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不闻君意 ...
-
王府内的医生只道是自家主子又带了娈童回家,把人折腾成这样了,所以也是低眉垂眼的检查一番,然后告诉沈段这位公子只能生死由命了。
“哦,生死由命啊,”沈段从鼻孔里发出冷笑,“王先生还真是华佗再世,不用把脉也不用开药方就知道人没救了,阎王也比不上你啊。”那姓王的医官也不是傻子,再看看易和躺在沈段的卧房里,心里对这位公子的地位也就有了个数,忙赔上笑脸说:“老夫尽力,尽力。”
易和果然是不能死于非命,不到半日便幽幽醒转。
周围很静,天色阴沉分不清时辰,只道是白天,周围却静的吓人,好像整个王府的人都死完了一样。易和迷惑,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全身却像散架一般酸胀不已,只得又跌回床上挺尸,看头顶床帐,锦绣祥云花团锦簇,甚是奢侈。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感而发来了这样一句。
然后易和的脸色变了。
“啊——啊——”
周围还是一片寂静,连同自己的声音,好像投入了梦境一般自动消音。
颤抖的手抚上自己的喉结,指端清晰的感觉到一阵阵震动,耳朵却无法接收到任何声音的存在。
那击中自己头部的棍子所裹挟的风声,居然是自己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易和苦笑,索性放松了四肢继续数头顶的祥云,一朵两朵……
数着数着就困,半睡半醒间好像有人闪自己耳刮子,手指冰冰凉没一丝儿人气。易和四肢沉重,料想是遇上了厉鬼压床,此时睁眼恐怕小命不保,立时三刻口中念念有词,开始念经。
那厉鬼却不依不饶,见此法不奏效居然变着方向的拧他的脸,易和胸中气愤,暗叹一声华昌王府果然阴气太重导致百鬼横行,念经速度也一并加快。
沈段折腾他半天,居然被人当成了厉鬼正在念经祛除,心里好笑也暗自忖度了怎么能证明自己是人而非鬼。不经意间看那水色的嘴唇开阖,心里一动,就渡过去一个湿漉漉的吻。
易和念了半天经,发现此鬼嚣张得很,不仅是个厉鬼还可能是个色鬼,登时睁开眼睛怒目而视,却不想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那眼中清清朗朗透着一丝戏谑。是人的眼睛。
沈段见他醒就直起身子稳稳坐在床边,见他虽然面色苍白可是神色还算清朗,料想那一棍子也没伤到脑子,还是补了一句:“你还记得我不?我是谁?”
易和只见他嘴动,却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耳聋的事实,开口道:“大人你说什么?”不料沈段登时面露凶恶之色对他大吼:
“你耳朵聋了吗,说话那么大声!”
这句话离的很近言简意赅,易和看懂了口型,指指耳朵表示自己确实是听不见了。
“听不见了也好,省得你口出狂言招摇撞骗。”沈段挑眉,甚是无所谓。
没听到回答,他看向易和的方向,就看到易和的大眼直直盯着自己的嘴巴,眼露迷惘之色。
哦,他听不见了。
“是谁,”沈段刻意放慢了语速,整个人隔着棉被贴近易和,“废了你的耳朵?”
“一个家丁。”易和神色颇为认真。
“哦?不是我?”
“沈大人只是叫人来打,没说要把我打成聋子。”
“嗯,这倒是事实。”沈段凝重的点头,“算你识相易神棍,还知道人在屋檐下的道理,我当你是油盐不进的主儿呢。”
易和躺在床上微笑:“易和不是傻子,还想活,不想死。”
沈段闻言冷笑:“易神棍,你认为如果你现在不安分的话,我会把你扔出去任你自生自灭?”说罢补一个手势,方便他看懂。
易和点头,神色颇有些怯懦,想是回想起了那雪地。
沈段见状咬着牙笑:“好,易神棍真是好交流,等你身子好了,我们再好好切磋。”说罢也不管他有没有听懂,径自起身留给易和一个潇洒有余的背影拂袖而去。
易和,神棍,长得不错也好相与,话说他沈段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招惹那些铁骨铮铮的主儿。至刚者易折,流水方能穿石,易神棍这个人,真是越发掘越有趣。沈段走着,到了回廊角就发现眼前站了一人。
沈泊换了一身玄色衣袍,衬得脸越发的白,身后落雪,翻飞进来的雪花已经在肩上散下了星星点点。
“大哥好兴致,赏雪呢?小弟院中梅花正开,大哥要不要赏光一去?”沈段语气热情神态却疏离。
“不用,我也是刚从你院里回来。”沈泊用冻得发白的手指顺了顺未束起的长发,那指尖透出点点殷红整个人却没一丝血色。沈段不动声色的看看来时的路,蜿蜿蜒蜒只有自己的脚印,沈泊若说的是真,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
“你房里的是那个……”沈泊明显不知道怎么称呼,话也说到一半停下来思索。
“神棍。”沈段帮他补充。
“问出来结果了吗?”
