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一世》钟晚长白

8、小偷 天堂就是图

　　与孤津分别之后的日子平淡如水。
　　秦家村图书馆的后期工作完成得很快，当地政府对教育公众事业重视，村支书也一直任劳任怨地跟进，竣工后我趁着双休去看过一次。
　　图书馆的占地并不大，但后期采购人员用心，书的质量数量都很可以。秦大妈笑着跟我说不仅孩子，一些想学些技术长点本事的村民都会去图书馆里转转。村支书引进了省里一个项目，每个月都会有一两次的种植技术分享会啊，来的可都是省城里的大专家。
　　秦大妈现在也在图书馆里帮忙整理书，打扫卫生，赚些钱。她还说之前村支书给她争取到一笔扶贫资金，现在肩上的担子轻多了。
　　我笑着没说话，听她乐呵呵地絮叨聊些生活闲事。
　　到达图书馆时一群三四年级的小孩围在一块儿写作业，笔头“唰唰”地动，认真得很。
　　秦大妈介绍我说是这间图书馆的建筑师，这群孩子眼里闪着光，叽叽喳喳地一下子围到了我身边，像一群雨后冒的春笋，眨巴着好奇与新鲜的眼神。
　　“大哥哥，大哥哥，你好厉害啊，我超级无敌喜欢那扇窗户！阳光好足！”
　　“我也想以后学建筑，以后给村子里造更多的图书馆。”
　　“哈哈哈……”
　　孩子们欢腾地笑着，说着。小小的图书馆就像泡腾片扔进水里，不断冒出热闹的气氛里热闹的话。一个文文静静的花裙子小女孩刚才一直坐在一边没围上来，只内向地看着其他的孩子笑，她咬了咬唇，似乎是终于鼓起了勇气走了上来。
　　“大哥哥，我看到一句话，说天堂就是图书馆的模样，是真的吗？”
　　她问得很认真，一字一顿的。
　　“大人都说我二姐是去了天堂的孩子，她那么爱看书……天堂上一定有一个比这个图书馆更大更好的图书馆吧！”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嗯，没错。”
　　当晚我回了县城住下，想到最后小女孩开心绽放的笑容。
　　我算是对一个孩子撒谎了吗？要是以前，我也愿意去相信这些关于天堂的美好童话。
　　普通的中式家庭环境与十几年的学习经历把我塑造成了一个唯物主义的无神论者，但我也愿意烧香拜佛，祈福许愿，半真半假地信些手相星座与塔罗牌占卜出来的三日运势，坏人都会下地狱，好人都会上天堂，人间做不到公平公正，但举头三尺有神明呢。
　　但鬼城的存在就像它的名字一样粉碎了这些天真想法。没有天堂，没有地狱，没有强大到主宰世间万物的神明。人间的翻面只是另一座城，一座只能暂时寄放思念，寻求慰藉的破旧的城，一座随时被怨海的潮水吞噬的危险的城。
　　“我们在轮回中生死契阔，但也在轮回中走向永恒。”
　　孤津说的话如空谷回响，萦绕不绝。如果连神明都挣脱不了世间万物的永恒定律，那我们一遍遍纵越下三途川的理由是什么呢？只是为了所谓“从来如此”的轮回本身吗？
　　一想起花裙子小女孩的笑容，我前所未有地低沉了。

