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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画展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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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恕保送他自己所在大学的研究生,研一,四月的春天。
首都大学美术学院在校内展览馆里有场展览。
虽然是自己的学校,但也要填写参观申请才能领到电子入场券。
校内不忙的、对展览感兴趣的会抽空来参观一下。
而他们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考研后细分的方向很多,江恕在理论数学与应用数学之间选择了前者。
每天都很忙。
但又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的导师除了是高校的研究生导师之外还在数学学会中兼任要职,而他的研究大方向是代数几何学。导师很厉害,他毫无进展。
导师何老爷子说:“基础打一打,耐得住寂寞,但是直觉不太行,想象力不够丰富。数学是什么呀?嗳,解题?”
“那不对!数学分明是艺术啊,所以偶尔也需要艺术之神来点拨一下,我们凡人,必须知道的事,我们终将会知道。”
江恕对何老爷子的话不置可否。
他每年都会来看美术学院的展览,虽然不太懂艺术,不妨碍他想看看未来艺术家们的思想。
春雨滴滴答答,这么糟糕的天气,难得还有人来看画展。
江恕看着美术馆外排着队入场参观的人举着的花伞,庭院中的银杏树叶子泛青,雨水嘀嗒下去像一首缓慢悠长的曲子。
伞下的许多人看不清楚面容,只能看到花伞在摇摇晃晃,雨滴落在伞面上,迸溅的水珠融在雨幕里,消失无踪。
江恕只是静静看着,忽然左肩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人已经移到了右边。
“江学弟啊,何教授那里不忙吗,你居然偷懒来看美院的展览?”
江恕回头看,来的人穿了件米黄色长袖连衣裙,撑着一柄青色的伞,伞下轻抬眸,弯起的眉眼像月牙。
长发垂在肩头,微微打湿了,闻着是甜杏味道的洗发水。
“学姐。”
江恕浅浅颔首,跟她打招呼。
元心学姐好奇道:“美院每年都办这样的展览,我是外校考进来的稀罕就算了,你是本校保研上来的,每年都看,还没看腻?”
“嗯……”
元心无奈,“学弟你还真是,不肯多说一句话!这样可怎么交朋友嘛,还是说,像你们这样的天才都不需要朋友的?”
江恕不知道她口中的“像你们这样”代指的哪个群体,只是反驳道:“我有朋友,他们不在这所学校。”
元心:“……”
谁没有朋友啊,这又不是重点!
没话找话果然还是无话可说。
元心自讨没趣,也就没有在继续问他。
倒是江恕自觉有些不妥,问道:“学姐也是来艺术展览上借想象力的吗?”
你来干什么的?想象力还能借?
“……不是。”元心摇头,很是不理解。
“我本科学校是首都一所末流一本理工类院校,大学忙着各种事,没怎么看过艺术展览,现在有机会就来看了。”
她遥望着前面的队伍,叹着气说:“怎么比去年人还多。”
江恕:“听说今年艺术设计展区和美术画作展区都到了展览馆里,开放时间就这么久,所以人比去年还多。”
正好认识,正好碰到了,元心就和江恕同行去看展览。
虽然又专门的介绍人员介绍不同的展区,但他们大学的展览馆很贴心,每个站台上都有可以扫的二维码,扫一扫就能看到该作品的基础信息。
元心看到感兴趣的都会停一下,细细探看。
雕塑、视传设计等等,江恕看起来不像有兴趣的样子。
绕过艺术设计的展厅是一片空旷微微昏暗的艺术展厅。
只有展示着画作的回廊顶上开着灯,明亮而不刺眼的灯光,笼罩在或怪异或温暖的画作上。
色彩混沌,人影交错,玻璃画框中的笔触模糊,转角回廊的尽头有人隐约在说:“什么嘛,不都是要走这一遭的……”
江恕揉了揉眼睛要看过去,只来得及看到一闪而逝的白色衣角。
他走过去看到了那幅画作。
穿着黑色衣袍面带微笑的骷髅扔下镰刀,眼前跪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佝偻着腰身双手捂着脸,骷髅的黑色阴影中伸出很多手,无一例外像是对他张开的怀抱。
江恕拿出了手机扫了一下画作下方贴着的标识,元心见状也好奇地扫了一下。
“创作背景是老年痴呆的祖父去世前一晚枯坐着流泪,不知道他是看到了死神还是已逝的亲人来接他,但他的心智在几年前就退化成小孩了。当时还是觉得,死亡挺可怕的,画这幅画的原因是希望来接他的人会抱一抱他,说声‘辛苦了’。”
元心心里莫名了一下,下意识说:“现在艺术家的画都必须要有自己的故事了吗?一路走过来扫的十个有八个都有故事,很多是煽情故事。”
她耸了耸肩说:“看故事有些疲劳了。”
江恕没有听到她这话,立刻快步穿过了艺术回廊,像是急着去找什么人似的。
可是穿过回廊就回到了最初来的地方,人群三五聚集在一起,乌泱泱的。
虽然安静,但一眼望去除了人海还是人海。
放归人海里的星星,果然不容易找到。
元心看了看展厅前的艺术钟,说:“没想到时间这么快,都已经中午了,学弟要再看看还是要去吃饭?”