“什么?”沈段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来你根本就忘了留他是干什么的了。”沈泊气急反笑,双手抱臂正色道:“你还没跟我说呢,事情的来龙去脉。沈大人随性,我可没这份好兴致。”
——————————————————————————————————————————————
易和再见到沈段已是深夜时分。这易和白日里睡得多了,此时正出了奇的精神,但因为入夜之后阴气太重,可能会看到什么不洁之物,于是闭了目养神。
忽然感觉身边的床铺一震,睁眼一看是沈段穿着睡袍上床,面色在摇曳的烛光下阴晴不定。
“沈大人,草民不敢占大人的寝房,还请大人……”话说到一半被沈段不耐烦的打断,沈段皱眉神色厌恶,“听说聋了的人会渐渐变成哑巴,易神棍你有没有觉得你的声调有些奇怪?”
这话很长可易和偏偏就看懂了,顿时大惊失色,人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扯着大嗓门失声道:“我……说话声音……现在……”
沈段两手按自己的太阳穴:“你再这么大声叫我现在就让你变成哑巴。”
易和马上乖乖噤声,清了清嗓子凑近了说:“沈大人,我现在说话到底有没有奇怪?”
语气轻轻,好似情人间的低语。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泛着水光,正急切的等待着自己的回答。
这一刻,两目相对,生生就滑出了那么一丝儿暧昧。
沈段心头一动,欺身上去,用他的唇封了自己的口。
没有预想中的牙关紧闭奋力挣扎,这一个吻竟是长驱直入似无阻碍,易和不阻拦也没配合,就任由沈段细细扫过自己上颚,麻痒的感觉在嘴里泛滥开来。
沈段手扣上他的后脑,明显摸到一个凸起,易和的身体也骤然一颤。
是当时那一棍子敲出的肿包,沈段心念兜转,索性扒开那松松垮垮的睡袍。只见淤青遍布全身,关节处明显有肿起显然是冻伤;明面上的显伤也有几处,都集中在前胸和腰部,因为在雪里冻过愈合的不好,有的已经开始发炎。
易和似乎对自己在别人面前春光四泄毫不在意,目光漂移显然在神游。
“易神棍在想什么呢?”沈段挥手引起他的注意。
“想我耳不能听,以后要怎样招摇撞骗。”易和也学他,自己调侃自己。
“易神棍‘看’话的本事见长,今后一定是吃喝不愁。”沈段帮他拉上袍子,压了他一起倒回床上,吹了灯一把扯上被子,“就是没了夜谈的乐趣,真是遗憾。”
易和也不语,就这样睁着眼等他呼吸平稳。
半睡半醒间,沈泊白天的话还依稀就在耳边:
——你留了情。
语气不容置疑仿佛他沈段赤裸裸站在他沈泊的面前,一概通通透透;那一双和他相似的眼睛,似乎从那个多病的身躯里独立出来一样犀利非常。智慧、谋略、乃至无心无情,那一样都比他沈段要强得多,若不是那一副多病的皮囊,今日站在这儿接任父亲太傅之位叱咤风云的绝对不会是他。
一切皆为造化弄人,推了他沈段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沈段翻身,更死地压住易和沉沉睡去。
外戚沈家,只手遮天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先帝年间,沈永年时任太子太傅之位,不料太子年幼先帝即仙逝,沈家作为小皇帝的辅佐之臣一朝坐大,其中诸多曲折自不用多说。如今沈永年早就留在家中养得脑满肠肥不问朝政,膝下两子沈泊沈段,本应由长子接任的沈家多年来经营的势力,此时由于长子病弱而全数由沈段接管。现如今的沈段早就不当那什么师出无名的太傅,而是自然而然的坐上了监国的位子;只是因为他素有喜好男风之名,年近而立尚未有一妻半子,沈家无后,倒也免去了许多闲言碎语。
