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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玫瑰荆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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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十月,苏校长返校,才到校门口,发现门口卖煎饼小面的摊子全都被清了,而副校长兼张主任在校门口巡视查看,逮着迟到的学生好一顿训斥。
苏校长乐呵呵地回到学校,没说什么。
张菁英以为这是默许的态度。
毕竟他是为了S高着想,严师才能出高徒。
而苏校长回到学校后直奔广播室,借用校园广播,宣布了一件事。
“学校决定在下周举行一次家长交流会,需要所有同学们的家长来参加。届时学校的所有老师教职工也会参加,同学们回到家记得告知家长,下周四下午空出来时间。”
校园广播传遍学校,各班各级先是沉默,随之有些哀怨的私语声。
“工作日啊,我爸说不好请假的,他半天能赚好几百块钱。”
“我妈也是,平常上班她都不许我给她打电话,怕领导责怪。”
“搞不懂为什么要全校一起开家长交流会,高三要升学,高一才入学,有什么可交流的?”
杨小柳听着周围人似真似假的牢骚,下意识看向蔺之杳。
杳杳也是一脸惊讶,那应该和她没关系。
杨小柳心说,有什么用处呢,没有用的。
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终于还是迎来了周四。
一大早,没有上课,所有班主任组织学生到足可容纳两千人的大礼堂,所有的老师都退出去,只有学生和一位校长以及一位不知道哪里找来的讲师。
年轻的讲师微笑着和全体学生打招呼,学生很给面子地拍手鼓掌。
“我们今天来和各位谈一谈生命教育,在座的哪位同学能告诉我,第一次接触生命教育是在什么地方?”
没有料想到是这种话题,前排的人茫茫然看着左右,私语道:“要说是什么地方……课本?”
“什么鬼?”高二的一名学生撇撇嘴,他怎么不记得课本有这种东西!
有个高三的学生推了推眼镜,稳稳地说:“是初中政治课本。但那时候老师说中考不会考,所以就没有讲。”
虽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回答讲师的问题,但他已经收到了答案。
“最早接触生命教育应该在初中的政治课本上,但好像大家没有被认真对待。”
他继续问:“那么在座各位同学的家长们,有主动和你们谈论过死亡吗?有这种经历的同学请举手?”
苏校长一眼扫过去,两千人的大礼堂里,举手的几个人实在非常显眼。
稀稀拉拉的像是散落在无边无际荒野上的星光。
台上的心理讲师笑了笑,说:“死亡的方式有很多,患病、意外事故、老至自然而亡,无一例外,所有人都要面对。”
“而个体的死亡大多时候会给生者带来悲痛,悲痛的程度又取决于生死两者之间羁绊的深浅。”
这种假大空的、谁都知道的话,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底下的学生在听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的已经低下了头忙自己的事了。
高三的拿着小单词本子和古诗词本子默背,其他年级的各自在做自己的事。
苏校长看了直皱眉。
台上的讲师浑然不觉,笑着问道:“那么在座的各位,有没有想过以死亡来作为报复生者的手段呢?”
“……”
“如果恨这段羁绊的话,应该是可行的报复手段。但这个手段能奏效,当事人必然确信,报复的对象深爱着他,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多,我们能想到的人是谁?”
蔺之杳明白了,这个讲座不是给她这样父母都不在的人开的。
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她想去看江恕,她总觉得这事有江恕的参与。
不然那就是苏校长手眼通天,校园里的任何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个讲座继续说的都是些司空见惯的事。
家庭、学校、社会,有的离他们很远,有的每天都发生在身边。
有陈默的、有不是陈默的经历。
他说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临到最后突然问道:“你们中有多少人曾经有过自|杀的念头,可以把手举起来吗?”
良久,沉寂的大礼堂里连风声都没有。
从最边缘的高三生开始,第一个人举起手,陆陆续续有人举起了手。
像是一阵拂过松林的海浪,他们缓缓站起来,眼神倔强又带着隐痛。
超出八成的人都想过。
这个比率适用于全国范围内的中学,台上的讲师并不惊讶,或可说,早有预料。
他默默退场,把这里交给了苏校长。
“每一个自|杀的孩子背后都有一个病态的家庭,每一个病态的家庭身后都是病态社会的缩影,学校有时候是这个缩影的具象化。”
苏校长说:“学校不美好,社会也不美好,你们忍受来自各方面的痛苦,还是会投身进这个病态的社会里,是为了什么?……好像活着、生存没有意义。”
可不就是没有意义嘛,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即便如此,依然要尊重自己的存在。
“尊重自己的存在,为了不被社会所改变,不被世界改变,然后再向着更高的目标前进,比如说,改变世界。”
“你们存在的意义对世界而言是巨大的,你们在慢慢长大,你们终将改变它。”
“家长也好,老师也罢,他们也许爱你们,也许这份爱太沉重,让人觉得难以背负。”
“可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父母会想用爱来逼死自己的孩子,也没有一名老师会对学生的死亡宣言无动于衷。”
苏校长看着慢慢放下手的孩子们,说:“孩子们,你们有朋友,以后还会有爱人,可能会有自己的家庭,会有自己的孩子。不要惧怕活着,要去改变觉得悲哀的现实。”
他说完后,背着手走下了礼堂的讲台,放外面等候的教职工进来。
显然,在给学生开会前,苏校长集中地给老师们开过会。
其他的老师且不提,张菁英拿起话筒,嘴唇翕动,艰难地动了动喉咙。
脑海里却一直在想,苏校长给他看的涂鸦和说过的话。
“有的孩子是庭院里的玫瑰花,有的孩子是沙地里的荆棘。”
“玫瑰花骄傲,要适当地让她知道呵护她的人的辛劳,令她内疚落泪才显娇艳。”
“而荆棘足够顽强,她不惧风吹日晒,已经很努力地在开出花儿了,但她的泪水会带走生命力。”
张菁英不知道苏校长特指的对象是谁,他总是用同一套话术对付所有的孩子,无意间撕开了他们心灵的伤疤。
他说:“我会一如既往地对你们严格要求,但对于以往说过的话,身为老师必须向你们道歉。”
“对不起!”
