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里予九

30、较艺 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屋子坐着几个人，俱不言语，各自怀揣心事，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而造成这种局面的浥尘，像没事人一样，揣着手仰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的某处，不知道看什么看得入迷，就像这些事情与他毫无瓜葛。
　　林家主母先有些不悦地看了看不打算言语的浥尘，眼神又转向我，看我也不打算说什么，目光又看向跪着的林世风和林一语，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最后，她转向坐在旁边下首的林一言，道：“一言你说吧。”
　　林一言沉吟片刻，道：“既然世风自己想去，便由得他去吧。”
　　林家主母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林一言这么讲，而说完这些林一言端起茶盅，自顾自喝起茶，完全不打算继续说下去，让林家主母有些恼火。
　　林一语跪在林世风旁边，本来低着头一言不发，突然听到林一言这么说，吓得抬起头来，环顾周围，没人提出异议，只能硬着头皮道：“母……母亲……不可以……哥哥不能去……”
　　林世风温和地冲林一语笑一笑：“一语，没关系的，我很快就会回来。”
　　林一语抓紧林世风的衣袖，小声哭到：“不要……哥哥别去……”
　　“行了别再说了。”林家主母面有愠色，但还是耐下性子说，“世风为什么今日突然请去溪谷，倒是说一说，老爷回来后我也好有个交代。”
　　林世风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父亲临走时再三叮嘱世风，要我襄助景侯府，世风也只是遵从父亲命令。”
　　“确有此事？”林家主母这个问题像是在问林世风，但林世风还未开口，有个丫鬟先林世风一步，向林家主母道：“未闻此事。”
　　林世风有些讶异地回头看是谁，在看清她的脸后眯了眯眼。我也看向那个丫鬟，衣着华丽，头饰繁复，竟是最开始向我们嚼舌根的那个丫鬟。林家主母看了看她，冲她点点头，她昂着头后撤一步，退在一旁。
　　“父亲与我交代事情，你如何能知道？”林世风瞥她一眼，调子仍是不急不慢。
　　“回少爷的话，少爷起居都是奴婢一并伺候，自然知道老爷是否单独与少爷有过交代。老爷临行前并未召见少爷，万不可能再三叮嘱。还望少爷恕罪。”一番话说得无比骄傲，仿佛她才是林家的掌事人，怪不得她评价林一语时如此不客气，定是林家主母给了她相当的权力，让她得意忘形了。
　　“诶……”浥尘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似是十分好奇地问：“柿子兄，这难道是嫂嫂吗？”
　　那丫鬟闻言涨红了脸，嗔道：“休……休得无礼！”
　　林世风闻言一怔，但还是据实回答：“铃音不过是我的丫鬟罢了。浥尘兄何出此言？”
　　“哦……”浥尘故意拉长了调子，“我还以为柿子兄是个妻管严呢，没想到只是个丫鬟。可是丫鬟既不服从主子的管教，还在主子背后嚼舌根，原来竟有比我还没规矩的人呢。”我看着浥尘，希望他能突然变成一个哑巴。把林侯府搅得一团乱不说，还在这批评别人的家事，恐怕不止浥尘和我，整个景侯府也会被他们讨厌的吧。
　　我幻想了一下景侯的表情，不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帮浥尘解释了，整个事件一团糟乱，我选择缄默不语，起码问责的时候我能少担点责任。
　　林世风也被浥尘的发言吓了一跳，一贯云淡风轻的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突然，“扑哧”一声轻笑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我循声望去，竟然是林一言。她清清嗓子，嘴角还噙着笑，道：“这位公子可真有趣，说得跟真的一样，我差点就信了呢。”
　　林家主母脸上一片阴霾，但什么也没说，拿起茶盅喝了一口茶，眉头皱成一团。
　　“陌儿，感觉这里比溪谷还要危险，我们会不会直接死这？”青鸟偷偷问我。我很想敲它脑袋一下让它住嘴，这种问题该去问浥尘而不是应该问我。
　　“可是，奴婢……”铃音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林一言迅速打断：“够了，现在是你可以开口的时候吗？比起世风我难道要更相信你吗？”
