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E.D.》客灯

55、绕一点路

　　元心自认不是个恶毒的人，她歪歪头，掀起唇角微笑。

　　“学弟和那个叫裴知扬的去南巷街的那家菜馆是为什么？”

　　江恕不懂，好好地说着话，怎么就说到了饭馆上了。

　　元心说：“那里的菜很好吃对吧，性价比对你们来说还挺合适的，所以我不会道歉。”

　　被人逼着道歉算什么，他们根本就不懂。

　　如果他们是她，和她一样的境遇，一样的家庭，遇到和柳仁一样的老师，见到过明明同样生而为人，却能活得自由自在的其他人。

　　她有些恶意地想到，易地而处，江恕和蔺之杳不一定有她做得好。

　　“学弟尽可以把我匿名污蔑嘲讽你和她的是暴露在学校交流墙上，不过这件事才消停下来，再引起什么波澜跟我可就没关系了。”

　　江恕嘛，她不了解，都是听来的，这是个不多话的人。

　　于是元心背起包，起身拍拍屁股，潇洒地回去睡觉了。

　　江恕坐在原地，抬头看向晕着昏黄色的路灯，徒留一声叹息在原地。

　　他好像唯独忘了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不过大抵还是没有答案的。

　　江恕不懂女孩子，这上面他比肖川还差劲。

　　意外的是，那个全世界最难懂的女孩子，他全部理解她。

　　他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情不自禁一笑，要是蔺之杳知道了这些事，她自会怎么处理？

　　江恕还是想不到。

　　裴知扬发来消息，顺便有一些他查来的元心的过往履历。

　　“江哥，你那个学姐是不是有点毛病啊？家境不好还去私房菜吃饭？”

　　江恕经他提醒也想到了这茬，他当然不愿以恶意揣度一位姑娘。

　　电光火石间想起来昏黑夜晚下，和他们碰面的时候，元心身边还有的两个老人。

　　似乎是元师姐的导师……

　　裴知扬：“姐姐说，她要去美院看看，想看看学校的氛围，让一个叫许言的人带她认识一下，你认识许言吗？”

　　“算认识吧。”

　　认识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那些闲话背后说说就算了，大学生又不是闲得没屁事儿干，总不会碰到了蔺之杳就要上前阴阳怪气两句。

　　裴知扬属实是过分担忧了。

　　蔺之杳来的时候许言已经在展览馆前等着了，她特意告诉江恕，让他忙自己的事，所以江恕就没来。

　　她此次前来也不是来攀关系找老师的，就是想先大概看一下环境，顺便和许言聊一聊有关绘画的事。

　　因为许言是一个和她没什么关系，却知道她是Iris的人。

　　蔺之杳做了她那么长时间的师父，今次想请许言来做她的师父，为她指点迷津。

　　她是真的，找不到下一步的落脚点。

　　“我不再想着要画出比Iris更好的画，再拿起画笔，脑中空空，好像是灵感和天赋都随着Iris一起走了一样。”

　　许言：“因为世人所知的Iris已经完美了，哪怕不愿承认你就是她，但你们同样摸到了艺术之神的指尖。”

　　“太早见过终点模样的人，当然没有路可以走了。”

　　没有路可以走，就是说，没有可前进的未来了。

　　“Iris也是模仿之前的名画家，艺术鉴赏课上我们老师有提及过你，说Iris的风格在色彩上有模仿莫奈之嫌，光线却又有维米尔的影子。当然了，我是看不出来，我觉得这俩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许言笑着说：“我就是觉得，你的风格让人打心底就觉得舒服，所以我才会模仿你。”

　　蔺之杳沿着Iris的路走，就如同Iris模仿前人，许言在模仿Iris一样。

　　模仿者大获全胜是社会面的全胜，不是艺术家的胜利。

　　无论是Iris还是蔺之杳，都不该是前人的模仿者。

　　“想到你是个和我一般年纪的女生，有时候也会有一点不甘心，要是你止步于此，我将来未必比你差。”

　　许言抖了抖衣服上不小心沾到的颜料，“我看到社交平台上你的新作了，虽然风格有些不可理喻，但是，恭喜你。”

　　蔺之杳：“……”

　　啊，原来还可以这样解释的吗？

　　不管是真是假，蔺之杳都被她安慰到了。

　　“第一学府的研究生好考吗？”

　　许言怎么也没想到她会问这么俗的问题，但还是冷漠又中肯地回道：“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当然了，对别的人来说还是很有难度的。

　　元心已经研三了，这时候正在准备论文开题，但她之前帮过别校的人解答有关考研的问题。

　　有些厉害的人，在这时候已经决定好要选的导师了。

　　柳仁的照片挂在研究生院的网页上，履历荣誉职称加身，确实很难让人忽视。

　　尤其是一些人会问她，“学姐的导师是哪个，他怎么样？”

　　元心看和她聊天的头像似乎是小姑娘真人头像，写着“努力即幸运”。

　　“我的导师不太好，脾气差还爱骂人，总之不要来。学校有一位何安海教授，可以试试到他那里，就算没被何教授选中，也尽量不要来柳仁教授这里。”

