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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大隐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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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监国。”陈之仪拱手礼了一下,不再多话,只是过去扶起沈段,架在肩上,同易和堪堪把墓整饬好,三人赶在天亮之前,寻上了停在墓园外两条街上的马车。
“陈大人,昨晚谢谢了。”沈段头微侧道谢,“现在,我们去哪儿?”
昨晚易和挖坟挖得豪放,匆忙之中绝对不可能还原到看不出痕迹,现在只能希望自家守墓的晓得分寸,别把消息放到外面才好。
“沈大人,下官可不敢当。”
“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一介草民,跟着某人招摇撞骗的而已。”沈段话说得落魄,语调却轻快,眼角似有若无的瞟一下易和。
陈之仪看在眼里,垂眼笑笑复又撩起车帘看向前方:“现在去哪儿?”
“都说大隐隐于市,何况某人要操老本行,少了人可不行。”马车晃得沈段头晕,就顺势躺下枕上易和大腿,找了个舒服姿势道,“京城是决计不能再呆,沈家也不能再回。易和,你说去哪儿?”
“叶家在京城南面有一处别院,那里清静。虽然是在京城,应该也不会被人注意到。”易和沉思一下,如是说道。
“不好,京城眼杂,你跟着我也没少抛头露面,容易暴露。”沈段侧身,干脆把手也按上他的腿,有一下没一下的按着。
“我们还是先出城。”沉吟片刻后沈段决定,马车颠簸掀起车帘,窗外,熟悉的景色正在快速倒退中。
车夫应声,马车转头朝城门辘辘奔去。
城门那里却出了状况。官兵封了城门,出城的人挨个盘查,好似出了什么大事。
“陈大人,好像是说牢里跑了犯人,官兵封了城门,没有特殊原因不让出城呢。”车夫伸进半个头报告。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事儿赶得可巧。
马车也不迟疑,利落回转,这一次目标明确,直奔叶家别院。
这一路上沈段终于静默,只是在肚子发出窘迫的声音时才抽起嘴角,扬眉好心情道:“易和,你家有没有吃的。”
叶家别院,面积不大独门独院,果然是宁静清幽,可见叶家当年的财力水平。
要犯逃逸,大理寺当然要管,所以陈之仪送他们到了叶家后就匆匆告辞,只交待他们先安顿下来,等案子告一段落后再行出城。
大理寺一切如常,皇帝坐在主座,茶杯在手中缓缓地转。
“陈之仪,你旷班。”
陈之仪跪地,低头不语。
好事全部凑到一起了,就连自己唯一的一次迟到,都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你可知道,这次跑的犯人,就是押在你大理寺牢房待审的那个河运案的要犯?”皇帝的声调猛地上扬,杯子也重重地砸在了案上,瓷器撞击的声音听起来分外让人心惊。
陈之仪的脸霎时间白了。
逃逸的犯人是个土匪,就是陈之仪几月以前破获的河运一案押解回京的那帮土匪头头,陈之仪也是靠这个政绩得了三品大理寺卿的位子。这下还没开审,人先没了,可不是大事一件?陈之仪心中骂娘,这事儿,来得可真他妈是时候。
“皇上,是臣的大意,臣……”
“爱卿站起来说话。”皇帝眼中怒色一闪而过,很快又回复到和颜悦色,“河运这事儿,他们劫的可是官粮。江汉平原鱼米之地,朕要知道这些官粮的去处,你明白吗?”
江城河运那件案子陈之仪他们虽然设了套子生擒了部分劫匪,可是江城土匪猖獗,强龙难压地头蛇,为避免夜长梦多,人还没审直接就将其秘密押解回京,所以这几年一直被劫的大量官粮,还是杳无音信。
实在不行,就只有挨家挨户地搜了,一盏茶后陈之仪坐在大理寺的案前,揉着眉头。
“——沈段他现在这样,还有什么用?”
陈之仪于是微笑,笼笼袖子,袖中有纸,脆脆的作响。
“易和,很多时候你不懂。”
那是一根导线,力量不大,却是必不可少的一个引子。
而作为大理寺卿,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收集证据——让人无可推卸的证据。
金銮殿,早朝。
“南部大旱,颗粒无收。”锦衣冠冕的天子手中翻弄着折子,南部刺史巡抚都尉的总共一十五本,本本都在旁敲侧击地要粮。
却唯独少了重要的一本。
“朕记得,南方大部应该是摄平王的封地吧。”
“回皇上,是。”左大臣出列答道。
拥兵已经是事实,粮草,更是一个关键词。刘廷赫做事,绝对不踩雷,至少在表面上做到无懈可击。而且这次是天灾,计划不来,要粮的理由也是合情合理,只是刘泽显这次却颇感到为难。
“国库存粮多少?”
