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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喂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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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来,又要到什么地方去。
听起来不可思议,但确确实实是这样的。
我以为自己集天地之灵气孕育而成,醒来却发现身处昏暗中,空气里散发出潮湿的气味。
令我浑身瘙痒,身上泛着潮,正当我抱怨这糟糕的环境时,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抬眼一看,一个老太婆正对着微薄的日光吃力地穿针,光束是白色的,灰尘在其间飞扬旋转,似乎大过了细密的针眼。
她身旁堆积有零碎的布片,大红大绿,颜色样式简直俗不可耐,可笑至极。我见她捏着线,将针穿了又穿,细线头塞进嘴里抿了又抿,看得我都快打瞌睡了,她还是没穿好,笨拙得甚至于一个不留神,针尖直接扎进了指腹里。
沁出的血珠使我莫名兴奋起来,我眼皮一抬,勾一勾手指,那线便乖乖钻入了针孔中,作为酬劳,我理应尝一口她的血。虽然老婆子的血味道不怎么样,但仍令我心满意足。
她发现针穿好了,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眨了眨那双干皱的眼皮,将两根线并齐,尾部挽了一个结,拉直以后,接着缝合布片去了。
老太婆看不见我。
黑色的线仿佛土里的蚯蚓,一跃而起,而后又一头钻进去,在她指尖穿梭,十分灵活,真看不出来,这老太婆皲裂的手指,缝起衣服来倒是巧得很。
我支着身子,百无聊赖地看着老太婆坐在窗前缝啊缝,重复着枯燥的动作,抬头向外看去,奈何窗子全被黄纸糊住了,我寻思院中无人,悄悄捅开了一个小孔,原地向外查探起来。
透过小孔,我看到一块黄色土地,上面铺了些方形石头,石头缝里冒出许多青青杂草。对面是石块砌成的低矮围墙,里头传来“哼哼哼”的声音,约莫是猪叫了,围墙上方搭着蓬草。
左边也有一间屋子,窗子也是纸糊的,右边是一个茅草门,门两旁是石墙,那些散在地上的方石恰好从左间屋子蜿蜒向大门口。
左间屋子的两扇门敞开着,光线洒进去,照亮了里头暗黄硬实的土。
既然那间屋子开着门,为何我的关着呢?开开门更亮堂,缝衣服看得清,老太婆难道不知道吗?
我扭过头,正对着她,弯下腰就离得很近了,我盯着她耷拉的眼皮,数上边一条一条的皱纹,纹路交错,像干涸大地上崩开的裂隙。
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轻轻一挥手,不料门动了动,竟然没有打开,我眉毛一跳,差点以为微弱得失了灵力。
老太婆抬头看了一眼松动的门,光亮在门缝下挤出两条亮线,落在门槛前的地面上,她怔了一会儿,又低头缝衣服去了。
我觉得奇怪,穿过土墙出了门,回过身朝门口一看——怪不得,上面落了把锁,门开得开才奇怪。
我的心里却越发奇怪了。既然屋里有个人在,为啥还在外面上把锁呢?难道怕老太婆一个人跑丢了不成?
可她分明在屋里安生地缝衣服,再说,就她那老胳膊老腿的,还能跑到哪里去?
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吵嚷声,我扭头向另一间屋子走去。
屋里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一个小孩正躲在女人怀里哇哇哭着,另一个小孩怯生生地脱下裤子,露出两朵半圆形的肉墩墩,男人正握着手腕粗的木棍。
“我让你淘!让你淘!我让你淘!”
……
小孩给男人用棍子打了一通,男人边抡边骂,肉墩墩上显见地越来越红,孩子的眼泪也越聚越多,就是没哭出声,小拳头紧紧攥着,啃住下嘴唇,双眼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爹打完了,将木棍撇在一边,只听身后孩子哽咽的音:“我阿婆也是这样打你的吗?”
我是灵,能读出那小孩心中所想:你把她锁在屋子里,吃喝不给,等你老了,我也这样对你!
不知怎么的,他心中的那缕黑色的烟雾,忽然径直钻入了我的身体。
我吸收了他的恶念。
男人背着身,本来想去凳上坐着,听到这话,顿住了,回过头来又变作一副恶狠狠的模样,抄起地上的棍子,就朝孩子砸过来——
我在那个孩子旁边,也吓得连忙闭上了眼睛,手指害怕地弹起,灵力正巧击中了他爹手中的棍棒,木棍偏离了方向,没打着孩子,砸落在地上,激起飘飞的尘土。
看着自己在空中僵住的手指,方才,原本白色的灵力变成了暗淡的灰。
原来,灵力会随之变色。我是一只会吸收恶念的灵。
一看见那个粗糙的男人,我便打心底里生出厌恶。可不知为何,灵力对他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次次如此。即使采用迂回策略,搞些恶作剧什么的,也永远无法得逞,我只好作罢。
我无法伤害他。可,分明那孩子的念中有恶。
于是只好悻悻然回到屋内,老太婆她还在缝衣服。
昏暗的屋内为数不多的光是从窗口发出的,我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破开了锁,甚是快意。
风轻轻一吹,木门吱呀一声,登时就敞向屋内,光线不要钱似地泼了进来,屋内转瞬间亮了。
老太婆眯起了眼,对忽变强烈的光线感到不适,但开门明显让她心情愉快了。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仿佛要将屋外的新鲜空气全都纳入体内,缓慢小心地放下手中的针线,还有未缝好的小衣裳,摸出身旁搁置的拐杖——一根树枝,颤巍巍地支起身子,朝门口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移着干枯的身子。
这时,传来一阵猛烈的脚步声,我心中微感不妙,果然,那个男人来了,走到门口刹住脚,似乎给屋内逸散的恶臭味熏得皱了皱眉,又摸了摸鼻尖,对着老娘,和声和气中带着阴阳怪气:
“娘,门咋开了?”
