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再会》苏先生的鱼

2、开始建交

　　从婚宴回家后，常晟一直昏睡，冲完澡他才从酒劲里缓了过来。

　　今天中午，他和谢聪两个伴郎帮林穆挡酒太过于热情，连周承南什么时候回的酒店都不知道。迷迷糊糊看到周承南皱着眉头把他和谢聪推进车里，他偏转了头的方向又睡了过去。

　　夏末初秋夜里的风最温柔，点点繁星静静听着漫漫长夜的倾诉。周承南的行李摊手在常晟家中的客厅，人却站在阳台上对着夜色发呆，也不知是因为倒时差害得情绪紊乱还是因为乡愁太浓郁。

　　“出去走走？”常晟向周承南提议。

　　周承南看着他，腿比嘴更快作出决定。

　　入夜后的宫淇明显转凉，向来怕冷的常晟倒吸一口气，不合时宜想到了“雪上加霜”，笑了笑。

　　“怎么？”周承南问他，但也并没有多好奇似的，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上次你不是说，要把这房子卖了？”

　　“原来是有这打算，”常晟收了收脸上的笑意，“外婆一走，我就舍不得了。”

　　“怪不得你也不住你爸妈给你买的新房子里去。”

　　是老城区了，苟延残喘的路灯难免惹人念旧。周承南想到十多年前自己也总来常晟家中借住，常晟外婆念及他身世可怜，对他分外疼爱。年前，周承南在越洋电话里听到常晟外婆故去的消息，沉默良久，总算问了一句：“走前没什么病痛吧？”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二人的身影拉长，周承南听见常晟问他：“你叔叔那儿真能住？”

　　周承南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没时间去收拾，不过……”

　　“那就别急着搬走，我一个人够无聊的。”

　　周承南接受了这个提议，二人便不对此话题再做延展。

　　他们是十二岁时候的旧相识，性格迥异却凑到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惊人。当然主要受惊的还得是当时的班主任。刚刚大学毕业的班主任怎么也想不明白，东南西北四个极点的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林穆安静，容易紧张，与人说话会结巴。周承南也不爱说话，白白净净让人觉得他有些冷酷。与常晟同为今天伴郎的谢聪，在初一的时候是个快两百斤的大胖子，有些开朗，更有些自卑。至于常晟，他一向骄傲又自信，长得帅又和大家聊得来，虽然常被损“留守儿童”，但爸妈在外挣钱不少，四人里最受人欢迎的当然是他。

　　林穆结婚，原本周承南也应该是其中一个伴郎，毕竟他们自十几年前就成立了风靡白露中学的“白眼F4”，那中二年纪的革命友谊便这样延续到了今日。但周承南始终调排不开日程，算着时间回到祖国的怀抱，先赶来酒店送了个红包。留美的三年对周承南来说是锦上添花，人还在美国便收到了橄榄枝，他中午从婚礼退席，赶去与大学的教授吃饭，又在结束后立马回来酒店。

　　“看样子工作差不多定下来了？”常晟料想他中午的会谈应该很顺利。

　　“差不多。”

　　常晟好像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双手插着兜，任晚风吹过。时间一晃过去好多年，神奇的是这晚夜，走在熟悉的老街上，很难不产生一种陌生的恍惚感。这几年，他们都走过很多地方，却总还记得要回这老家。

　　两人点燃了烟，不像少时扮酷，此时看着烟雾缭绕便知心事缭绕。

　　“从婚礼回来就一直这个鬼样子，心情不好？”

　　“嗯。”倒是没有否认。

　　“说来听听。”

　　周承南将记忆拉扯到今天下午。第一次在楼梯间遇见秦周周，他没有志气般高兴到了极点，又怀疑那是一个漂浮的梦，不敢置信，情绪起伏万千，最后却被那点儿愤怒占了上风，泄愤般对她说“让一下”。奇怪的是，他一点儿得逞的快-感也没有。他在下一秒后悔，回头去找寻时，她却已经不在楼梯间。教授的电话来得急，他只能在路上奢求，再见她一面，舍弃掉自尊那种让他再与她重逢一次。他如愿以偿了，在所有的老朋友面前，听到了她若无其事对他说“你好你好”……

　　纵是他心思再深，也藏不住这份苦涩，有些话仿佛难以启齿，但他觉得常晟能懂他，又或许他希望常晟能懂他。

　　“你还记得秦周周吗？”但显然，常晟并不记得，周承南并不计较，只继续说：“我下午遇见了她，可她装的好像一点儿也不认识我。”