　　林一言讲话毫不客气，吓得铃音一下跪在地上，求道：“大小姐恕罪，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夫人让我照顾少爷起居，老爷未曾见过少爷这……也是事实……奴婢……奴婢只是把自己看到的告诉夫人和小姐……”
　　“好一个事实！”林一言右手狠狠拍了一下扶手，“倒是我们看不分明了，不如你坐到这里，来治一治我们的罪吧！”
　　铃音吓得全身抖起来，声音里也带了哭腔：“小姐恕罪！小姐恕罪！”
　　林一言冷哼一声，面若冰霜。“拉下去，杖二十，以后只许打扫柴房，不得进园子！”
　　林家主母显然也被这架势吓了一跳，开口阻拦：“这丫头嘴快了些，倒也不至于这么罚她……不如……”
　　“还愣着干什么？是听不懂我讲话还是你们也想受罚？！”林一言厉声道，一旁的小厮慌不迭把铃音拖下去，铃音哭喊起来，但渐渐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到了。
　　“所以，还有谁反对世风去溪谷呢？”再次问出这句话，林一言的声音虽然完全没有了怒意，甚至还故意带着一点温柔，但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林家主母一时反应不过来，并未第一时间提出反对。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这样。”林一言起身，从跪着的林一言身边走过，衣带扫过她的脸，林一语突然伸手抓住了林一言的裙摆。
　　“长姐，我不同意。”这话说得很小声，但十分坚定，与林一语平时的语气完全不同。
　　林一言停下来，后退一步，看着并未抬头的林一语，道：“哦？你不同意？”
　　“是的长姐，我，不同意。”林一语一字一顿，像是已经下定决心。
　　林一言笑笑：“你又有什么资格不同意呢？”林世风抬起头想要替林一语说话，林一言伸手制止了他，仍低头看着林一语。林一语沉默了良久，久到让人觉得时间定格了，过了很久她才扬起脸，对着林一言道：“长姐，我现在是苏帝的王妃，王妃讲话总会有点分量吧。”
　　林一言失笑道：“王妃……倒难为你说出这种话。只是我们林侯府，从来都不是以身份为尊的，用实力说话。”
　　浥尘冲我眨眨眼。

　　已经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回到靶场，每次的心情都不尽相同。林家主母表示自己头痛病犯了，没有再来靶场。今日这一闹很多人看清了自己的地位，林侯府是凭实力说话的，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主母，也只能说教软弱的林一语，而对于林一言，即使她没有魂，也不是王妃，也给了别人巨大的压迫感。相较之下，林世风这样总是温言细语的好脾气，倒成为他在林侯府生存的必需品了。
　　看着林一语整理好弓箭，戴好手套，心里竟然觉得有些感慨。她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我和浥尘，我冲她点点头，给了她一些鼓励，她才鼓起一些勇气，走上前去。
　　林一言并未更衣，只是稍挽起袖子，露出一小段白藕般的小臂，接过小厮递出来的弓箭。一盘的丫鬟替她撑着伞，把她罩在圆圆的黑色影子里。林一言首先搭弓，轻轻松松射出一箭，那箭笔直地飞向靶心，正落在红心正中。她并未用多少力道，那只箭箭头只没入靶心一点点，但从她的姿势、神情，便知道她的实力。一箭结束，她退开一步，给林一语让了一个位置。
　　林一语却没动，在原地拉开了弓箭。林一言似是有些吃惊，毕竟那并不是个绝佳的位置，但转瞬她的脸上又带上一抹浅浅的微笑。“再往上瞄一些似乎更好。”林一言在旁出言提醒，像是在指点妹妹射箭的温柔长姐，但林一语没有听她的话，而是一个松手把箭送了出去。
　　“可惜可惜。”林一言话音还没落，那箭如我们之前训练时那样自动矫正了路线，“嗖”地撞在靶子上，甚至力道大到把林一言的那支箭震地掉在了地上。
　　瞬间整个靶场都安静了，只有浥尘发出的一声“呜呼”，但在耳边即刻消散了。首先反应过来的是林世风，他由于激动步伐都比平时大了很多，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一语面前，摸摸林一语的头，开心道：“一语，你刚刚是用的你的魂吗？”
　　“是的哥哥！”林一语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转头看我和浥尘，浥尘却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林一语本想道出这里面的机缘，但见浥尘这样做，于是决定保守秘密，她回转过头，对林世风道：“哥哥我会使魂啦。”
　　“一语真的是太棒了。”林世风微笑着，那笑容十分和煦。