虽是说着话,却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我跟随他的视线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面。
光线照进来,暴露了这间屋子的不堪,仿佛扯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左边墙角残存着屎尿,有部分被土掩没住了,右边是低矮的木床,床单发黑,看上去像是发了霉,印着些碎花状的灰白斑纹,我敢保证,那绝对不是染坊印制的花纹。
至于我俩这边,只有两只简陋的木头板凳,一只用来坐,另一只用来放衣裳,那木头架子朽得仿佛她的骨架,只要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沉默了,三寸小脚停止了挪移,僵在原地,头垂在胸前,像犯了错的孩子。
也许是见惯了她一言不发的模样,也许明白长久关在屋子里的她已经说不得人话,男人一探身子,等再收回去的时候,门像一阵狂风似的刮了回去,随即,听见落锁声。
四周又归于黑暗。
我心里黏糊糊的,像墙角堆积着的土壤,潮湿酸臭。我凝视着身旁的老婆婆,想要窥探她的内心,吸取一些东西。
即使恶念也好,我也愿意。
可是,我搜刮了半天,发现她并没有恶念。唯独一个明晰的念头,就是给小孙儿裁衣裳。
我立刻浮现出那道撅着屁股的身影,心中一阵疼痛,回过头来看,发现一只老鼠沿着木条爬到了衣服上,它露出利齿,我顿觉血光一闪,浑身疼痛起来。
原来,我生于此物,衣裳便是我。
之后的场景像破碎的镜片,零落在空气中,发出泛黄的光,在墨晚晚四周盘旋。
当她代入到灵妖的记忆中去经历的时候,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心痛也许和泪水一样,是她和灵妖一同生出的。
一个白色的光点,落在耳边,悄悄对她说了些什么,墨晚晚脸色一变。
灵妖唯一的心愿,就是帮老人祝寿。老人对儿孙没有恶念,灵妖无法伤害他们,却又不甘心老人在这里受苦。
恶念越积越多,灵力滋长,灵妖也逐渐丧失自我意识,爆发的结果,就是全城的寿星们遭了殃。
老人的尸骨……还在西厢房吗?
墨晚晚丝毫不理会中年男子的说辞,飞出棋子直接破开房门,里面黑洞洞的,果然和灵妖记忆中的一样阴暗潮湿,不禁打了个哆嗦。可……她迈进去一瞧,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我我都跟你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破门啥意思?”
周围邻居和路过的都听见了声响,有几个胆大的聚在门口探头朝里张望。
“快说,你娘在哪?你个不孝顺的。”墨晚晚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想赏他一巴掌,瞧他这抠搜的样子,指不定连棺材都不给准备。
邻居听见这话,交头接耳起来,之前去瞧杀猪的时候确实感觉西屋有动静,当时还有个小孩扒窗户还被打来着。难道他娘在里头关着不成?
“我娘最近刚死啊。你们为什么不放过她?”
这男人反而倒打一耙,墨晚晚正欲发作,
只见屋内露出一个小孩儿,个头挨到他爹的胸口,她一下子认出来,就是灵妖记忆中那个被打的小孩,他远远地站在他爹身后,犹豫了一下,最终朝他们点了点头。
“安葬了吗?”
“你管得着吗?!赶紧走吧!”男人一挥手,“别耽误我喂猪。”
“喂猪喂猪,你喂过你老娘吗?”墨晚晚眼眶发红,她不甘,身体微微颤抖着。
慕苍苍见墨晚晚的反应,又回想起幻境时分,已经心下了然,他大步走上前,阴着脸,“问你话呢!”
他的个头本来就比男人高,此时阴影压迫在男人身上,让对方不得不后退了几步。
“这,我,没时间啊!”男人满脸无奈,搓了搓不安的双手。人死可不能复生啊。
登时衣领就被慕苍苍揪了起来,他俯身牢牢盯住男人,黑漆漆的眸中无底,如同咒经,乌鸦一般在上空盘旋。
墨晚晚在慕苍苍背后,看不见他到底对男人做了什么,只晓得他回过身来时,嘴角似乎勾了一下,转瞬间便消失了,以至于她觉得自己捕捉到的,大概是错觉。
毕竟,如此过分的事情,他怎么会笑得出来?
墨晚晚心中依然愤愤不平,灵妖动不了他,她竟然也动不了他。
捉妖人捉得鬼杀得妖,唯独打不得百姓。
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