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二章 下穷黄泉 ...
-
二月之期到的前三天,好好的暮春四月,居然飘起了细碎的雪。
四月飞雪,按理说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怪的是,几天以前还是暮春光景,热得街边卖肉的都打起了赤膊。
“去,帮我把易和找来。”
小厮去了以后很快折返:“回二公子,易公子不在。”
沈段于是紧了紧身上披的狐裘,毛茸茸的立领显得下巴越发尖细,挥挥手道:“知道了。”
易和不声不响消失三天了,他每天都派人去找一次,不在也就算,就是这样探班似的每日一次。
这样的结果他早就猜到,对于易和来说自己的作用,也就是到此为止。
也罢,黄泉路上,也还是要自己走不是。
“薄情的小东西,我就这么几天了你都等不了,就算是做戏也懒的做?”
末了沈段对着天顶来了这么一句,语气是一贯的不羁却全透着落寞,本来已经转身告退的小厮霎时间眼圈一热,再回头一看,苍白的病态美人面上带笑双眼却含怨,水色的嘴唇堪堪向上翘起,任谁都不禁感叹个良心被狗吃了的易和,抛下这样的美人一走了之,生生就是——暴殄天物!
“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没多少文化的小厮脑中有东西横冲直撞,终于文化了一把。
沈段懒懒的眸子绕了个圈,落在小厮脸上:“不错,应景。”
小厮听了赞赏更加心绪难平,嘴巴一瘪,两行泪就要流下。
“我本有心向明月,既然你那么忠心,那我死后,你给我垫棺材底如何,放心,我不嫌你长得丑。”
小厮的脸上悲戚之色就更浓了,连带身体也一并僵硬。
沈段看到他这个样子大笑,笑着笑着,就笑出了血。
血倒也不是源源不断,只是胸腔抽痛一次就涌出来一股,身上雪白的狐裘,领口处已经染红了大半。
沈段眼前一阵阵发黑,小厮的惊惶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
该死的,这次自己非常清醒,只是这吐血的势头却好像压制不下去。
一个念头突然涌现:自己不会这就要死了吧。
不会吧,明明还有三天……
三天,足以让他派人挖地三尺,把某人找出来,替他收尸。
可惜上天最终没能给他这个机会随心所欲。
捂着胸口的手骤然收紧后又颓然垂下,沈段人前倾,最后一口血连带着人,一并倒进了一点也不好看的小厮怀里。
遗憾,真是终生的遗憾。
——————————————————————————————————————————
三日后,沈段的尸首下葬沈家陵园。
夜深,荒山野地里也没个人打更,夜风习习安逸得让人昏昏欲睡,守墓的人放下酒囊,狠狠地打了个哈欠。
虽说是守墓人,他也真是惭愧,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别的不怕,就是怕鬼,偏偏又分到夜班这一岗。这酒他每晚都喝,量不多,纯粹是为了壮胆兼御寒。
奇怪的是,平时晚上一惊一乍的自己值夜时别提打瞌睡,就是稍微闭一下眼也是不敢的,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居然上下眼皮直打架,困到不行。
也罢,刚刚巡视完一圈儿回来,这没个活人的地方也没什么好看,小憩一会儿,应该……
直到守墓人彻底趴倒,房顶上茅草微动,小心翼翼地被人盖好,一丝儿杂草也没掉下来。屋顶上人形沐着溶溶的月光,利落的掐熄了手中的迷香,然后一个翻身跳下屋顶,直奔后面的坟场而去。
沈家陵园很大,大大小小的坟茔大概有百来个左右,不难看出沈家从前的煊赫和庞大。只是这人家有钱了也有一点儿不好,坟头都收拾得很干净,没得一丝儿杂草,乍一看也辨不出新旧;沈家人又好像不太关心这身后之事,所以即使是刚刚下葬的新坟,也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加以区分。来人只好猫下腰,借着微弱的月光,眯着眼细细看每一座碑上的字。
那迷香够茅屋里的主儿睡上几个时辰的,可是现在他担心的不是这个。
这坟,分布得很有规律。
沈家到了沈永年这一代,已经是只有一脉。
那么,按照辈分来排,不管怎么说,应该也就是在外围这一圈才对。
来人扶着墓碑直起腰,揉揉酸痛的眼睛嘴角终于是满意的一勾。
找到了。
沈段的坟,孤零零的立在一侧,春季草木生命力何其旺盛,才翻的新土上原本带着的草根,还顽强的长在那里。墓里墓外,两重天地。
来人显然不是为了前来拜祭感伤,操起从守墓人那里弄来的铁锹,开始快速地掘坟。