　　“那还真是不错，一语倒也真正有做王妃的资格了。”林一言这句话让林一语有一瞬的不开心，但她还是向林一言点点头。
　　“好了，这局算我输了。接下来比什么呢？”林一言把手里的弓箭递给一旁的小厮，把挽起的袖子慢慢放下，似是漫不经心说出这么一句。林一语有点疑惑地看着林一言，没有想到她说出这句话。
　　“嗯……你不会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吧？就凭……这一箭？”林一言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既没有什么鼓励，也不包含轻蔑，像是单纯的疑问。
　　林一语有些着急，看了看林世风，林世风的眼神对上林一言，但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她，斟酌再三，还是开口：“一语这么短时间能使魂实属不易，此次较艺我并无异议，只是……” ，说完这句林世风转向林一语，“一语，去溪谷是我决定的事情，并不是谁逼迫我去的，虽然那里确实很危险，但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平安回来，你无需担心。”
　　林一言打量着他们两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郡主可以比的，她使剑也很厉害的。”浥尘一开口又扔出一个大爆炸，我没忍住拿胳膊肘用力捅了一下他的肋骨，痛得他嗷嗷叫起来。
　　“你能不能闭上嘴？”青鸟探出头冲他吼了一句。
　　浥尘委屈地瘪着嘴，道：“真的，她真的会使剑。”
　　林一语惊讶地长大了眼睛，盯着浥尘。她怎么可能会使剑呢，如果她能拿得出手，自然在第一时间就拿出来了，一个小姑娘，为了救自己最亲密的哥哥，不会遮遮掩掩、不使出全力。不过，浥尘的目的是带林世风去溪谷，现下已经达到了他的要求，为何他还要哄骗林一语继续较艺？是为了让她输得心服口服吗？可如果是这个目的，那更不应该教她这样做了。对于浥尘的计划我常常一头雾水，就像置身景侯的计划一般。但在景侯的计划中，我只需要完成自己的一环便可，那些额外的调查只是我为了保命的手段，浥尘却不一样，他掌握着太多的讯息，像插科打诨一样把事件引导到他想要的轨道，看起来像是毫无思考的发言，实则是思虑很久后才做出的。
　　他究竟要做什么呢？他究竟又想做什么呢？他又是如何掌握这些信息的呢？浥尘曾经答应我如果我完全相信他，日后会解答我所有的疑惑，可是全是疑惑的时候，我又如何能完全相信他呢？
　　“我……我会。”林一语的眼神有些躲闪，但又透露出一些坚定。毕竟不久前我们才帮助她使魂，让她赢下这一局，她大概把我们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所以才冒着撒谎的危险、冒着哥哥离去的危险去相信浥尘。我冲林一语摇摇头，想制止这赌一赌的心态，林一语咬了咬嘴唇，什么也没说。浥尘推我一把，道：“走吧陌儿，该你上场了。”
　　该我上场？我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抬脚走了一步，才反应过来，转头盯着他，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浥尘冲我眨眨眼，“先借给小郡主一把剑吧。”
　　借剑？这么大的林府怎么会找不到一把剑呢，何必要我借剑给她？我有些不解，但浥尘眼神坚定，我只好收起自己的疑虑，请求林一言派人把我入府时上交的佩剑带过来。林一言挑了挑眉，便派小厮去了，不多时拿回了佩剑。我接过小厮拿来的两把剑，一把是浥尘让林世风为我打造的剑，我为它取名为“落云”，一是与我派师门的剑法同名，另外这里面终归是有个“云”字，那朵小小的锦花也是对紫芸的纪念。另一把剑鞘是白色的，是白莲那把“弱水”，我不知该如何处理，于是仍然带在身边。
　　“小郡主身量小，蛇精姐姐这把佩剑相对来说更合适一些。”浥尘道。
　　我把“弱水”递给林一语，她怯生生地接下来，紧紧攥在手里。
　　“好了，那……不如就开始？”浥尘看了看两边的人，大家都面露难色。这无异于连食材都没有却要求没做过饭的人做一桌美味佳肴，实在是不可能。但就这么宣判，总让人觉得难以接受。
　　“我知道了，这位郡主穿着裙子，太不方便了是吧，那柿子兄来代替她一下可好？”听到浥尘这么说，林一言未置可否，这当然不是事情的要害。
　　“没说话我就当同意了哦~”浥尘拉长声音，见众人还是无言，他继续道，“你们不是怕柿子兄打不过吧？那好吧，我们再让一步。”浥尘从怀里扯出一条布带，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那小郡主就蒙上眼和柿子兄打一场，你们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