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E.D.》客灯

40、一把辛酸

　　到江恕的宿舍楼下之后，蔺之杳在宿舍楼下避雨，江恕把伞塞给蔺之杳，小跑着上楼。

　　宿舍楼底下进进出出的都是男生，楼下有几位撑伞的女生，不过也不奇怪。

　　大学宿舍楼下经常会有异性等恋人，路过的时候瞅两眼，再多看几眼就不礼貌了。

　　蔺之杳撑着伞四处张望，对第一学府还挺新奇的。

　　宿舍楼两侧种的高木她不认得，墙壁上翠绿的爬山虎很漂亮，低矮的地方缠绕着一簇簇蔷薇，馥郁芬芳。

　　她还认得不远处的刺槐和银杏树。

　　再晚几天，槐花的香气就会萦满这里。

　　“大学呀，可真好啊！”

　　江恕蹭蹭地跑下来，走出宿舍门见蔺之杳撑着伞半蹲在阶前，戳一朵沾着雨滴的蔷薇花蕊。

　　粉白色不规则的花瓣在一丛深绿的水纹中荡漾，花心里还躲了一只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蜜蜂。

　　蔺之杳：“哎呀吊死在一朵花上了，蜂哥，你完蛋了，你坠入爱河了！”

　　江恕悄悄靠近她身边，就听到这么一句话，笑了笑，从地上捡了跟枯木枝，挑起那只落难的蜜蜂，放到了不会被雨水溅到的地方，说：“还有得救，晒干了，等晴天，还能来找它的花。”

　　蔺之杳侧目盯着他，鼻间有些痒，“阿嚏”一声吓到了江恕。

　　江恕接过伞，把衣服给她。

　　蔺之杳穿上后才发现是一件米白色工装外套，比较中性风格的衣服，就是穿上有点大。

　　翻领角在颈侧，鼻翼间又洗衣液的味道，像是柠檬味。

　　于是蔺之杳用力地嗅了嗅。

　　江恕：“衣柜里放太久了，有异味吗？”

　　“没有，柠檬味，香香的。”

　　江恕脸颊一红，不自在地移开眼，眼神向下瞥，入目一丛微雨蔷薇。

　　“算算时间，你应该是读研究生了吧？下午有课吗，还是要去实验室什么的？”

　　“没有课。你想去找杨小柳或者肖川？”

　　“嗯……”

　　蔺之杳无奈地咂了一下嘴，说：“好些年没有联系了，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那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还是你高二数学竞赛之后的事，杨小柳跟我说你拿到了保送名额。我就想着，虽然大学毕业一年了，但以你的秉性，应该还在校园内，就想来碰碰运气。”

　　江恕想说，既然是来碰运气的，怎么再见面的时候能那样言之凿凿地说，是来找他的呢？

　　骗子！

　　蔺之杳也是想到了这茬，手指抖了抖，心说也不是谎言。

　　她来这里是偶然，但来找江恕不全是谎话。

　　只是恰好听说首都大学的艺术展览馆开放了，恰好想知道江恕的下落。

　　更简单的方法当然是在他们三个还活跃的群聊里直接问，你们如今在哪里啊，过得怎么样？

　　蔺之杳潜水太久了，要是她突然就这么问，那绝对显得有点毛病。

　　江恕：“走吧，我带你去找杨小柳。”

　　杨小柳的学校离江恕的不远，文学类专业排名甚至比他们学校还厉害一点。

　　“她是他们学校的大才女，只要说你是去找她的，十个里有七个绝对都知道。”

　　他这么跟蔺之杳解释，无非是想说，杨小柳过得很好，非常厉害。

　　他们两个人撑一把伞到杨小柳的学校门口，江恕打电话给她，问道：“有时间吗？”

　　对面好像说了什么，江恕沉吟了一会儿，说：“嗯，没吃饭呢，都没吃。”

　　江恕挂了电话，“我忘了，到中午了你还没吃饭，杨小柳说她在食堂。”

　　“她要请我们吃？”

　　蔺之杳笑着说：“我还没有吃过大学的食堂呢，听说饭菜很好，价格也不贵，真的吗？”

　　“是真的。但除了饭菜种类很多以外，和我们高中的食堂差不多。”

　　蔺之杳：“你这么说，反而让我觉得，更值得期待了。”

　　名牌高校的门卫大叔每天挺悠闲的，进出学校管得也不严，保安室里开着电视机，保安大叔昏昏欲睡。

　　蔺之杳本来还想登记一下，大叔招招手不管他们，迎面而来的是另外骑着巡逻车巡逻的其他门卫保安，可清闲。

　　“其实这样的生活也蛮好的。”

　　江恕不敢相信这是蔺之杳会说的话。

　　他以为蔺之杳会在艺术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会致力于开垦荒野、凿穿坚石。

　　就如他无比渴望见到数学之神一样，甚至她会先于他见到艺术之神。

　　但是蔺之杳说安逸的生活也挺好的。

　　“这些年，过得好吗？”

　　蔺之杳：“好啊，异国他乡，除了饭菜不合口味之外，都挺好的。”