　　回到家里的这天正下着雨，雨不大，但景由情生，我心里烦躁，看着这雨就想到一楼的潮湿墙壁，想到发霉的过期蛋糕，想到玻璃窗户上蜿蜒的丑陋雨痕，按了电子锁顺手关门，门“砰”地一声甩上，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门一关上，我的第六感神经一跳，立马感觉出了一些不寻常来。
　　家里进过人。
　　我现在住的房子是爸妈买给我的，一百多平米带院子的大平层，离建筑院不到十分钟的步行距离。我也是觉得一个人住太大了，才收留了当时又没钱又没工作的高小时，好歹热闹些。
　　我的目光扫过茶几上随意摆放的几本建筑类杂志和铁皮盒里的各色糖果，又转向靠墙摆放的立式钢琴和琴上的木质节拍器。
　　心里一觉得古怪，简直看到什么就怕什么，明明都是见惯了的事物，此刻都能被我的想象力凭空加上一层鬼屋的阴森滤镜，还自带BGM的那种。
　　我深呼吸一口气，还是选择了跟从直觉走向书房。书房里堆积了爷爷的遗物，自己珍藏的绝版书，还有涉及工作机密的图纸和资料，是我最珍视的一处地方。哪怕一切都只是自己精神过度紧绷的臆想，我也得先确保这里面物品的完善。
　　我打开门，手心凉了。
　　房间内的一切似乎都维持着我闻香沉睡过去又醒来后的原貌，但是……书架上的书摆放位置不对！
　　我没有强迫症，只是对于书的摆放有一个小小的整理癖。
　　同个出版社出版的系列丛书基本外观相近，为了美观我也一直将同系列书放在一起，形成统一色块。但是在色块中，从右至左，一定是按照这本书在我心中分量大小来排序的，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我在心底有着一套完整而细致的书架整体图。
　　而此刻，眼前的书架上的书的摆放顺序与我所熟知的那套完全不同，一定有人进过这个房间，翻过我的书！
　　这人不可能是高小时。高小时周四就离开家，去了外省参加他心心念念的调酒大赛，现在还没回来，而且他知道分界感，从不会不打招呼就进我的房间翻东西。
　　我生冷的手心开始冒汗，真的有人在我离开家进入我的房间，会是谁呢？他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他想找什么东西？
　　还有……他现在是不是就藏在家里的那个角落正偷偷看着我？
　　我的心飞速地跳，好像跳得慢一点点就立马供应不上我僵硬四肢空白大脑的充足血量。
　　我佯装一切如常地走向门口，走到院子低头一看，却在青石板一侧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裹在纸巾里的烟头，已经被雨濡湿成软乎乎的一团，我蹲下去仔细辨认：
　　是掐了一半的醇港版沙龙，经典的女士香烟，我又疑惑了起来。
　　没带伞，我淋着雨一路小跑到小区门口的保安亭才喘上口气。
　　“查……查监控！”
　　我住的这个小区虽然离我的工作地点近，但毕竟是老城区，哪怕这两年发展起来了，周边外卖丰富，商业规划美好，也暂时没能改变小区的安保系统可有可无的现状。且不说临街的大门道闸口到底坏了多少年，就是我眼前这两个保安，年纪加起来都差不多超过了100岁。
　　“小伙子，你别急啊，丢了钱还是丢了猫啊，还是车被哪个小鬼划了？”国字脸的保安大叔熟练地领我看向挂满监视器的一面墙。
　　果然……十个监视器黑屏了七八个。
　　“我这两天出差，家里可能进了贼。”我低低说着，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就算是去报盗窃案，也基本上停留在立案就没有后续了，更何况我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这人不是单纯的贪财小偷，他是有目的地在找什么东西，我突然想到交给孤津的那半版彼岸花开，如果，那人就是冲着“门”而来的呢？
　　“小伙子，你看看这几个角度的监控能不能用？”
　　我凑上前去，跟着保安一起看了离家这几天的监控回放。
　　“停!这里！”
　　另一个微胖的保安操着一口方言味很足的普通话吃惊说着，“这是个女娃子哩！”
　　就在我离家的那天晚上，一个戴着口罩压低帽子的女子借着夜色与大雨的掩护悄悄翻过围栏，她似乎很熟悉房子的户型，身手也不错，直接攀上书房窗沿，翻进了书房，大概十五分钟后又以同样的方式离开，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看完这段监控回放，我郝然低头，小区的安保差是一回事，自己的防盗意识也是够差的，要偷我家，竟然连个撬锁环节都没有。
　　之后国字脸保安又和我一起回家，再次检查了一遍书房，所幸确定没有东西丢失。
　　“小伙子，那这还要帮你报个案吗？我看这也没丢什么东西啊……”保安看上去倒像是见多了这些事，钱财没有多大损失就想打个哈哈翻篇。
　　我简单谢过保安，还是打了个电话给王衡，简单收拾了些东西就先去投奔他家，家里没装好锁之前实在不敢心大继续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