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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孰是孰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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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段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满地的血迹,该在的人却不在。
皇帝遇刺重伤,易和却失踪。找到负责的护卫一问,知道根本没有什么人进来过这里,屋里也没有传出来过打斗声。再一问,才听说易和一更天时出去了,说是去找他。
沈段心里一沉,嘱咐护卫对这里的事守口如瓶后,又吩咐说:“回宫,就说皇上找到,在外遇刺重伤,刺客身份不明。”
事情交代清楚后他在桌前坐定,房间里鲜红的血迹刺目,桌上还摊开着小神棍翻烂了的那本《周易》。
“到头来推了我最后一把的,原来是你。”沈段自语,将桌上的书凑上烛火。干爽的纸张霎时间腾起火焰,跳跃着映进他瞳仁,封面上墨画的八卦很快就被火舌吞没。
“如此我便从你。”火焰燎到手指时沈段终于放手,看那一团火焰坠地,“没人能左右得了我,你也没什么不同,下不为例。”
失踪了将近一月的皇帝终于找到,却被刺客所伤卧床不起,朝政一律交由华昌王沈段处理,一时间沈氏权势滔天,大有功高震主之势。朝上摄平王一派如坐针毡,纷纷提出要面见圣上,更有三朝元老冒死联名进言,以政权不能旁落为由,要求摄平王亲政。
沈段对这些进言没有反应,只是吩咐面见圣上的不准,擅闯者一律拖出去乱棍打死。
“沈段你狼子野心,谋权篡位!”朝上有老臣颤巍巍出列,指着他鼻子骂。
沈段也不生气,笑盈盈道:“高大人今年七十了吧,每天一大早上朝也挺累,回去颐养天年吧。”
再来,就是传出了刺客找到,是摄平王那边的人。
群臣都不是傻子,非议的话语于是就此打住,沈段要的是什么结果,如今已经明了。
“你说,我是不是一个佞臣。”沈家后院,秋高气爽。沈段两根手指夹着陈之仪的折子,漫不经心道。
“下官早就说过,大人是国之栋梁。”陈之仪垂眼,看面前石桌上的落叶。
“你怎么还是一副硬梆梆的样子……”沈段不满,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掌,“从一开始就一副阴沉的样子,连易和都不待见你。调去凉州司水监?我就是不准,你待怎样!”
“那下官就只有实话实说了,听完了,如果大人还要留我,我就留下。”
“大人,可还记得前任兵部尚书石扬?”
沈段点头。石扬是他拔起的最后一颗钉子,想当年还颇费了一番力气,也就是如此,才触及到了刘泽显的底线,打破了原本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
“就像大人当初怀疑的一样,我是河南人氏,乡下穷小子一个,按理说也没可能高中榜眼,原因只是因为我是石扬在老家资助的学生之一。他这么做,与其说是舍近求远地培养在朝中的亲信,不如说是为了给家乡贫寒学子尽一份力,所以我一早就把他当恩师看待。”
“他是我监的斩,死以前他跟我说,以卵击石,切莫和你硬碰硬。所以我听从他的嘱咐,选择跟沈泊联手,合力将你推上这个位子。当然这对于浪荡惯了的你来说,是一辈子的苦差事。”
“我没那个本事杀你,你也确实是栋梁之材毁之可惜,所以我选择让它承重,一辈子不得翻身,聊表对吾师的追思而已。”
陈之仪说完,长舒一口气,面部表情终于不再阴沉僵硬,好似这几年来的担子全部卸下,脸上居然绽出一抹笑容。
“如此,大人还要留我在身边么?”
沈段沉吟片刻,缓缓抬眸看他:“聪慧隐忍,韬光养晦,我身边的狐狸多了,不缺你一个。”言下之意就是准了。
“谢大人。”陈之仪站起,这次的礼施得很隆重。
“坐下,陪我喝上一杯。”沈段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酒壶,向来不在人前喝酒的他,今天居然破例。
清冽冽的青梅酒,江南特产烈度极低的一种清酒,酒香却是醇郁,对于不能喝醉却期望一晌贪杯的人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那再告诉你一个更能令你开心的消息好了,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全都是我从前最不齿的,这里,”沈段戳戳自己心口,“每天狠狠鄙视自己的感觉,你能不能想象?”
