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再会》苏先生的鱼

1、他认识她

　　老实说，秦周周其实有点儿难过。

　　那是她刚过完二十三岁生日没几天。她妈终于从医院里出来，手上抱着个乖巧的小家伙，不哭不闹只是睡觉，呼吸清浅像是正做着甜美的梦。秦周周当然知道，小家伙那么小，还不会做梦，也不会有很多烦恼。所以她只是在想，或许她应该主动凑过去抱一抱那个小天使？但她还是决定先跟她妈寒暄几句，毕竟作为高龄产妇唐女士在医院住了不算太短的时间，挺辛苦的。

　　谁知道唐女士跟那个澳洲老外呆久了，讲话也是直奔主题：“周周，你爸让你回家。”

　　那一瞬间，其实还是有点儿什么别样的滋味涌上心头的。

　　汪菲出现在厕所，看到的正是对着镜子顾影自怜的秦周周。

　　“我的大小姐！你阳姐结婚的大好日子，你竟然在厕所里发呆？”

　　汪菲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里几乎产生回响，把秦周周那一点点儿感时伤怀的心思震散。

　　秦周周向来对假装无事发生很拿手，不紧不慢补了点口红，问：“仪式开始了？”

　　“这不是着急找你吗？怕你错过仪式会觉得后悔。”汪菲也对着镜子看了看，突然开口问，“有没有腮红？”

　　秦周周从她的链条小包里掏出更袖珍的化妆包，找出腮红递给汪菲，又听到汪菲无比认真地说：“其实我最见不得这种场面，见一次哭一次。”

　　据汪菲本人言，她毕业后就在婚庆公司了。

　　秦周周说：“我以为你们做这行的，早就免疫了。”

　　“哪能这么容易呀？我每次都是想象着，这场婚礼如果是我坐在观众席，我的心情会是怎么样呢？连我自己都打动不了的婚礼现场，怎么会把别人感动呢？”

　　秦周周知道，这就是她两个月前愿意跟汪菲成为朋友的原因。那时候，秦周周刚回国，又得知爸爸的秘书邱阳马上要结婚了，便主动参与到婚礼设计之中了。汪菲这个人，平时说话大大咧咧的，但对待婚礼的态度又分外细致，光是这场婚礼的现场设计图，汪菲就发给秦周周这个门外汉看了五次。

　　作为邱阳婚礼的特邀负责人，秦周周十分负责任地说：“汪菲，你放心吧，我阳姐今天一定是最幸福的新娘子。”

　　汪菲拿腮红在脸的两侧扫了扫，又嫌素，多刷了一层：“这次我总该得大红包了吧？”

　　“那当然，我阳姐会亏待你？”不过，总觉得汪菲这手下的有点重，她出言提醒，“你确定要打这么重的腮红？”

　　“不好看吗？”汪菲拿手胡乱擦了擦脸，长叹一口气：“为啥每次我灰头土脸的时候，就遇上大帅哥，偏偏还是超级极品大帅哥。”

　　“是哪位伴郎吗？”如果是伴郎的话，介绍给汪菲认识根本不是难事，但那两个伴郎好像都有女朋友了。

　　“不是伴郎，刚进来没多久。”汪菲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便推着秦周周往厕所外面走，“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帅的男人了。”

　　“你别这么夸张。”

　　神奇的是汪菲这样三言两语，倒是让秦周周头顶的阴沉天气放了晴。其实，秦周周知道，唐女士不过是想要分享苦尽甘来的幸福罢了。刚才唐女士传送过来的全家福里，唐女士和澳洲老外抱着他们快三个月的女儿，笑容很开。怎么办呢，从此以后，唐女士在澳洲的幸福，便和秦周周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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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现场，人多，说三论四的人更多，说别人是非说出了讲相声的阵势。

　　“新娘子比新郎官大八岁？老林家怎么也会同意？”

　　“女方家庭条件怎么样哟？”

　　“林穆那孩子打小就死心眼啊，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拉不回来……”

　　“哎，是啦，不过新娘子挺漂亮的哦……”

　　“能干的很。”

　　而台上，新娘的爸爸正饱含深情地感叹时光飞逝，昨日女儿小荷初露尖尖角，今天就已经要嫁作他人妇。

　　新娘的爸爸还说：“我们家阳阳走过很多很多弯路，但没办法的嘛，人生没有回头路。阳阳是个积极乐观的小女孩，是爸爸心里永远的小女孩，虽然我这个老人家，早前也总是调侃阳阳都变成老姑娘了，怎么还嫁不出去……其实，爸爸要对你说对不起啊，阳阳，爸爸不是不相信你们的感情，爸爸是不希望你再吃苦了，爸爸希望你能……”

　　秦周周用指尖抹去了眼角的湿润，对汪菲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秦良玉的电话来得十分及时，迟一点点秦周周可能就会哭了。

　　“婚礼进行得怎么样了？”

　　“好感动啊，邱叔叔都快哭了。”

　　不知道将来秦周周结婚的话，秦良玉会说什么，会不会有一点后悔，因为忙于事业，长久以来冷落了远在澳洲的妻女。但转念她又想，或许秦良玉连参加她亲生女儿婚礼的时间都没有。

　　大堂的大门打开又关上，热闹传到这楼梯间来，就像在孤寂深渊里仰望到的救赎之光。

　　秦周周忍不住叹气，大概婚礼就是这样一个让人在幸福中会有奢望的场合吧？

　　“咳……咳……”

　　有人轻轻咳嗽了几声，顺着声源一抬头，秦周周便看到了楼梯上站着的那人。西装笔挺衬得他身材挺拔，很高个头的他，轻轻依靠在墙边，任由越过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飘落到他身上，整个人半明半暗。

　　“抱歉，我不知道这儿有人。”