江恕:“学姐先走,我还要等一会儿。”
元心笑了笑走了,走出展馆好奇心回头看了一眼。
数学科学学院每一届都有传闻中的天才,连她这种校外考进来的都听说过。
江恕这一届他是个九十五分的天才,他们这一届超凡脱俗,除他之外还有一位九十九分的。
那位已经超出凡人的范畴了,而且大三时就出国了。
江恕的名声在他之下,但某种层面上分外响亮,说起来挺俗的。
长得好,高岭之花,听说有人追过,拒绝人的时候会淡淡地微笑,很有礼貌,但毫不留情。
听说在学校总是一个人,舍友朋友什么的,更是没有,总之,油盐不进。
元心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油盐不进的学弟挤进乱哄哄的人群中,有些急迫,浑然没有传说中宠辱不惊的神韵。
江恕从人群的间隙里穿梭,他靠近的人背对着他,正捏着下巴端详这雀衔孤月的黄金挂钟。
一步之外,伸出手咫尺之遥。
但江恕他不敢,就算记性很好,可过了七年,变化很多,他还是会在人海中看到相似的背影。
多数是失望,还有假相。
中午到了饭点,很多人都要走,展馆内人影有了稀疏的感觉。
那道背影向门外踱步,走到门口观望了一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犹豫了好一会儿,叹气,又转身回来了。
那人低垂着眸子,抱臂转身,轻抬眼,顷刻入目的就是个长高了很多的青年。
一瞬有永远那么长。
他笑得一点都不含蓄,还说:“感谢这场春雨。”
蔺之杳愣了一下,笑道:“谢它干什么?我正想去找你们玩,雨天多麻烦啊!”
江恕快步上前,攥住了她的手腕,说:“你怎么说得好像中学时候一起出去玩一样轻巧?”
“不然艺术展馆那么多,我为什么要来你们大学的?”
蔺之杳理所当然地这样说,手腕想要从他手上挣脱出来,江恕不撒手。
她说:“不用力抓紧也没关系,我又不会跑掉。”
“……”
江恕轻轻松开了她的手。
“你带伞了没有,带我参观一下你们学校?”
“好。”
“哎,天气预报的准确率有待提高,说好的多云转晴,怎么变成雨了?”
蔺之杳小声自语,“我来的时候还没有下雨……”
江恕看她穿着清凉,抱臂微微发抖,说:“下次再带你参观学校吧,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件衣服。”
蔺之杳不带犹豫地点了点头,却迟迟不见江恕动身,疑惑地想了想。
“我都找来了,冒着大雨走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江恕紧紧盯着她的眸子,蔺之杳不自在地移开眼睛,说:“我跟你一起去,这总行了吧!”
等风雨小了一些后,两个人并肩走在学校里。
江恕的伞自觉向蔺之杳那边倾斜,问道:“来找我玩,却第一时间进了展览馆?”
“你们美院在艺术界也算大名鼎鼎,顺便来看看。”
走至校园里可以行车的阔路上,很多拎着饭回宿舍楼的学生,时不时侧目看向他们两个。
蔺之杳走得靠近路中,于是江恕牵着她的手调换了一下左右位置。
“江恕?”蔺之杳不懂他在干什么,抬头看着已经长高了很多的江同学。
清瘦归清瘦,但真的很好看,侧脸像漫画里一样,黑发柔软,周身散发着清凉又温柔的气息,无怪引人注目。
“我说,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自觉,人家不是在看我,是在看你啊!”
“我脸上有东西?”
“天才美少年,就算你长大了也不要忘记这个称号好吗?”
蔺之杳说话依然这样熟稔,没有分别了七年的生疏感,但她能感觉到江恕的拘谨。
还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小柳和肖川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杨小柳继续读研,文学,肖川在自己打拼事业,忙得很。”
“这么忙啊,我还想着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呢。”
江恕奇怪,她不和其他人联系就算了,肖川家里和蔺阿婆走得近,怎么会连肖川的事都不知道?
还有,蔺之杳这些年去哪里了,为什么杳无音讯?
但她看着好像没什么变化,一如往昔。
所以江恕笑了笑,伞骨又向右边倾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