如今只手遮天的断袖沈监国正在朝堂议事,今儿个要上奏弹劾的对象是兵部尚书石扬。
朝堂上没人说话,沈监国不打没把握的仗,他要扳倒的人向来没有失手过。更何况随先帝而去的吴皇后一脉若干近臣,兵部尚书是最后一个而
且早就被沈段架空,如今一无靠山二无兵权,沈监国势头正盛可谓老虎尾巴摸不得,没人愿意再去趟这一趟浑水。
“那皇上,兵部尚书石扬未得朝廷命令私自受降,处腰斩之刑,臣以为合适不过。”殿下他锦衣玉冠,这几个词吐得优雅。
“沈监国,石扬两朝忠臣,如今虽然未领命即受降,也是当时情况所逼迫不得已啊。”龙坐上年轻的天子急急为其分辩。
沈段微微低头笑得恭敬:“皇上此言差矣,当时石将军坚持亲自带其麾下不足一万士兵上前线杀敌,臣早已提点过兵将不够;后来战事吃紧,臣也及时派遣后援部队赶到,是石大将军过于自信坚持不要援兵,最终和蛮夷订立城下之盟。皇上您认为,这是不是逼不得已?”
一席话句句在堵皇帝的嘴,年轻的皇帝暗暗咬唇,最终无话可说。
沈段早在暗中拔除他母后留下来的势力,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石扬早被架空麾下只剩兵士不足一万他如何不知。石扬一介武将,性情暴烈哪受得起这份窝囊气,论深藏不露的功夫那里比得上沈段的十分之一,沈段就是拿捏准了这点让他自掘坟墓。到了如斯田地纵使是天子刘泽显也无
可奈何,只有咬咬牙开口:“准——”
沈段脸上浅浅的泛出笑意。
“奏”字还没出口,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皇上,臣以为不妥。”
循声望去靠后的位置出列一人,看冠带衣着应该是大理寺少卿一类的级别。
一看就是新人,长得一看就是标准的正直之士。官拜四品,也就刚刚够上上朝议政的级别,沈段面上保持着洗耳恭听的姿态,心里开始盘算到底是让他没资格再出现在这个朝堂上呢还是干脆让他没资格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皇上,刑不上大夫。”
好,果然不愧是大理寺的,沈段心里冷笑一声:“陈少卿?”
“是,下官大理寺少卿陈之仪。”
果然是新近科举任上的毛头小子,还完全不知道自己摸了老虎屁股,沈段满意的听见群臣浅浅的抽气声。
“皇上,杀一个石扬事小。可是自古将兵一家,石将军常年军中威信尚存,又是为了保住手下性命而受降,于法不容于情可悯,就这样处以腰斩酷刑,此后这一万兵士可能会人心不齐。”
“少卿乃大理寺中人,这私自受降可免死罪?”沈段和颜悦色开口。
“不能免。”语气没有迟疑,“臣以为应当把腰斩降为斩首,并剥夺二品以上大员不公开行刑的待遇,于菜市口问斩,以示惩戒!”
“沈监国以为如何?”皇帝没有当时表态,转而征询沈段的意见。
“好一个刑不上大夫,句句有理,是臣疏忽了,就按照陈少卿说得来吧。”沈段笑笑,笑里意味不明勾人心魄。
两人各退一步,君臣达成合意再和谐不过。
陈之仪,四品大理寺少卿,此人倒不像是一腔热血的无脑小子,有点意思。
“陈少卿真是年少英才,要知道大理寺少卿上面还有两级,这都要靠日积月累的经验。”沈段说。
“下官谨遵沈监国教导。”
“那为了给陈少卿一个开眼的机会,七日后石扬的监斩官一职,就给了你吧。”沈段心情大好,这一个决定做得相当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