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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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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在谢长赢抱走九曜神像后,修士们的注意力便立刻被神像下的白玉石板吸引了。
那白玉石板被雕琢成规整的圆形,约有三尺来宽,其上刻着极为复杂的法阵,在场修士无人知晓其来源,亦无人可解析其用途。阵法边缘则是寥寥几行符号,许是某种文字。
“这下边定有宝贝!”
终于有所发现,修士们围着石板,兴奋异常。
不少人登时便祭出法宝,准备将那白玉石板撬开。这时,却有人犹豫道:
“会不会有危险?我观这法阵不似凡物……”
这担心不无道理。石板藏在如此隐蔽的地方,又刻有如此复杂的法阵,想来其下宝物不会叫他们轻易得到。
被这么一说,好些人面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犹豫神色。在场众修士修为至高只有元婴期,就是对上秘境门口的怨气煞都费劲。
可很快有人反驳道:“修仙一途,机缘本就与危险常伴。若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修什么仙、证什么道?不若早早回凡间成家生子,过安稳生活!”
这种情境,人心本就易被鼓动。是故此话一出,再无人犹豫。
白玉石板很厚,约有一米。但好在它并不如神像那般不可撼动,一伙人忙前忙后,倒是很快便将它挖开了。
石板被挖开的瞬间,一股阴寒之气喷涌而出。
众人朝下看去,所见却并非什么金碧辉煌的地宫,而是一条黝黑的垂直甬道,深不见底。
“这——”
修士们面面相觑。
在场之人毕竟都是修士,虽不至于未卜先知,也总有些感应。这甬道给人的感觉着实不好,与地面上神庙的庄严圣洁相比,异常违和。
“不若还是算——”
江醉云话音未落便被打断,正是之前劝众人不要顾虑那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如我先下去,替各位道友探探路!”
这人瞧上去修为不高,虽是中年面貌,却形容枯槁如耄耋老人,想来是寿数快到尽头却迟迟无法突破,便在听说玄灵圣株的消息后,将希望尽数押在了这秘境上。
这种人在修真界不是少数。是以,即便紧张得声音发虚,但最终还是对宝物的渴求更胜一筹。
那人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去探路,若出了意外,于诸位道友无碍。但若地宫之中真有宝贝,则得多与我三成,如何?”
说着,还不待旁人有何反应,那中年修士抢先跳入甬道。
*
甬道深不见底,中年修士跳进去好一会儿,众人才听到落地之声。
“道友,下边情况如何?”
中年修士只回了一句“这下边太黑了!”,便再无声响。
莫不是寻到了什么宝贝想独吞?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不多时,不详的黑气自甬道喷涌而出,竟冲破屋顶,直通天际!
天空黑云压顶,太阳不见踪影。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巨响,狂风将神庙屋顶彻底掀飞。
*
在甬道中,似乎一切法术都失了灵。
中年修士冒失进入,直接一摔到底,凭着修士的身体强度才好险没摔成肉饼。
待触了底,他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施法想弄出些光亮,自然也是没有成功。所有的灵力仿佛都被吞噬殆尽。
在回应了地面上一声后,中年修士颇为郁闷地顺着地底唯一一条通道,于漆黑中摸索着前行。
甬道中安静得过了头,几步后,便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中年修士慌张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黑漆漆的长廊宛如怪物张开了巨口,正耐心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他一时间进退两难,摸着刺骨濡湿的墙面,立在原地给自己做了好一番心理工作后,才硬着头皮,凭着指尖的触感,摸索着冰冷的石壁继续往前。
忽然,他的脚尖碰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身体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中年修士干嘛稳住身形,蹲下身,摸索着伸出手去寻那绊脚之物。
指尖触到的是一团破旧的布料,湿冷而黏腻,仿佛浸透了地宫的阴气。中年修士用力一扯,拿到眼前一看——竟是个布娃娃!