陈之仪喉结蠕动,想说什么最终吞了回去,酒杯里的酒也未动分毫。
“哈哈,你不敢喝。”沈段长笑,仰头又是一闷见底,“这也正常,我现在是不择手段,典型的乱臣贼子一个,你防着我也是应该。你不用喝,陪着我喝完这壶就行。”
许是听出了这话里的寂寥,陈之仪动容,下一刻利落地举杯,干了这杯中之物。
“我此去凉州,跟大人之间也再无恩怨。我干了这些事也自知不可能得到原谅,但我有一句话不假,我早说你是栋梁之材,今后也是敬你重你,我朝江山交给大人掌管,必然会千秋万代,国祚绵长。”
这一番话说得诚恳,沈段也抬起眼看他,缓缓道:“最混帐的人不是你,你也不必忙着自责。”
“大人可是还放不下易和公子?”
此话一出,陈之仪自己也咬到了舌头。
易和易和,这几个月来沈段刻意闭口不谈的存在,就好像一块伤疤,不碰不摸等着它淡化。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万事皆有因果,我参不透他这一步,所以不去想,最好是能等到他回来,给我一个答案。”沉吟片刻后沈段居然说了句道语,杯中已经见底,他干脆直接对着那壶嘴儿倒干净最后一滴,青梅的甜香中隐隐带了分醉意。
“那,下官这就告辞了。”
沈段颔首,目送他离开,然后在院中躺椅上躺下,任秋日的凉风将酒力作用下微微发热的脑子吹了个通透。
夜晚掌灯时分,有下属匆匆忙忙来报,说皇帝精神好转,在暖阁临时召集大臣议事。
没有如临大敌,更没有集结重兵。施施然入内行礼的沈段一身儒雅的文官打扮,连佩剑都在入内室的时候按礼数卸了,整个人可以说是手无寸铁。
大家都道沈段是趁皇帝身体虚弱不能亲政时谋权篡位,今朝皇帝苏醒,他必然会防,说不定来个逼宫什么的。如今沈段坦荡的态度让众人暗自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心生疑惑。
现如今这个架势,随便几个侍卫就能将沈段办了。眼尖者还看到,沈段腰间还挂着那枚兵符。
也就是说就地正法了他人的同时,还可以顺便收回兵权。
不管怎么看,这位华昌王,今天的行为确实有几分……找死的意味在里面。
“众位爱卿,今日匆忙召集大家,是因为朕有些话,必须在今天说,在大家面前说。”
座上的刘泽显面色还是苍白,不过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连说这么长一句话也只喘了两下。
“拿我诏书来。”
台下就有些骚动,诏书的内容肯定是有关皇位的事情,可是这又有一点说不通,按理说不是应该先办了沈段这个心腹大患?
圣旨很短,不消片刻就已经宣完。
“朕顽疾缠身,无力国事,现传位于华昌王沈段,接掌社稷。”
恰似一粒水丢进了油锅,群臣一片哗然,反对之声如潮。
刘泽显却好似听不见这些声音,只是将眼看着沈段:“华昌王,还不快接旨。”
沈段还未动,下手已经有人站出,义正辞严道:“皇上,皇室血脉未断,传位于异姓王与礼法不合啊!”
一旁宣旨的内侍已经持了黄卷走到沈段面前,尖着嗓子道:“请华昌王跪下接旨。”
沈段皱眉,撩起袍服前襟跪下却并没有马上接旨。
“皇上龙体需要好生将养,臣可以暂时接掌朝政。传位,并没有必要……”话没说完就被刘泽显打断。
“你是想抗旨不成?”病弱的人这时脸色阴沉,显出帝王气焰。
“我刘氏江山,并非后继无人,怎能由得外戚夺位!”内侍手中的圣旨被粗暴地夺下,夺旨之人须发皆白,显然是拼上了这条老命。
刘泽显手在袍袖内握成拳,胸腔内一时间气血翻涌,闭眼皱眉片刻终究是没有忍住,一口血溅上了龙袍的下摆。
“你说的后继之人,是不是摄平王,”刘泽显抬袖擦掉唇角的血渍,冷笑道,“弑君之人,还有资格接这个皇位,这难道就合礼制吗!朕能把皇位,交给一个不忠不义之徒吗!”
