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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温柔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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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川走得悄无声息,和三个知交好友提了提,说:“京城大,居不易,混了一年我还是个卖茶男。”
言辞间好似透露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黑玫瑰小姐。
杨小柳的心思称不上司马昭之心,但江恕和蔺之杳都能看出来一二分。
“啊……肖川那大马猴真是说走就走啊,不给人一点缓冲的。”
“你要缓冲什么?”
杨小柳约了蔺之杳一起到酒吧来,点了杯无酒精饮品,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枕着胳膊,指尖在桌上划下无规则的图案,唉声叹气。
“你才回来没多久,还以为我们四个人能在首都混很久的日子呢,他怎么就走了?”
“明州市也不远,等放假的时候,我们还能一起回去。而且就算他留在首都,你忙他忙大家都忙,又不常见面。”
杨小柳沉思片刻,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知道他在一个城市里,心里上会有安全感,他回了明州市,心里会油然生出一种恐慌来。”
“什么恐慌?”
杨小柳定定看着蔺之杳,眼睛一眨不眨,怅然说:“像你离开的时候一样,恐慌于今后的人生,或许没有了交集,再见面也许变成只能点头打招呼的泛泛之交。”
“不会变成这样的。”
蔺之杳给她吃了颗定心丸,“肖川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况且苏阿姨和肖叔叔不是不讲理的人,可能再过几年肖川站稳了脚还会来首都,又或者……”
蔺之杳挑眉,戏谑道:“又或者,说不定毕业后你更愿意去明州大学当老师呢?”
无酒精的饮品是喝不醉人的,酒吧里灯光交织昏暗,映在人脸上有些阴郁沉寂的感觉,偏偏空气又如此吵闹。
杨小柳脸颊酡红,她说:“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怎么想留在首都,或可说,一开始就不怎么想来。”
蔺之杳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她知道了。
“因为你和阿婆在这里,裴家也在这里,江恕要来,哼,肖川那个跟屁虫……”
杨小柳不轻不重地冷哼一声,说:“你走后,江恕过年都是在首都过的,他爸妈在这里是主要原因,但这其中有几分是期待跟你偶遇就不得而知了。然后江恕要考首都的大学,我们就都来了……”
因为与蔺之杳分别聚集到一起的人,却在与她重逢之后分离了。
这才叫世事难料。
“那本《证明已毕》,你和江恕一起写完了吗?”
“写完了,但又没有完全结束,江哥自己说的。”
蔺之杳想了想,从包里拿了一张书籍封面的设计稿。
杨小柳见状愣了一下,说:“酒吧的光线不好,出去看。”
蔺之杳把封面设计摊开给她看,画着一座雪山,终年飘雪。
山上有一丛极醒目的蓝紫色花丛,像是山顶的宝藏。
山道上有四个小人儿,背着各式各样的行囊,吭吭哧哧地山间向上攀爬着。
杨小柳问:“这是我们?”
“对。”
“那鸢尾花是什么?”
“是数学、文学、艺术、梦想和……爱的化身。”
杨小柳:“……”
大约是书脊的位置,花丛向另一面蜿蜒延伸,形成一个倒下的数字8的形状。
平添一种严谨与优美。
杨小柳没有再问书籍封面的事,说:“这事先不急,你再等等,还有未完的事。”
蔺之杳想也是,肖川没在一起,不着急。
杨小柳:“你不是去找工作了,面试怎么样,什么时候上班?”
“恣和面试比较看重作品集,我还有小时候在阿婆开裁缝店帮工的经历,人事说如果没有意外,下周就上班。”
“这样啊……那你有跟江恕说吗?”
“为什么非要跟他说?”
蔺之杳木着脸反问住了杨小柳,杨小柳挑眉,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我后来发给你的那个视频你看没看……”
杨小柳这般说道,自己都笑了。
“算了,迟钝的人是做不成艺术家的,你们俩的事我不管。”
蔺之杳不置可否,笑了笑,说:“哎呀,怎么这么偏心,迟钝的人做不成艺术家,倒是能做数学家了?”
杨小柳摊摊手,装作听不懂她的意思。
“我跟江恕约好了今天他带我参观他们学校,之后的事情有点多,慢慢来。”
杨小柳:“走吧走吧,快去!”
蔺之杳在杨小柳赶人走的话语中背上包搭乘上前往首都大学的公交车。
这个时间公交车上的人不是很多,蔺之杳走到车厢后排找了个没人坐的位置。
打开手机,等黑屏手机迟缓地显示出来后才带上耳机,找到了杨小柳后来发给她的视频。
看时间是江恕读大三的时候,肖川的生日会上,喝醉了的江恕不仅被拍了还被套话了。
画面背景是一家饭店,他们点的是辣的菜,因为江恕的额角都冒汗了。
肖川生日,他不好和杨小柳互相灌酒,只好去为难江恕。
就算是啤酒喝多了也还是会醉,而且江恕没吃多少东西,醉得更快些。
他脸颊托红,眼睛泛着柔和的水光,支着下巴在桌子上,低眉微笑。
杨小柳拍的角度是桌子的斜对角,手机隐蔽在酒瓶后,又恰好能将他的神情一览无余。
肖川:“江哥不喝了吗?”
