第二个十九岁了。他二十四岁了,又一个本命年了,他的衣柜里还放着过年时林阳郑重其事又搞笑异常的送给他的红色狗帽子、红色秋衣秋裤和红袜子,“好土啊!”拆开快递时,张麦甚至将这句话说出了口,但是他明白,他喜欢,只要是林阳送给他的东西,他都喜欢。只是这样想时,他也会有一些愧疚,因为林阳送他的东西他并没有完好无损的保存着,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包括当初他们写过的信,被他丢掉了。“我们不是第一次和好了,”张麦那时在心里想,试图减轻一些自己的负疚感,但是这感觉并没有减轻,张麦甚至觉得自己卑鄙,竟然试图逃避自己也有过的放弃,但林阳呢,这也不是张麦第一次被他丢开了。“我爱林阳,嗯。”张麦当时这样安慰自己,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驱逐出自己的大脑。但是这样的借口太苍白了,那时他们就已经回不去了。那些被他们一次次撕裂又缝补的所谓感情早已四分五裂了,甚至连他们自己也快要破碎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不能走到最后呢?张麦一次次的问自己,但答案淹没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该想想开学以后的生活了,张麦,你得重新开始,”张麦揉了揉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把发散的思绪收回来,今天开始就是新的人生了,他在心里对自己强调到。这样想着,张麦在高铁运行的声音中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想休息一会儿,昨晚大约还是有些兴奋的,导致他睡得有些晚,今早又起的太早了,这让他有些疲乏。高铁五个小时才到学校,他可以睡一会儿。
“各位乘客请注意,前方即将到达F西站,请要下车的乘客带好您的行李……”要到站了,张麦搓了搓自己的脸,把水杯盖子拧好装进了背包,然后收起了小桌板,站起来抖了抖坐的有些麻的腿,从行李架上拿下了行李箱。还好他在开学前就把大部分东西都寄到学校了,不然就凭他的小身板,可能得吃点力拿箱子了。然后张麦就随着等待停车的人一起,站在靠近门口的过道里等待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