　　江恕头一次觉得自己嘴笨得词不达意，伞下这么点狭窄的地方他都不敢问。

　　他想问的不是她好不好，是想问她，是否还坚持热爱的，过得开心不开心。

　　可到嘴边，问不出来了。

　　蔺之杳恍若不觉，伸出手到伞外，半晌才落下零星的雨滴。

　　“不下雨了！”伞可以折起来了。

　　江恕没有来过杨小柳的学校，不知道食堂在哪里，幸而现在路上人不少，顺着人群总能找到的。

　　Y形路的岔路口，江恕看到了杨小柳。

　　白体恤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帆布包。

　　杨小柳直勾勾地看着江身边的人，两个人走近她眼前，她却只说：“江哥想吃什么，我请客。”

　　江恕问蔺之杳，“你想吃什么？”

　　“大米饭炒菜，地三鲜、地锅鸡、青椒炒蛋、红烧肉。”

　　“……”

　　没人问你！杨小柳还是问江恕，“江哥想吃什么？”

　　江恕：“红烧肉、青椒炒蛋、地锅鸡、地三鲜，大米饭。”

　　杨小柳撇撇嘴，从背着的帆布包里抽出饭卡，冷哼一声，潇洒转身走向食堂。

　　食堂顶楼是家小小的炒菜馆，本校学生带外校同学来的时候经常会来这里。

　　不过通常人也不是很多，学校周围很多小吃街，更别说首都本身就是一座口碑不错的旅游城市。

　　杨小柳接过菜单来，豪气万千地点了四个菜，又要了一大碗冬瓜排骨汤。

　　“江哥你爱喝这个的吧？”

　　杨小柳眼神如刀，强硬地逼着江恕点头。

　　他轻轻点头，杨小柳神情缓和，又听他说：“我喜欢甜汤，这是她喜欢的。”

　　蔺之杳：“啊，这确实是我喜欢喝的。”

　　杨小柳拍案而起，怒道：“……杳无音讯这么多年，你名字取得好啊，可你都不记得要跟我说一声对不起吗？”

　　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蔺之杳心说，我还真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但是很多年没有说过话，突然消失，没有一丁点音讯，她好像确实该抱歉。

　　“对不……”

　　“好了，我原谅你了！”

　　江恕看着两个女孩子站起来，抱得紧紧的。

　　杨小柳偷偷把手背放到眼镜底下，噘着嘴擦眼泪，蔺之杳轻拍她的后背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江恕内心百感交集，莫名觉得刚上的热腾腾又色香俱全的菜有些泛酸。

　　杨小柳等眼泪干了之后炸了眨眼，努力不让蔺之杳看出来才放开她。

　　“吃饭，不是爱吃大米饭，想吃多少有多少！”

　　蔺之杳听她的，坐下来吃饭，偶尔互相交谈两句，没什么意义的寒暄。

　　她吃得很快，却不显狼藉，看着让人觉得很饿。

　　对面两人细嚼慢咽，有些意外，于是不约而同地停筷了。

　　蔺之杳见他们放下筷子，也停下筷子问道：“你们又怎么啦？”

　　杨小柳：“你跟一百年没吃过好吃的一样，到底是去哪个国家留学了，国外的美食不好吃吗？”

　　“去了意大利，甜点好吃，牛排比较多，海鲜也还行，还有冰淇淋Gelato，街头美食也很多。”

　　“那你怎么看起来……嗯，饥不择食的样子？”

　　蔺之杳双手交叉，将脸颊放上去支撑，微笑着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我在那边待了七年，再多好吃的也吃腻了。”

　　七年啊，听起来不像是异国浪漫之旅。

　　杨小柳说：“那快吃吧，等会儿凉了不好吃了。”

　　蔺之杳重新拿起筷子，似乎也觉得吃得太快了，开始慢条斯理地扒米饭夹菜。

　　一顿饭吃过后，杨小柳说：“我下午有一节大课，四点就下课了，之后我们去找肖川。你们俩是等我一起还是去逛一逛？”

　　江恕：“肖川最近不是很忙吗？”

　　“忙，他一个人创业，根基不稳，毕业这一年就是在跑客户，结交认识的人。”

　　杨小柳摊手说：“长大了就是这样，无论是学术还是社会，决定要走的路都不好走。”

　　“刚刚见到杳杳的时候我就给肖川发了消息。”说完，她看着江恕，“我猜你见到她之后根本就忘了还要告诉我们俩吧！”

　　江恕：虽然确实是这样，但他后来想起来了，依旧没有发消息而已。

　　毕竟是惊喜！

　　杨小柳去上课，蔺之杳和江恕闲来无事在逛别人的学校。

　　因为实在不熟悉，杨小柳给他们发了一份电子地图。

　　半下午的时候，阴沉着的天气放晴了。

　　江恕看蔺之杳兴致勃勃，只得陪着她一起逛。

　　从图书馆到人工湖，再到大操场和文化小楼，边走两个人边聊天。

　　江恕问道：“和你的大学差别很大吗？”

　　“也不是，我没有来过，觉得很新奇。”

　　蔺之杳看他站在一棵大树下不走了，思索了一会儿才道：“从明州市离开后到了这里，后来就办理留学手续了。”

　　“所以你是在那边读高中？”

　　“对。那边的高中正常要读五年，语言不通真的很糟心，好在英语普及率很高，不妨碍日常交流，但是在学业上就很麻烦。而且，我年纪比那边的新入学高中生大。”

　　蔺之杳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唉，一把辛酸泪，不提了，总之大学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