“回皇上,由于漕运船匪猖獗,原本计划进京官粮大打折扣,现在陈米尚足,新米短缺。”
“那就用陈米,传旨下去,开仓放粮。”刘泽显坐正下旨,眼中闪过一道寒意。
沈段过身已经七日有余,传言却还是纷纷。先是说监国逝世天降异象四月飞雪,又是传出南方大旱粮食短缺,再加上河运大案要犯逃脱搞得人心惶惶,那些沈监国一死,国无宁日的说法似乎越发猖獗。
人言可畏,也并不排除有人暗中制造舆论。
可是沈家已经被他亲手打压了下去,一个老糊涂的前太傅和孱弱的长子,能干出什么来?还有沈段从前在朝中的势力,也是树倒猢狲散,有一两个忠心的,也都被逐渐不动声色的替换了去。
现在,还能有什么?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脑海中形成。
“来人。”对着空旷的大殿唤了一声,立刻就有人悄没声息的出现在身后——自己掌权后,他也培养了一批暗探。
“朕要你们去探一下沈段坟的虚实。”那人眼神凌厉,低头应了一声,又悄没声息的隐了去。
这事儿可笑,说他天方夜谭也罢,只是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要去求个实证——朕,哪里就不如那个死鬼沈段了!刘泽显独坐龙椅,手在龙袍下,暗自攥成了拳。
朝堂里硝烟滚滚,叶家清静的小院里也闯进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衣衫褴褛,头发胡须盖了颜面,又是爬的墙头,易和转进来看见一个类似丐帮的人站在那里,张嘴就要惊叫出声。
那人以极快的速度捂住他的嘴,只留易和两只眼睛在外面滴溜溜的转:“别叫,不然我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易和受到恐吓,很配合地惊恐地点点头,却无法抑制地一阵阵干呕。
那人不明原因,看看他的小模样下意识地松手,皱皱眉头小声嘀咕道:“不对啊,应该是个男人的……”
易和一经自由,立刻跳出三尺开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见来人又想靠近,连忙步步后退,渐渐就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哎你这是干嘛,我只是到你这儿避避,至于这样吗?”来人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恶狠狠的几个大步就逼到了他跟前,与墙之间形成了一个几乎封闭的空间。
易和面皮一阵发青,捂着口鼻的手再也封不住,哗啦一声吐了个痛快,当然也顺带溅了那人一脚的污秽。
那人条件反射的向后跳开,半是懊恼半是惊奇道:“果然是个女人,害喜害得这么厉害……”
“知道他是我的人,还离那么近做什么?”沈段操了根棒子,快步走去扶住易和的肩,凤眼斜睨一副关门打人的气势,“翻墙入室的贼,走走走,跟我见官去!”
“哼,想抓老子我去见官,也得先过得了我这关!”那人见有人敢跟他抬杠,虎躯一振,摆出一副一夫当关的架势。
他这么一抖,沈段也皱了皱眉:“你从那儿钻出来的?猪圈?茅厕?”
易和此时也吐了个干净,正扯了头顶树上的叶子擦嘴,看到沈段这话也不由得轻笑出声。
那人本来蓄势待发,这时猛然被人这样一说脸上就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粗了脖子争辩道:“你当老子像你这个小白脸啊,老子九死一生才逃出来……”忽然意识到什么,没了下文。
沈段挑挑眉,装模作样的叹气:“算了,我也是一介穷酸书生,打不过壮士,只好认栽。不过,我家虽穷,澡盆可是一等一的大,壮士先去沐浴吧,请!”
那人明知道沈段嫌他脏,本想揶揄几句可想到人家女眷在旁,只好作罢,只最后交代了一句:“若是有官兵来找,提前知会我一声!”
沈段微笑点头,笑吟吟给他引路。
待到沈大爷这辈子第一次鞍前马后将人家在澡盆里安置停当,转头出来,见易和环胸而站,长身立在中庭等他。
“怎么,这几日淫乱一场,难不成你还真有了?”沈段上前,一只手暧昧的圈上他腰际,颇具暗示意味地磨蹭。
“你刚才不也差点吐了,难不成是总攻生子?”沈段落架后,易和对他也没了尊称,可这偏偏让沈段很贱地感觉窝心不已,“谁生都一样,重要的是善于耕耘不是……”那手就渐渐不规矩起来,沿着腰线下滑,就停在了尾骨的尽头。
易和于是淡定地眯起眼,背后抵墙往前送了送腰,在眼看天雷就要勾动地火之际,很恰当地来了个转折,“刚才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沈段手下微顿,伸手按住他肩,甚是了然地挑眉反问道:“你认为?”
“如果不是此人太傻,就肯定……”
“有问题。”沈段微笑,眼中光芒闪现,“绝对不会有逃犯闯入民宅,放着两个活人到处乱跑自己去洗澡,除非……”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是嘈杂一片,有人很剽悍的在敲门,说得准确点,应该是砸。
“快点,官爷查人,开门开门!”
易和听不见声,还想开口说什么,沈段面色一变,伸手捂住他嘴,对着门外使了个眼色,嘴型做出“官兵”二字。易和会意,忙压低声音道:“暴露了?”
“没,刘泽显就算知道,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找一个他亲自看着下葬的死人。”沈段不出声只做唇语,道:“这叫门的嚣张,应该是头头,不是什么大人物,就算见过我,也肯定没见过你。”
片刻之后,门外一众官兵正叫嚣着要破门而入,院门就在这时大开,易和站在槛内,表情甚是纯良无害。
门外那一票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有各种意味不明的眼光在易和脸上扫来扫去——美人,是可以让人忽略性别的。
大眼瞪小眼只是一瞬,易和侧身让开,放那一众官兵进门。
“你一个人?”一个看上去像是队长的牛眼官兵身先士卒,在院子里环视一周后望天问道。
没有回答。
再问,还是一样。
“喂,你小子活腻了啊,老大问你话呢!”旁边一人扯了易和一下,手却有意向下滑了一下。
易和眼角一跳,猛地抬头对上那队长的眼:“小民刚才走神,官爷您说什么?”
那队长回头,一双牛眼死死盯着他,重复了一遍:“你一个人?”
“是。”
牛眼队长闻言,脸上显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手向他身后一人一指:“你,说话。”
易和本能转头去看,却被死死扳住了肩膀,那牛眼对着他摇摇头:“他刚说的什么?”
易和眼中慌乱之色一闪,嘴唇微微翕动着最终咬唇不语。
“刚才的门是你应的对吧。我很好奇,一个聋子,到底是怎么知道有人敲门。”队长刮着下巴上冒茬的胡须凑近易和说道,眼中嘲弄之色满满,大手一挥,“你们,给我挨个角落的搜,一只蟑螂也不要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