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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卧榻之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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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和正背对着他,眼珠子突起,在专心的在画着什么。
沈监国开恩,掀了他的摊子倒也没难为他,只是也要他送自己一张符,花纹什么的不必比陈之仪的繁复,只是有一点要求。
“——别人都要用符咒辟邪,咱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就用你这个活人好了。”沈段眨眨眼好像占了便宜的娃,伸出细长的手指戳了戳他脸,“这符,要画在你的面皮上。”
易和的脸色小小的、小小的僵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转身去提井水磨墨。
单调的“刷啦、刷啦”声响起,墨香氤氲开来,刺激着沈段的耳膜。
那神色如常,终究还是有几分不甘、几分耻辱掩饰不去。
沈段那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愤愤地咬牙看着他忙,看狼毫饱蘸了味道浓重的墨水,在那白净的脸上落笔。
易和端得是好手法,这一笔初开笔腹下压,略到尾时转为笔尖上挑,一道卷曲的弧线短短的出现在额头,看上去像女子的贴额。
“我让你画,你就画?”说这话时沈段蹲在他面前和他视线平齐,形态颇像是在促膝谈心。
易和分出神来顾他这一边:“我这是让大人消气。”
“消气?我有生气吗?我干嘛要生气?倒是你为什么不生气?”沈段语气已然有了几分无赖。四下无外人,他一贯随性散漫的本性就表现出来了。
“大人既然不气,我也就没什么好气的。”
沈段咬着牙瞪了他半天,恨恨地站起来说了句:“你啊,是真无心无情,还是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消气?”
一棍子把他打成了聋子,他不怨;真真假假被人轻薄,他不恼;酒后乱性,他居然半推半就的配合;及至于今日的无理取闹似的羞辱,他也没半个“不”字。
过分的顺从,却是真正的水米不进油盐不吃的主儿,沈段不甘,绝对不甘。
所以他愤恨的一甩袖子离去,没看见易和原本稳稳执笔的手一抖,画出一道败笔。
在脸上画画是件精细活儿,所以沈段出来时易和刚刚画好最后一笔,满意的对着镜子端详。
沈段拍拍他的肩,易和却是肩膀猛地一抽吓了一跳,碰倒了砚台掉在地上“当啷”断成两截。
易和抚胸口:“大人不记得我耳聋,这样早晚把我吓出病来。”
嗔怪的语气,沈段突然觉得这样的时刻甚是奢侈。
“砚台质量太差,我的那个送你。”
沈监国能不写字就不写字,能让人代笔就不亲自动笔,那方上好的成了摆设的菊花石砚台,易和正求之不得,忙不迭的表示感谢。
感谢是真挚的,千金买笑是也,沈段好像突然可以理解幽王纣王的行径了。
易和的摊子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围观,本来冷清的生意却依旧是冷清。
原因无他,沈监国说了,易和的脸不许洗,还有来人一律十两银子一卦。
等到下午,卦摊前终于来了两人。
“十两。”易和晃着抬起头看了一眼,依旧半文不让。
来人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位见他抬头“扑哧”笑出了声,连连扯旁边那人的衣袖:“真的是画上去的啊。”
站的那人眉头却皱脸色不霁:“这卦要十两一卦,完全是敲诈,人也古怪的很,看过就走吧。”
“正好今天也应该是算卦日,看他要钱要的凶应该有几分本事,不如我们就在这儿算上一卦?”坐着的那人坚持。
站的那人无奈,掏出十两银子来远远抛过去,易和伸手“啪嗒”落入掌中,干脆利落。
“请问这位大人想问什么卦?”易和收了钱,态度立刻和颜悦色起来。
“问什么……”那人微微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嗯,就看一下我今年的宜忌好了。”
稀松平常的问题,易和开卦,信手拈来。
“这位大人今年……宜子嗣,忌阳气对冲。”
站着的那人面色马上变了。
男为阳女为阴,忌阳气对冲,不就是说要避免男男欢好之事,还说宜子嗣,这个方士显然是有所指!