那娃娃的头歪斜着,一只眼睛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露出蛛网般的棉絮。它的嘴角裂开,又被用粗线歪歪扭扭缝上,弧度向上翘起。
恍惚间,中年修士似乎看见娃娃那只还算完整的眼睛上,有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当即便心头一紧,脊背发凉,只觉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不由得疑神疑鬼地左右张望。
他本想将娃娃丢开,做出了要丢的动作,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松手。片刻后,将娃娃贴身收在衣襟中。
说来也怪,娃娃明明是布缝的,却触感冰凉,拿着略显沉重。
片刻,中年修士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向前走去。
黑暗中,布娃娃的红眼似乎再次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看到。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终于到了甬道尽头。
这里却并没有什么地宫,只一块稍大的圆形地界,像是个洞穴,穴壁并未经过打磨,凹凸不平。抬头朝上,却看不到这洞穴的尽头。
只这地方稍有了些聊胜于无的光,也不知从何而来。
洞穴中央有一座黑漆漆的石像,比寻常男子魁梧许多,成跪姿,双手反剪于身后,头低垂着,让人瞧不清面目。
值得注意的是,这石像浑身缠绕铁链!
“嚯!”
中年修士被吓了一跳,见石像并无异动后,悬着的心才稍放下来些,开始寻宝。
他自然什么也没寻到,这里似乎只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地下洞穴。于是只好骂骂咧咧准备离去,心道自己白跑一趟,只捡到个破烂娃娃。
说来也怪,他为什么还没将那娃娃丢掉?
这么疑惑着,刚走到甬道口,中年修士耳边却突然响起似有若无的声音,似是让他回头。
与此同时,有另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让他快走。
两道声音似乎要争个高下,声声直击神魂。一道说走,一道说留;一道清澈,一道沙哑;一道似告诫,一道似蛊惑。
中年修士登时僵住,手脚发凉,头痛不已。渐渐地,意识恍惚起来,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不多时,他目光呆滞,双眼浑浊,一边喃喃着“宝物”,一边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势转身,朝着跪姿石像走去。
耳边逐渐只剩下一种声音。
他的意识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清醒。
他只记得,他看到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然后,他再也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
黑气喷涌而出,势不可挡,将翘首以盼的修士们撞飞,不少人当场便呕出一口鲜血来。
谢长赢注意到白玉石板上的阵法时已知大事不好,可或许是造化弄人,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在一片混乱局势下,他眼疾手快地将九曜扯到身后,一手将长乐未央□□入大地之中。
狂风席卷而来,衣袂猎猎作响。谢长赢的发髻被风吹得松散,黑发于身后疯狂舞动。长乐未央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啸声,仿佛与风争吟。
须臾,风止。
深插在地的长剑被迫在大地上划出了一道长且深的痕迹。而不远处,神庙已化作齑粉。
谢长赢回头,见九曜除了头发散乱外并无不妥,心中却仍不舒服,索性五指插入他发间,从上到下,将那头乌黑的发丝全然捋顺了。
谢长赢只作顺手,片刻便将注意力转回冲天黑气。
“你还记得这里封印了什么吗?”
谢长赢压低声音。半响没等到九曜的回答,一转头,见他正仰头望着那直冲天际的黑色,大概没听见谢长赢的问题,便扯了扯他的袖子。
九曜的注意力被谢长赢夺回,却只摇了摇头。
“啧。”
谢长赢心道果然,却也并未太过失望。他本也没指望失忆后一问三不知的九曜说出个所以然来,纯粹是那么一问而已,不过……
以九曜的驱邪度厄相镇压,并辅之以最强的封印法阵,再看如今这冲破封印的架势,地下那位来头不小。
究竟是谁?
谢长赢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的记忆中根本没有这座神庙,更不可能知道神庙下镇压的是谁!
恰巧余光瞥见匆匆而来清规,谢长赢灵机一动,毫不避讳地问他:“这地下封印的是哪位?”
清规虽不至于像修士们那样七倒八歪,但也罕有地狼狈,华美的紫袍变得脏兮兮的,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
老头正不太熟练地整理头发,颇有些手忙脚乱。闻言,看向谢长赢,又看向九曜,又将视线转回谢长赢身上,张了张唇,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我不知。”
谢长赢奇道:“你也失忆了?”