前几天才飘了一场四月雪,就恰恰在沈段咽气的时候停了,然后气温又回复到了应有的水平,只是这地面的土因着融化的雪水,多少还有些湿润,大大方便了盗墓者的行为。
不出一个时辰,一座新坟早已洞开,上好的楠木大棺的盖子露出了个面。
来人仅凭一人之力做了这浩大的工程,此时早已脱力,汗珠一颗颗从额头上滚落,滴入脚下冒着湿气的土地。
可是眼前的大棺盖子早已经钉死,要打开棺盖,这又是一项浩大的工程。精钢制的大钢钉很长,盖棺定论这件事做得很好,来人看看已上中天的月亮,长剑出鞘,终于发狠,果断放弃了完整地保存棺木的初衷,举剑劈向厚重棺盖的四角,火星飞溅。
第四个角上的木头落下来时那柄长剑也应声而断,那人抹一把汗也顾不得休息,更是直接忽视掉虎口处的裂伤,艰难地打开棺木,敬业的精神大大的有。
棺内锦缎铺底,地下气温低,沈段稳稳睡在上面,面目与生前无差,只是多了一份安详。
来人没忘记花这么大力气的目的,伸手取出沈段嘴里衔着的金玉口钱,却好似看不上眼似的,直接甩在一边。那人却好象有恋尸癖,一个俯身也进了棺,堪堪用自己的唇封上了死者的,辗转磨碾。
通体冰凉的尸体,就算是放了三天已经不是那么僵硬,并且长得还算可以也没开始腐烂,这滋味,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这一幕场景是相当诡异。
那人亲完了直起身跪坐在一边,左右开弓,对着沈段的两边脸又是噼噼啪啪的一阵抽打。
俗话说,把活人气死,把死人气活。
沈段就在挖坟者的殷殷注视下,非常没有形象的喷出一口黑血,腥臭粘腻,悉数溅上了那人的脸。
睁开的眼睛一时还没有焦距,茫然的缓慢转着,渐渐对上了身边那一袭黑衣。
“黑无常,怎么只有你,你家白无常呢?”
被误认为是无常的人也不应,只是脏兮兮辨不清眉目的脸上露出一个甚是欣慰的表情,贴身就给他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毕竟是毒入五脏,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诈尸的,沈段现在暂时还是连一根手指头也抬不起来,只能软绵绵的任他抱着,听双方心跳。
“易和?”
“我注意看过,你的菊花附近,有一颗痣;前面的根部,还有一片红色的胎记。”
还是没应。
不过沈段已经确定那人是谁。
这喂药的方式熟悉,以前就被某人这样玩过;而且不管来人是谁,被说了那样的话还没一点波澜的,绝对是个聋子没错。
片刻之后,沈段已经被拉拔出来平摊在地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易和挥汗,一锹一锹的往坑里填土。
事情完毕后易和盘腿在他身边坐下,学猫叫,辗转反侧春意无边。
“不错,还请了外援,是谁?”
易和的回答是抬手,指向墓园的入口,入口处有一人,灰蒙蒙的雾气中看不清面目,只从身形分辨出是个男人。
“你这次,耍的又是哪一招?”
易和今天话好像特别的少,只是反手覆上了他的手,手心里汗液潮湿。
“我知道,你要争取的就是这三天假死的时差,瞒着我是为了让戏做的逼真,可怜我还真的以为见不到你了。”沈段于是自说自话,“你那天放掉的风筝上有东西,我知道。”
感觉到那只手颤了一下,沈段微笑闭眼继续:“我想,那就是叶锦帛悄悄留给你的解药方子吧,你想毁了它。”
“我虽然不信什么鬼神,对于血风筝的做法还是知道一些,那断了线的,哪有再捡回来的道理?你消失了三天去捡风筝,临走给我下了假死,药效是三天,下葬以后正好是最后一天。”
易和闻言惭愧得嘴角抽气,道:“大人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那方子我当初扫了一眼记了个大概,那三天是做药去了,你知道你府上药材虽多,出入总有记载,日后留着总是个把柄。至于那张方子,那几天下了雨,肯定早就稀烂了,没有找的必要。”
“不错,言辞振振。怎么,在性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面前,就没有一点儿饱含深情的话?”沈段手脚已经能动,只是还不太灵便。
“以后我们一起吧,跟着我招摇撞骗……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果然是尺度很大的情话。
谈话间外援已经在眼前站定,同样是黑衣沾了露水气,面皮是一贯的五官端正愁苦苍凉,可不就是最近填补了大理寺卿空位的前少卿陈之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