叶锦帛气得打跌,目光快速滑过那方士画的看不出面目的脸,瞥到桌上那一方砚台。
叶锦帛冷笑,凑近了皇帝的耳边,轻声说:“您别听他的,那是沈段的人。”一边手指轻敲了一下砚台。
那菊花石上,分明写着一个小篆的“沈”字;再细看那方士,看他的眼神飘忽含怨,果然是那人。
叶锦帛鼻孔出气,丢了一个看垃圾的眼神过去。
气氛骤变,刘泽显警觉的站起,看到那方士身后,沈段标志性的白衣锦带走来。
“我知道你喜欢凑热闹,开价十两,也只有你玩得起。”沈段笑得开心,语气明显是热情洋溢如见故人。
“劳你费心,热闹我也瞧过了,我还有事,告辞。”皇帝拉起叶锦帛,匆匆告辞。
“大人留步,”易和追出来,“我看这大人脸上颇有煞气,前路必多磨难,这个符,还请您收下。”说着就把一方黄纸塞进皇帝的手里。
巴掌见方的平安符,背面显然有文章;翻过来看,赫然是沈段丑陋的鸡爬大字:“文鼎,我有话说。”
文鼎,皇帝刘泽显的字是也。皇帝回头,看见沈段白衣广袖,站在清淡的阳光里对他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如那天初见,沈段九岁,正是爹娘头上做窝无法无天的日子。沈永年头一次带他入宫,端得是兴奋不已,一路上撞翻了五个小太监打翻了一个宫女端着的汤药,热辣辣的泼了他一身。
沈段平生最见不得中药闻不得药味,登时往地上一坐,准备撒泼。
沈永年却面色大变,一把拉起他就朝皇帝寝宫奔去。
刘泽显就这样第一次见到了沈段这个活宝,老远就听到有人大吵大闹,忽然在他门前又没了声音。
推门出去,却看见他的沈太傅掐着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的脖子,那小孩脖子上青筋爆出,喉咙里“咯咯”的发不出声。
“小兔崽子,皇宫里也是你龟儿子撒野的地方?”沈永年见他出来,恶狠狠的爆了句粗口,愤恨的放开了手。那小孩立刻软倒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咳,神态里却有了怯意。
“皇上,”沈永年行礼,指了指地上的孩子,“这是不肖子沈段,您的伴读。”
那小孩已经从地上爬起,跪在地上看他,见到皇帝是和自己年龄相仿又苍白瘦弱的主儿,联想起刚才的遭遇,那眼神中就有了一丝敌意。
不过那丝敌意马上就在刘泽显的下一个动作里消失的彻底。
刘泽显过去,笑吟吟的双手扶起他,一排整齐的白牙,勾勒出嘴角上翘的弧度。
能把温文尔雅的沈太傅搞的大动肝火,这小孩厉害,让他开了眼了,所以他这个笑,绝对是无私大放送。
沈段却呆了,挂着两淌眼泪鼻涕,在脸上流成一道一道。
“你……好漂亮……”沈段喃喃。
然后两眼一翻,就地晕倒。
中了毒还不忘调戏美人,沈段自小断袖的功底,由此可见一斑。
距离这一场嬉笑怒骂的光景,转眼又是沧海桑田多少个春秋?
刘泽显轻叹一口气,转身向沈段走去。
是夜,沈府。
易和脸上还是墨迹蜿蜒一片,沈大官人说了,这符是画给他的,他不说擦,就不能擦。
所以他和叶锦帛坐在偏厢,气氛甚是诡异。
屏退了易和和叶锦帛,两人独处,有话要说。
“皇上今日不出席祭祀却匆忙离宫,可是去找了那摄平王?”
“朕的行踪,你倒是摸得清楚。”语气七分不甘,三分自嘲。
沈段长叹一口气,端正坐好:“摄平王拥兵自重,皇上最好和他保持距离。”
“哦,那朕岂不是也应该跟你保持距离?”皇帝挑衅似的斜了眼看他,满满的讽刺。
“刘廷赫暗中早就有所动作,如今只欠东风,皇上给他机会,就是正中他的下怀。”沈段面上显出倦累,“皇上不要赌一时之气。”
皇帝苦笑,他沈段句句都是良言,而自己做的事件件都是赌气。
明明是,年岁相仿一同长大。
明明,自己才是皇帝。
“朕年幼登基,靠的是你们沈家;如今朕早已成人却还是活得像个傀儡,也全是拜你们沈家所赐!”盘桓在心中的话不禁脱口而出。
沈段垂眸,最终缓缓站起,垂手,结结实实的一跪。
沈监国位高权重又性格散漫,可这一次的君臣大礼,他却做得细心。
“皇上,沈段平日里散漫,却从来不曾用国家大事开玩笑。刘廷赫之事,还望皇上听臣一次。”
话说得句句在理,却没有一句半句提及到当年的情谊。
“沈段你是个混蛋,”皇帝这次没有上前扶他起来,只是站在原地冷笑看他,“放心,孰轻孰重,朕还搞得明白。”
“臣,也是无可奈何。”沈段叩首,碰地有声。
也是,情谊这东西,太虚无缥缈,没有说服力。沈段知道,他又怎么不知?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死局,一场注定你死我活的对弈。
皇帝咬牙笑,嘴唇被咬出煞白的颜色来,“好好,沈段你全都是无可奈何。而朕的任务,就是和你继续演这一出双簧,至死方休……”
这话尾音带颤,皇帝满脸皆是屈辱,眼眶含泪,又生生的憋了回去。
这么多年花瓶当下来,他唯一学会的,就是忍。
联合刘廷赫搞垮沈家,自己最后也一定会成为刘廷赫皇位道路上的牺牲品。
但即使这样他也认了,毕竟这天下姓刘,谁的都一样。
可是内乱必伤国家元气,同室操戈,民不聊生,难保没有人渔翁得利。
所以他忍,忍了这整整一十二年,卧榻之侧日日且容他人安睡。
如今沈家确实如沈段所说,后继无人,朝堂上只留他沈段一人。
“沈段,起来还要我说个请字不成?”出门前皇帝回头,对他说了这样一句。
如果这样,斩草除根也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