　　她好像完全忘记，十五六岁在狂风呼啸中流的眼泪，用尽全力抱着他大声疾呼的誓言。

　　他们的重逢，完全像是陌生人。

　　“我以为再见到我，她至少会带着一点点愧疚。”

　　周承南不知这苦涩的缘由，只觉得晚风刻薄，刮的他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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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一边，秦周周也陷入了困境。

　　她正在试图找回一点儿她十六岁以前的记忆，但一无所获。从秦良玉口中，她得知自己的小学到高中，一直读的女校，可是她却根本找不到关于学校里的任何回忆。她问秦良玉，她的相册之类的去了哪里，秦良玉仿佛感到十分奇怪，许久才发来语音：“当年搬家的时候你高中之前的东西都弄丢了，而你后来出国那会儿高中根本没毕业，所以什么东西也没能留下。”

　　非常不合理又没办法反驳，但她也清楚知道，从同学关系入手根本不太现实。毕竟不管是秦良玉，还是唐女士，在提及她本人的老友时，总是仿佛讳莫如深，害得她愈发好奇——她一个土生土长的宫淇人，回到宫淇两个月竟然连一个旧相识都找不到。但是今天，她终于遇见一个了！

　　“阳阳姐，周承南的微信可以给我吗？”秦周周马上给邱阳发微信。

　　邱阳过了不久发来一张名片，又说：“林穆说周承南看你的眼神不简单，宝贝周周，你们什么关系？”

　　这也是秦周周本人的知识盲区，但她不怪责邱阳，家中除了唐女士和她澳洲的医生，没几个人知道她因为手术失忆这件事。先前回国，也考虑过要不要对汪菲提起这事，但唐女士又说，怕影响到秦良玉，让她尽量保密。

　　此刻，对邱阳的回复便也客套：“哎呀，阳阳姐，我们就是朋友。”

　　按照秦周周出国的时间推算，那她和周承南铁定已经失去联系整整七年。七年时间，曾经再要好也得重新开始建交，更何况，秦周周觉得这周承南比自己大两岁，本身不太可能和自己有过多交集，性别男更不可能是女校在读生，她和他亲近的概率铁定很小，因此她的好友请求也是客客气气的：“周承南，你好，我是秦周周。”

　　周承南回信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说：“你好。”

　　秦周周这天刚好被邱阳喊去公司新品试吃，根本抽不出时间回复周承南，等到想起回复周承南的时候，她才发现，她根本同周承南无话可说。无话可说的秦周周，与周承南展开了一段无话可说的对话。

　　0828 21:31 秦：“晚上好～”

　　0828 21:35 周：“晚上好”

　　0829 09:08 秦：“早上好（太阳）”

　　0829 09:29 周：“（太阳）”

　　0829 12:48 秦：“中午好，今天自制了咖啡，（图片）味道不错哦～”

　　0830 19:30 秦：“晚上好，很忙吗？”

　　0830 19:32 周：“有点”

　　0830 21:23 秦：“刚刚在看电影，好血腥，那你早点休息～”

　　0831 17:07 秦：“今天去染了头发，（图片）好看吗？”

　　0831 19:02 秦：“你今天做什么了？”

　　0831 21:00 秦：“又很忙吗？”

　　0901 15:31 秦：“听姐夫说你要在大学里当老师，好厉害。”

　　0901 15:33 周：“嗯”

　　0901 15:33 秦：“姐夫说你可能是不喜欢回微信，那你把电话号码给我，我给你打电话好吗？”

　　0901 15:35 周：“……”

　　0901 15:36 秦：“哦哦，也没时间？你放心，我不会烦你。”

　　0901 15:38 周：“13……”

　　0901 15:38 秦：“收到～”

　　这聊天记录，真是……正这样想着，只见邱阳阳提了一个纸袋过来：“前几天让你来试吃的产品，给你带回家尝尝。怎么样，要不要来公司上班？”

　　“我再想想。”

　　“还怕自己做不好？公司的人都很喜欢你。”邱阳小声说。

　　秦周周腼腆地笑了笑，环顾宣传部，众人都忙忙碌碌，哪里有时间多看她一眼。

　　邱阳送她去电梯口：“听林穆说，你这几天还在跟周承南聊？”

　　秦周周的脸突然涨红，慌忙解释：“阳姐，你们可别误会，我就是……”

　　“误会什么？周末酒店试营业，我们邀请了他一起去日向，宝贝周周，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