话说到后来刘泽显也失却了从容,从座上站起,手击龙榻发出巨响,一时间群臣噤声。
当时只道是沈段野心,借此理由拔除刘廷赫,没想到皇帝亲口承认,确有此事。
沈段闻言却如遭雷击,面色一时铁青。
内侍机灵地上前,扶住了刘泽显摇摇欲坠的身子,用巾子擦去他嘴角又一次溢出的血迹。
“臣等恳求皇上保重龙体!”群臣哪见过这等境况,一时间纷纷惶恐跪地。
“朕的身子朕心里有数,有些事情,非得在今天交代清楚不可。”刘泽显脸上血色尽褪,堪堪显出灰败的气象,“摄平王十几年来未在沙场上为国立下半点功劳,反而拥兵自重,如今还想行刺于朕。反观华昌王这几年为朝廷鞠躬尽瘁,平国事定边疆,难道还不值得你们效忠?刘氏江山?君主不贤,这天下早晚都要沦为他人之手!”
这一席话理由如此大义凛然,一时间竟让人无从辩驳。
而座上皇帝苍白了一张脸在喘,明黄色的龙袍上血迹斑斑,却固执的不肯宣御医,摆明了要在这里靠到油尽灯枯。
君臣如此对峙,终于有人不忍,将催促的眼光投向了沈段。
刘泽显于是微笑:“沈段,你还想逃避到什么时候?”
“臣……接旨。”卷轴递到手上,不重,那抹明黄却好似火焰般的灼手。
“朕今天说的话,你们可都记好了,史官也都记下,日后不可再有二说。”刘泽显摆摆手,如今身体再无法坐直,斜斜倚上靠垫,“其余的话,还请华昌王上前来听。”
沈段依言前行,在刘泽显跟前站定。
“记得小时候朕跟你偷偷溜出去看戏,当时你跟朕说,光鲜的戏子还不如写剧本的老先生,他们不用露面,整个剧情却都要按照他们的意思走。如今朕把整个戏台都交给你,好戏也好烂戏也罢,你自导自演,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
沈段心中一阵抽痛,儿时的一幕幕此时变得异常清晰。
“在京郊的那几天,有人给朕算过一卦,说你我前生沙场比肩,此生注定不得相容,”刘泽显声音低了下去,只能让两人听见,投向远处的目光空空蒙蒙,“你信是不信?”
“皇上切莫听那神棍胡言乱语。”沈段叹气,上前单膝跪下握住他手,“我接了这皇位,你安心养伤就好。”
“朕也不信,他若是能算出前生今世,怎么就算不出你龙袍加身?”
沈段闻言静默,千言万语在喉头兜转,最终还是发问:“皇上说刺客是摄平王,此话怎讲?”
“刺杀朕的人是我以前的暗卫,因为霉米的案子被大理寺查出跟刘廷赫有关,这次不知道怎么从那里逃了出来。”
刘泽显眼光越发涣散,嘴角却隐隐含笑:“真真假假也罢,皇位总之是不能给刘廷赫的。这还要感谢那个神棍,要不是他当初点了朕周身大穴止血,朕根本就撑不到现在交代身后事。”
沈段手抖,十指握着一手的空虚。
他今天卸下一身的防备只身上殿,本来就打算一肩扛下易和刺杀皇帝的责任。
真相到此只有他心知肚明,但是只能永沉潭底,那他又是为了谁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地步?
“来生吧,来生我们再沙场比肩。”刘泽显一直拼命吊着的一口气此时再也接不上,赤淋淋一捧鲜血悉数溅上沈段前襟,想拍他肩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人就随后向前栽倒。
众人于是集体伏跪,先皇驾崩,新帝初立,这一跪可谓是五味杂陈。
“都听到了?摄平王刘廷赫弑君谋逆,证据确凿,即日起讨伐!”沈段将臂弯里刘泽显的渐渐冷却的身体放到榻上,长身站起,接过内侍恭敬递上的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