“不喝了,也不吃了。”
江猫猫还是像只猫猫一样,手指抠动包间窗帘上织造的金色丝线,闭着眼说:“我想明州市了。”
“想江主任了?”
“想,想你们,想S高,想铁板豆腐,想蔺阿婆,想念……一个人。”
他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数,眼睫低垂。
杨小柳拿着手机拍摄的时候手有些抖,画面不太稳,蔺之杳听到肖川问道:“蔺之之吗?”
长大的少年突然看过来,双目空泛地看向虚空,眨眼笑了笑,没有说话,眼睛里却什么都说了。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是杨小柳在他们再见面的第二天发过来的,一个月内,蔺之杳没有再见过江恕,却看了这个视频无数遍。
蔺之杳……蔺之杳不敢见江恕,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首都大学不难进去,但她不知道数学科学学院在哪里,所以等在展览馆门前。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告诉江恕她已经到了。
研究生课业比较重,蔺之杳问过他下午没有排课才打算今天来的。
江恕见蔺之杳等在展馆附近,笑着走到她跟前。
“你来得有点早。”
蔺之杳:“我来还你衣服,顺便想请你带我参观你们学校。”
她从包里取出装衣服的袋子,递给江恕。
江恕把衣服放回宿舍后,带她去食堂吃饭。
蔺之杳自然而然地跟着就去了,食堂的人不少,但还有很多空位。
她对吃的没什么特别的要求,无所谓吃什么,打好饭后就找了空位坐下吃饭。
江恕莫名地觉得蔺之杳有些疏离,想不通缘由,心里纠结。
两厢无言之际,江恕旁边的椅子上忽然多了一个占座的包。
“江恕学弟!”
来人的言辞是不加掩饰的惊喜,蔺之杳先听到了清脆的欣喜声,才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白衣长裤,墨发及腰,妥帖地拢在耳后,脸上未施粉黛,有一种极温婉的气质。
“学弟救命啊,项目卡住了,计算不出来,而且实变泛函太难,用到的海因巴拿赫定理好多推论,这计算量我完全算不出来!”
蔺之杳好整以暇地夹了口青菜嚼了嚼,眯起眼看向对面两人。
江恕看了看蔺之杳,想到已经和她约好了之后的事,正要拒绝。
蔺之杳:“学业正事要紧,逛学校这种事不着急,先搞你们的学术。”
元心抬眼就认出了这就是当日美院展览馆内,江恕急匆匆靠近的女生。
那日远望以为是一位孤高冷漠的艺术家才会令江恕那样急着伸手去抓,今日近看才觉得,眉眼生得很凌厉,却掩盖不住瞳孔深处的温和,宛如静谧的月色。
元心想起小学美术课本上蒙娜丽莎,似笑非笑,似睨非睨,温柔又平静。
她笑着问道:“这是学弟的妹妹?在哪所大学读书?”
这话问的,蔺之杳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于是她状作轻佻地说:“不读书了,在混社会,我哥他学习成绩好,我比不上。”
“这样啊……”
元心没在意她这话,从包里拿出了题目和笔记本,放到了江恕手边。
蔺之杳自觉探手把笔记本拿到靠近自己这边,眼睛弯弯笑着说:“搞学术之前也要先吃饭。”
元心很是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是我着急了,忘了你们在吃饭,解题的事等吃完了再说。”
说完她就在一旁等,蔺之杳吃饭速度很快,吃完后就等江恕,元心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叫元心,是江恕的学姐,你呢?”
“蔺之杳,是他朋友。”
“咦,不是妹妹?”
蔺之杳鼻腔溢出笑意来,“嗯,不是,是他老家高中认识的朋友。”
朋友真是个万能关系,随便怎么掰扯都不会出错。
蔺之杳:“江哥有那么厉害吗,学姐还要找他解题?”
“我大学不是这个学校的,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不过待了一年,多少听说过江学弟这一届的传奇事迹。”
是他这一届的传奇事迹,不是他本人的传奇事迹。
蔺之杳敏锐地抓到了这几个字眼,竖起了耳朵听。
江恕正好侧目看她,放下筷子,神情无奈地说:“何必听别人说,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来问我。”
蔺之杳:这不是……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元心在他们俩之间望了望,说道:“你们这一届,出国读研究生的那一位,获得过陈省身数学奖项的那个人,他是不是有望获得菲尔兹奖?”
“他在研究证明黎曼猜想,文章已经放在arxiv上了。无论能不能成功,他整个人注定会被数学史记录下来。”
江恕语调平平,听不出来艳羡或是嫉恨。
同样是少年天才,在首都大学数学系这个天才遍地走的地方,实在太考验心性了。
元心自认从来不是天才,她走到今天全是她自己的努力,但想来天才之间也是有天赋得分的。
“之杳知道菲尔兹奖吗?很厉害的数学奖项,代表数学家的荣誉,其实以学弟的天赋,晚几年不见得会输给别人。”
她对蔺之杳说,却看着江恕微笑,颇有些含情脉脉的意味。
蔺之杳挑眉,心说这跟她没什么关系,但这位学姐这话……令人不快。
元心宽慰江恕,“江学弟是仅次于他的学神,早晚会追上他的。”
蔺之杳却觉得,追不追得上的,江恕不在乎,但这话听着让人高兴也不是生气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