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E.D.》客灯

36、日晚将别

　　墓园修在明州市东面的一座矮小的山陵上，寒衣节这天有不少人带着花来扫墓祭拜亡者。

　　秋雨稍寒，每到这种节日更是平添凄清。

　　三人扫墓的阵容很常见，尤其是父母和儿女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组合。

　　山间小道狭窄，来往间擦身而过的人偶尔会打招呼。

　　碰到了会互相打招呼，问：“一家人给谁扫墓呢？ ”

　　蔺轻扬：“我前夫。”

　　蔺之杳转头看了眼她妈妈和裴叔叔，两个人依旧带着纹丝不动的微笑，她忽然有些不甘心地说：“我亲爸。”

　　“哦哦，那这是你舅舅吧！”

　　母女俩神情各异，回望裴希声。

　　裴希声：“……”

　　他倒是想说他是蔺之杳的后爸，但人家连亲妈都没完完全全认下来。

　　算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不说话好了。

　　墓园里，只有蔺之杳和蔺轻扬站在墓碑前。

　　裴希声撑伞离得有些远。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微微笑着，蔺轻扬抱了一束百合花送给他。

　　偏头打量着蔺之杳的眉眼，笑了笑，说：“真像啊！”

　　蔺之杳心里涌现出怪异的感觉。

　　她知道这里葬着的是她生身父亲，外婆从没带她祭拜过。

　　后来是蔺轻扬告诉她，这里埋着的人是她父亲。

　　所以也没有人说过，她和他长得像。

　　“我难道是女生男相？”

　　毕竟那张黑白照片长相很帅气，有一双温柔又坚定的眸子，静静看着人的时候，会令人忍不住扬起唇角。

　　蔺轻扬伸出双手撩起了蔺之杳及肩的短发和齐眉的刘海，如绸缎一样轻柔的头发，灰蒙蒙的天气里，细雨丝笼罩着，宛若朦胧倾泻于地的黑色月光。

　　“怎么会，我的小姑娘生得很漂亮，最重要的是，和爸爸一样温柔。”

　　“你很喜欢他？”

　　蔺轻扬以眼神示意，指向那座坟，她问蔺轻扬，“你很喜欢他？”

　　“不喜欢，是爱他。如果不爱怎么会和他一起生下你？”

　　蔺轻扬用额头抵住蔺之杳的额头，笑出了声，“甚至爱他胜过爱你。”

　　我早就知道了！

　　蔺之杳的额头缩回去一点，微微用力碰了碰她的额头，有些刺痛。

　　她推开蔺轻扬后发现她额上红了一片，不经意似的移开目光到别处。

　　“那你爱裴叔叔吗？”

　　“爱呀，我和他的爱情结晶是裴知扬。”

　　“那更爱裴知扬还是裴叔叔？”

　　“裴知扬那臭小子多得是人喜欢，我当然是更爱你裴叔叔了！”

　　蔺轻扬毫不羞涩把爱挂在嘴边，对于做了一个自私的母亲这种事，也毫无愧疚。

　　蔺之杳看了看远处撑着大黑伞的裴希声，西装革履的裴叔叔。

　　还有……眼前的没什么印象的父亲。

　　“那裴叔叔和我爸，你更爱哪个？”

　　她想为难蔺轻扬，这个也爱那个也爱，总要有个最爱的吧。

　　在爸爸的坟前，裴叔叔就站在不远处，她想听听蔺轻扬油腔滑调能说出朵什么花儿来！

　　百合花的香气在氤氲的雾气中弥散，混合着燃烧线香的味道，腐朽的生机蔓延在黑白照片清亮的眸间。

　　“你爸爸已经逝世十六年了。”

　　蔺轻扬微微一笑，“二十岁的时候，他是我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人。遇到你裴叔叔之前，他一直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其次是你，再次是你外婆。”

　　“你裴叔叔追求我的时候，我爱的依然是你爸，后来日久天长才喜欢他，慢慢地，爱上他。现在嘛，你裴叔叔是我爱的人。”

　　蔺之杳：“这样的答案，也太狡猾了。”

　　“怎么狡猾了？”蔺轻扬揉着她的头发，说：“人又不会只活十年二十年，少年时期的二十年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是你外婆，后来十年是你爸爸，现在是你裴叔叔，以后也可能是别人，这不叫狡猾。”

　　“所以蔺之杳和裴知扬从来都不重要？”

　　“不能说不重要，你们早晚要高飞远去呀！”

　　蔺轻扬释然地说：“裴知扬现在都带班里小姑娘来家里吃饭了，蔺之杳身边的异性朋友……好像也来家里吃过饭吧？”

　　当妈妈的不负责任，却在孩子她爸的坟前挑眉问女儿的桃花如何。

　　蔺之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就算了，裴知扬才几岁啊！

　　但是，她说：“肖川是苏阿姨的孩子，他是弟弟，江恕是普通朋友。”

　　蔺轻扬摊手，“我又没说什么！”

　　“……”

　　这个当妈妈的人实在太讨厌！

　　但蔺之杳想，她还是要妥协。

　　下山的路上，蔺轻扬和裴希声走得不急不缓。

　　回到家后，裴希声收拾好行李连饭都没有吃就要走。

　　说是连夜赶过来，公司还有事没有处理好。

　　蔺之杳不得不说，蔺轻扬做妈妈做女儿渣了一些，但选爱人的眼光是真的很好。

　　外婆等她们回来之后拿出了户口本和一沓可能会需要的文件证明。

　　蔺之杳一脸震惊，蔺轻扬早料到了会这样。

　　“拿这些去给蔺之杳办理户籍学籍的手续吧，我跟你们一起走。”