　　秦周周主动开口，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在抱歉什么。是因为那人手中拿着的半燃香烟，还是因为那人始终直视她的古怪神情，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男人把未燃尽的香烟扔到地上，踩灭之后又捡起，朝她走来。周遭空旷的一寸天地仿佛被浓郁的阳光充斥，她好像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她看着男人一步一步走近她，脸上的五官终于清晰明朗。她听见了自己极快的心跳声，直视男人的双眼时却尽力克制住那份紧张，几乎有什么要脱口而出……她有一种不敢确信的期待自心底里挣扎跳出，他认识她！她几乎要这样想。

　　“让一下。”她听到男人这样说，声音是极致的冷漠。

　　周遭浓郁的阳光被稀释了，她的心安静了。

　　秦周周侧过身，看着男人朝婚礼大堂径直而去的背影，无所谓地笑了笑。她才回来两个月，有期待落空的感觉再正常不过，她不需要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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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菲去后台忙完，坐回到了秦周周身旁的座位，小声说：“那帅哥是新郎的发小，今天刚从美国回来的。”

　　“要到微信了？”秦周周问。

　　“没，太酷，不敢跟他说话。”

　　秦周周笑她，“这还是我认识的汪菲吗？怂成这样了。”

　　“你不懂他那个气场……”汪菲倒吸一口冷气。

　　“我刚也看到一帅哥，”秦周周想了想，“可能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吧。”

　　如果汪菲说的帅哥和刚才秦周周看到的帅哥是同一人的话，她也承认，那帅哥确实很冷酷。而且那帅哥很奇怪，就像她早年欠过那帅哥的钱，看向她的眼神里总归有些杀意。但也可能那帅哥只是看她不惯，毕竟她也没闲着，直勾勾盯着人家看了许久。他们以前真的不认识吗？秦周周环顾四周，把酒言欢的宾客那么多，却没有她想找的那一个。

　　汪菲又是一声长叹：“可惜了，我的帅哥已经走了。”

　　“走了？”

　　“饭都没吃就走了，好像赶着要去见谁。”

　　要去见比结婚的发小还重要的人：“有女朋友了？”

　　汪菲笃定的摇摇头：“我听那两个伴郎调侃呢，说要给他找个对象。”

　　秦周周问汪菲：“那帅哥是不是穿着一身西装？”

　　“你见过？在哪？”

　　“就刚才，我出去接电话那会儿。”

　　汪菲面露悔色，“我活该与他擦肩而过。”

　　“要个联系方式应该不难吧。”秦周周心里也做了打算，关于神秘帅哥的事情，晚些她要亲自问问新郎。如果真和神秘帅哥旧相识，或许还能牵线搭桥，成汪菲之美。

　　饭后，汪菲拿着清单确认好要回收的物品，关上后备箱对秦周周说：“你要不来我这上班好了，我看你挺适合的。”

　　“不要吧，我怕你骂我……”

　　昨天，秦周周亲眼目睹汪菲骂店里失误的小助手。

　　汪菲咧嘴笑了笑：“那没办法，我讨厌笨蛋，你要是做错事我也会骂你。但我说真的，人还是要工作的，如果你没想好要不要去你爸的公司上班，就先来我这儿打发时间好了，虽然我给不了你太高的工资。”

　　秦周周说要考虑考虑，但其实她也没啥好考虑的。她回国以后，几乎天天闲着，也没什么去处，三天两头找汪菲陪她玩，还听来几句抱怨：“大小姐！我要工作的。”

　　“你在宫淇长大的，都没有别的朋友陪你玩吗？”一开始，汪菲还问过这种问题，但很快又自问自答，“你这么几年没回国了，没淡的也各自忙碌新生活了吧。”

　　直到汪菲开着车远去，秦周周也没想到要解释什么。

　　酒店里的人已经在拆卸婚礼主题的布置，人来人往中，邱阳仍静静坐在那一桌人中间，气质出众。在今天之前，哪怕连邱阳的爸爸都说邱阳是个三十三岁快要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秦周周也从来没在邱阳身上看到过一丝丝疲态……此刻，远远的看着邱阳，化了妆的脸上透出微醺的红，有种说不出的美。

　　秦周周决定跟邱阳打过招呼再走，虽然她并没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但也没有留在这里不走但必要。更何况就算邱阳待她像亲妹妹，可真正的家人总是不可替代的。唐女士的小女儿长大一些的时候，会喊她姐姐，但他们能成为真正亲密无间的家人吗？

　　“阳姐，我……”

　　“抱歉，来晚了。”

　　有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秦周周抬眼看与她擦身而过之人，明显一愣。她没想到会在这么短时间内见到他第二次，也有点懊恼她并没有做好马上见他的心理准备。

　　男人仿佛也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很快收回了在秦周周身上停留的视线，镇定自若向新郎官林穆解释：“教授那边多聊了几句。”

　　邱阳拉秦周周坐下，笑着对那人说：“工作的事情比较重要。”

　　那人点点头，仿佛是笑了笑，一边坐下一边脱了西装外套，顺手解开了两粒扣子，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秦周周看见他白皙的脸上泛着被阳光烤熟的红润，写满了风尘仆仆，竟然忘记了原本来这儿要说的话。

　　“介绍一下吧，”邱阳对秦周周说，“这位是周承南，林穆最要好的朋友。”

　　秦周周仿佛是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又朝那人伸出手，脸上堆满了不计前“嫌”的笑容，“周承南，你好你好。”

　　那叫周承南的听了这话明显一怔，也不知道一句问候有什么好消化的，竟也要沉默那么久。他站起来，倒了一点儿酒，冷冰冰的脸上扯出一个并不怎么深的笑容，还不如冷脸的时候好看。

　　“秦周周，好久不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