清规又看看九曜,看看谢长赢:“我——”
话未说完,世界彻底被黑暗吞噬。一片死寂中,唯谢长赢身边还有两个发光体毫无自觉。
“啧。”
这种时候这么显眼,再漂亮也不是好事。
谢长赢不得不更加警惕起来,将所有感官注意力锁死在黑气爆发处。
隐约间,只见一模糊黑影自地下走出,伴随着锁链拖沓在地上的声音,缓慢,刺耳,却令人心焦。
谢长赢骤然对上一双红色的眼睛。
“砰——”
他抬剑格挡,被震得手臂发麻。长乐未央在没有注入九曜神力时,对谢长赢来说与烧火棍无甚差别。
铺天盖地的黑暗陡然褪去,如潮水般,尽数汇集一处。
在突如其来的光亮中,谢长赢不得不眯起双眸适应刺激,但仍牢牢盯住前方。
只见黑暗争先恐后涌入一个黑影,那模糊黑影便渐渐显出个人形轮廓来,只余寥寥黑气环绕周身。
那人身量与谢长赢相仿,却更消瘦些。他穿着一件黑袍,像是一块破布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袍子下摆碎成絮状,随着风微微摆动,让人一时间尽分不清衣服与黑气。
他的左手,拎着只破烂的娃娃。
“你就是,谢长赢?”
那人缓缓抬头,谢长赢便再次对上那双赤红的眼睛。他这才注意到,那人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皮相倒是很不错,只是皮肤异常苍白,像是成千上万年没有见过光了。
只可惜,他周身的阴郁气息浓得几乎快要凝成实质,生生掩盖了那张清俊面皮。
“我是。”
谢长赢坦然回应,只是另一只不持剑的手,却悄悄背在身后凌空画起了符,
“阁下又是何人?我这区区小人物的名讳,阁下又是如何知晓?”
许是太久没说话了,那人的声音有些嘶哑,并不流利,语调听上去也有些古怪:
“不是,小人物,你,很有名。”
话落,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那人不知何时已来到谢长赢面前。谢长赢已绘完符咒,金色的咒文凌空打向那人,却被他轻易抬手挥散。同时,感到头皮上传来一阵轻微刺痛。
“六界最强,不过尔尔,不如乃祖父,昔年风范。”
那人动作不停,出掌击中谢长赢右肩。
谢长赢被打退出数十米,一手扶住右肩,一手拄着长乐未央稳住身形,神色却彻底变了——
这人竟提到了他的祖父,听上去还颇为熟稔!
“阁下究竟是谁?”
那人瞥他一眼,而后,动作轻柔地将什么东西缠绕在破布娃娃的脖颈上。那布娃娃的头歪斜着,一只空洞的眼睛泛着微弱的红光,嘴角裂开,仿佛在无声地狞笑。
谢长赢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根细长的发丝。
那是——
他的头发!
突然,那人的手指猛然收紧,扼住了娃娃的脖子,指尖深深陷入那破旧的布料中。
就在这一瞬间,谢长赢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锁住了自己的喉咙,他几乎听见了自己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压胜之术!
谢长赢无法呼吸,仿佛真有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青筋暴起,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单膝跪地,借着长乐未央才险险支撑住。
不过——
仅是压胜之术,无法对谢长赢造成致命伤害。
谢长赢咬着牙,与无形的力量对抗着,强行抬起头来,双眼死死看向不远处那人。他握剑的五指不断收紧,再收紧,指节发白,指骨咯咯作响。
那人见此情形,似是发出一声轻微哼笑。终于松开扼住娃娃脖颈的五指,右手抬至身前,掌心朝上,渐渐凝聚起一团黑气。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依旧牢牢握住布娃娃的手。
而后,那人自地面缓缓升起,衣袂飘荡狂舞,如烟尘般。
他用那双猩红的眼睛,居高临下看着谢长赢:
“吾名,压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