　　蔺阿婆说：“老房子先不要卖，以后回来看看也有地方落脚。”

　　“没到要卖房子的地步，您想回来，我们有空也会陪您回来。”

　　蔺轻扬的话蔺阿婆没有听，她回屋子里了。

　　留了蔺之杳在院子里难以置信。

　　“外婆怎么会答应？”

　　“这你别管，反正是你说的，只要外婆肯走，你就会跟我走。蔺之杳，说话算数！”

　　“……”到了这一步，不会再有反悔的余地了。

　　蔺之杳有些茫然地问道：“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蔺轻扬不明所以，见她无措才道：“姑娘啊，你还是个未成年，办理手续这种事，有你妈我呢！”

　　“你现在当然是继续往常的生活，继续去上学，和同学一起玩闹。但是要记得，和别人道别。”

　　蔺轻扬心说这是最要紧的事，既然决定了要走，不告而别不是有风度的人应该做的。

　　蔺轻扬的女儿，就算离别也要潇洒有风度。

　　蔺之杳却会错了意，以为蔺轻扬怕她和朋友分开难过，忽觉她妈妈还是挺靠谱的，于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妈妈。”

　　突然来这么一声，蔺轻扬欣喜难耐，上前将人抱在了怀里，搓着脑袋上下揉了揉，惊呼道：“怎么能这么可爱！”

　　蔺之杳要走的事当然瞒不了人的。

　　一则是因为蔺轻扬那头红发走在校园内太显眼，故而备受关注，再则就是和江展眉打交道的事。

　　江展眉时而会去探望蔺阿婆，但是蔺阿婆的病症确诊后，蔺轻扬来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知道。

　　还是见了蔺之杳的妈妈后才听说了蔺阿婆的事。

　　初初听闻也觉得难以置信，但人世就是反复无常的，依然时不时地叹气。

　　后来再见到蔺轻扬来办转学手续，悠闲坦然，反而觉得是她大惊小怪了。

　　人老了总会又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倒也不必过分吃惊。

　　江展眉在拿了教务处的印章给她往证明材料上盖章的时候，问道：“之之跟她的朋友们说过这事了吗？”

　　蔺轻扬：“不知道诶，不过我倒是嘱咐过她跟朋友道别的。”

　　江展眉眼皮跳了好几下，想起来了。

　　最近她侄子在校的时间不是很长，除了上课几乎没有业余时间，休息日和闲暇要准备竞赛。

　　这不快到十月底了，省内竞赛的时间也快到了。

　　肖川倒是能见着他，但他大概不知道怎么把阿婆患病的事告诉他，再则，他觉得蔺之杳还不一定会怎么办，也许不会走。

　　杨小柳这边和蔺之杳关系更好，和江恕说上话的机会不多，而且竞赛有多重要她很清楚，所以暂且没有主动跟他提。

　　江展眉听眼前这位眉眼精致的女士说：“办好手续后还要留几天收拾东西，我家姑娘是个很有风度的人，我相信她。”

　　就是因为太有风度了她才担心好吧！

　　不告而别同样是另一种值得怀念的风度。

　　离竞赛还有一周的时候，蔺之杳主动约江恕出来玩。

　　她想着，要是江恕很忙的话，手机上道别也行。

　　但江恕回了她一个字，说：“好。”

　　约的地方是他们四个曾经放烟花的地方，蔺之杳选了个有点晚的时间。

　　日晚将沉，江恕家离约定之地不太远，所以早早就等在了那里。

　　水边的少年脊背挺得如松如月，手上拿了一本很大的书，风吹起前额的碎发，白净的面庞上映着晚霞色。

　　“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蔺之杳背着手踢着路上的石子，敲击在岸上路沿的水泥地上，孤单清晰地响着。

　　她穿着一件蓝色长裙，背了帆布小包，轻巧地用足尖碾动脚下的尘沙。

　　“这里景色很好，很适合散心。”

　　“我听姑姑说过你家的事，阿婆还好吗？”

　　“好，挺好的。”

　　蔺之杳说：“一开始我接受不了，后来慢慢觉得，那不算是意外的人生轨迹。”

　　“那你是要走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小柳还是肖川告诉你的？”蔺之杳想了想了悟，“江主任说的？”

　　“……”为什么会以为是姑姑说的。

　　江恕自认自己不算个蠢人吧？

　　所以这种事怎么会想不到。

　　蔺阿婆和蔺之杳继续留在这里，蔺之杳会很难很难。

　　如果蔺阿婆的病症更严重，蔺之杳为了照顾她大概会失去未来。

　　未成年少女孤身照料一个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人，兼顾不了学业和生活，会被人欺负，会被人轻视，会丧失掉一些。

　　以江恕对蔺阿婆微薄的了解，她一定会让蔺之杳离开。

　　蔺之杳：“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家里事情有点多，再加上碰见你的机会很少，没来得及说。”

　　“嗯，我知道。”江恕浅浅地笑了一下，说：“首都离明州市不远，交通很发达，飞机高铁三四个小时就能来一趟，倒也不必刻意道别。”

　　“哦。”

　　蔺之杳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