　　元心每年都会和三两个跟她联系的人说这种话，信的人自然信。

　　不信的人，有的以为她这个学姐品行低劣排挤学弟学妹，有的已经和她一样悲惨了。

　　元心劝过学妹后，很烦，她正抱着开题报告的材料要给柳仁看。

　　其实这个报告大多数老师都不会看的，她估摸着，柳仁根本没有让其他人来找他。

　　所以，这次是真的孤身一人了。

　　还有半年，只有最后的半年了，无可奈何，她只得用起请师母的那招。

　　柳仁却发来消息，称：“你师母和她的朋友去郊外登高了。你知道，开题报告关乎你研究生毕业这样的大事，老师现在让你来一趟，来或者不来，几个人来如何来，决定权当然在你手上。”

　　元心闭了闭眼睛，手掌扶住眼眶，深吸气令自己保持冷静。

　　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穿过□□石板，绕了最远的路。

　　人生就是这样，绕一绕远路，说不准能遇到别的机会。

　　她要毕业的，学校也不会轻易惩罚柳仁，所以，没有机会。

　　“元心学姐！”

　　元心惊喜回头，盼望着可能是个救星，却见到了如初见一样温柔动人的蔺之杳。

　　“真巧，又见面了。”

　　元心抱着开题报告的手攥紧了纸张的边缘，眼神有些恶狠狠地盯着她，眼眶里却好像有了雾气。

　　许言在她们两个之间来回打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下次还有想了解的事，别找江恕学长，他不一定知道，一定要找我。”

　　蔺之杳笑说：“好。”

　　“那我就先走了。”

　　许言走后，元心瞪着蔺之杳，终究还是没能硬气地转身就走。

　　她低低道：“救我。”

　　蔺之杳：“……嗯？”

　　学校还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有人幼稚有人成熟，有人视其为象牙塔，有人却仿若身处深渊。

　　元心面露难色，蔺之杳便不再问，只道：“要我做什么？”

　　“陪我见我的导师，在五分钟之后敲门进来，但不要透露你认识我，还有，要他确信你不是我带来的人，然后带我离开那里。”

　　蔺之杳似懂非懂，说：“这难度有点大啊！”

　　她从包里拿了张纸条出来，给元心看。

　　“9b158 美院刘教授。”元心问道：“什么意思？”

　　“这是我要去的地方，许言写给我的美院一位知名教授的办公室。”

　　蔺之杳问道：“你要去哪里？”

　　“9a188。”

　　蔺之杳说：“那我先去见你导师，等我走了你再进去。”

　　元心不认同她的做法，白着脸摇头。

　　“不行，你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你不能去。”

　　“安心啦。照你说的，你导师等的人是你，我先去了，无论他做什么都有被你撞到的风险，他什么都不敢做。”

　　蔺之杳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道：“不行你就去喊江恕！”

　　元心勉强同意了她的办法。

　　柳仁办公室，蔺之杳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带着笑意的声音说“请进”后才进来。

　　本以为是自己的漂亮学生，没想到是个陌生的漂亮女孩。

　　柳仁笑着，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那漂亮姑娘眨着灵动的眼睛，难掩雀跃地说：“您就是刘教授吧，我是想今年考研的学生，我很想加入您的团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柳仁没想到自己的名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当即就要说“好”。

　　哪料他还没说呢，就见这姑娘拿出了一大本作品集照片要给他过目。

　　柳仁一看全是画集，便知道她是认错了“刘老师”，正想打发她走。

　　而蔺之杳看到他桌案上放着的数学相关书籍后迷茫了好一会儿，四下张望说：“不好意思，我可能是来错地方了……”

　　她嘀嘀咕咕道：“那个人明明说的，刘老师就在这栋楼的啊？”

　　柳仁：“同学是找哪个刘老师？”

　　“美院的老教授。”

　　“……”

　　柳仁告诉她美院是在哪栋楼之后，蔺之杳拿着纸条就走。

　　之后，元心扣门，柳仁在她进来之后就锁上了门。

　　元心的开题报告撒了一地，柳仁将手缠在她的手上，腻在她耳边，责备道：“怎么不拿得牢一点，你看看洒了一地。来，蹲下，捡起来。”

　　元心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胃里翻滚抽搐着，喉间似有呕意。

　　她不肯弯下腰蹲在地上，背后的柳仁冷嘲一声道：“这么多学生里就你聪明，你师母救不了你了，你还把她当救星，以为她不知道？哼！”

　　元心想起进来前就打开的手机录音，强忍着吐意问道：“师母知道您一直在猥亵自己的学生吗？”

　　“没有。我没有猥亵你们，我是在辅导你们课业和论文！”

　　元心以为他起码要看一看开题报告，所以才和蔺之杳约好五分钟。

　　看起来她还是高估了柳仁的人品。

　　“笃笃笃。”

　　柳仁噤声，敲门声还是在响，反锁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但没能打开。

　　元心张口想出声，被柳仁反手捂住，动弹不得。

　　“老师！老师？”

　　走廊上脚步声响起，蔺之杳果断喊住了走廊上的人，问道：“您有钥匙吗？这门反锁了，刚刚我走的时候里面还有个老师在，他该不会出事了吧？您打开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