张菁英说完就捂着眼睛下台了。
后来各班的学生回到各班,绝不敢说内心有多震惊,但苏校长的话他们会一直记得。
现在嘛,更奇怪学校为什么要开一次这样的会议,他们学校没有人自|杀。
不禁好奇下午的家长交流会上会说什么。
蔺之杳看着杨小柳揉得通红的眼睛,无奈地拽下来她的手,问道:“你哭个什么呀?”
“不知道,就是觉得,有点感动。”
“好像是说给陈默师姐听的,又好像,是说给我们所有人的。”杨小柳纳闷问道:“是谁告诉了苏校长什么事吗?”
蔺之杳想说她不知道,但她应该知道的。
除了江恕,不做他想。
“想不想去听听下午的家长交流会?”
杨小柳:“这是可以听的吗?”
“老师们都会去家长交流会上,不会上课,所以下午一定是自由活动课,去听一听也没关系。”
吃过午饭后,不少怨气颇深的家长到了学校。
和同为家长的其他人聊了聊,以为是重要的事,却被带进了大礼堂,怨气深深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蔺之杳和杨小柳悄咪咪躲在大礼堂外侧靠着窗户的一排竹子后面,借着竹林掩映,依稀能听到礼堂内的声音。
苏校长问家长,“你们的孩子为什么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哪有什么为什么?
大多数家长迷茫,都这样,到了年纪,结婚、生子、养孩子、让他读书上学找工作,然庵后催孩子结婚完成使命。
要说为什么……为了人类的繁衍?为了社会的发展?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凭着自己的心意去期待一个不会长成期待中的模样的孩子。
固然没什么不好,但也没什么好的。
杨小柳在窗台下和蔺之杳轻声吐槽着说:“这不就是在说,你的孩子不止是你的孩子。”
蔺之杳:“……”
管他谁的孩子呢,人可能会认错爹妈,总不会认错自己,反正我肯定是我自己。
竹林里簌簌作响,又有几人扒拉着林子跑到窗台下偷听,有几个不认得的,也有她们俩认识的人。
礼堂内忽而纷扰得听不清在说什么,忽而又静得可闻落地针声。
苏校长说:“今天上午,各位家长没有来之前,我才和学生们开过会。”
“我问他们,活了短短十几载,有谁有过自|杀的想,诸位家长可以猜一猜有多少学生曾经想过寻死。”
“也许只是脑中想过,或冲动、或忧郁,总之这些举手的孩子还活在世上,没有付诸行动。”
苏校长比在座的大多数家长年纪要大,自诩长者没有错,他不是在教训家长,只是觉得,很不应该。
以他这样年纪的人来看,“不珍惜生命”是件很不正常的事,多少故事里为求生违背良知和人性。
明明不需要为生存忧愁,却不愿生存了。
这多奇怪啊!
“八成,超出八成的学生都想过自杀。这是家庭和学校,乃至社会的悲哀。”
“孩子出生于世上,不是为了权势和金钱,也不是为了虚荣,不是为了任何人!”
苏校长的声音响彻礼堂,振聋发聩。
他缓缓地说:“他们来到世上是想闻到花香,想看月亮,想看潮汐,想看日落,想看大海和田野,想看繁星璀璨。”
“他们该有所畏惧、有所热爱、有所敬仰。”
“不单单是作为你们的孩子活在世上,满足家长、老师、社会的期望,他们该有自己的人生。”
“……”
听到这里的蔺之杳和杨小柳面面相觑,小声地说:“苏校长很靠谱的样子,我们走吧。”
后来的事蔺之杳和杨小柳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很多家长离开学校的时候,抹着眼泪。
至于结果如何,有待日后观察。
蔺之杳想,现实中的情况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但就是感觉……很糟糕。
所以才会有陈默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