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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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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到家发现,客厅的桌上放着一只菠萝,它长得很高。
是薛阿姨带来的,我的继母。
她的身份我很难说清楚,名义上,她确实是我的继母,但是实际上…自我父亲带她回家以后,他们从来没有睡过一间房,我知道我父亲对她没兴趣,他一直称呼她为薛小姐。
与我们生活三年的薛小姐。
我不知道父亲娶她做什么,我也感到困惑,他不会像对我母亲那样对待薛阿姨,只是很客气,如果仅仅是出于好心,我是不相信的。
他是一个很凶的男人,作为父亲和丈夫也是。
薛阿姨很有趣,她是一个富婆,她总说自己是一个没文化的富婆。
我觉得她和我母亲一样厉害,她们两个都特别会吵架,只不过薛阿姨吵架用词比较脏,没有老太太是她的对手。
她会吹柳笛,是能吹出调调的,就连用筷子击打桌面、瓷碗,她也能敲出曲子。
画画儿就更不用说了,多才多艺。
我父亲去世的那个午夜,她带着我们来到她的世界。
那个夜晚,我不想忘记。出发时,我问她我爸爸在哪里…我以为我毫不关心他,但是听完她的话,我的喉咙有些堵塞,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也不想明白。
我也许知道,但是我不想明白,他活该。
我没见到他的尸体。
最后一面,我和他的最后一面是在午饭时,晚饭他就不见人影了。
我时常在想,也许我也会年纪轻轻的…在三十岁左右死去。我家里,我的爸妈,我的爷爷奶奶,没有一个长命的,活的最长的是我奶奶,大概六十左右吧,去世最早的是我妈妈。
…
跟薛阿姨来到她的家乡以后,我和徐灼住在她闲置的一套房里,这个小区对面就是开放的公园,我们乘9路公交车,15分钟就到达目前曾经就读的初中。
她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继母了。
明明,她可以抛弃我们,在离开的那一刻与我们分离,她没有这样做,我不知道她图些什么,她还很年轻,没记错的话,她现在也才三十岁,没有成家,和我父亲的那次不算。
她是一个开明的女人,在我家时,她常说她要找年轻的男人一起生活。
我父亲比她大十岁左右,她不像我母亲那样讨厌我的父亲。
获得自由的那天是一个夜晚,街上行人的目光在我们三个身上短暂停留,上下打量后,便又匆匆忙忙离去,我们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油油的头发、旧款式的衣服、夸张的神情。
她问:“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和徐灼沉默。
哥哥是一个有主意的人,我们两个无数次设想过在外面怎么活下去,无数次否定那些不现实的想法,夜里很是寂静。
他说,我们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也许,很大程度上,甚至一定没有出路,在山里我们还能读书。
我问他,于我们而言,在外面生活比山里困难多,况且这个家里他过的比我自在,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他板板正正的躺我旁边,胳膊如常的搭在被外:“因为命运。”
我挪着我的被子,靠近他,摸到他被外的手,半举起来:“徐灼,你这样真的很像村里的神婆,得病了不吃药,非说是魂魄丢了、神降罪了,你解释不了你的想法和做法,就说是命运驱使你这样做的。”
仔细观察他手掌的纹路,其实光线很暗,我什么也看不到。
我握住他的手,继续说:“我不知道,以后命运会给我们什么,我只祈求你不要抛弃我。哥哥,你真的要和我在一起吗?”
他侧身看着我:“我在剥夺你。现在命运给了我选择,剥夺你,还是和你站在一起。”
薛阿姨让我们跟她走,她要我们读书。
委婉一点说,我很笨,注意力总是不集中,听着听着课就走神,等反应过来时,老师都讲完了一道题,有时还会被老师发现走神,温柔些的女老师会间接提醒,直接些的老师会抛出一个精准的粉笔头。
初中第一学期,我的位置在倒三、四排间徘徊,因为学习成绩落后。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谦逊的介绍自己,她是一个瘦弱的女人,乌黑的鱼骨辫、素色T恤、深蓝牛仔裤、帆布鞋,她说:“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希望我们能共同成长。”
“我呢,是这一批新班主任里年龄最大的。”
长也很显老,她的长相寡淡,五官甚是单薄,从她进门,我的脑袋里只有两个字:福薄。
说来也奇怪,这样瘦弱的身体,却长了一头乌黑的发。
在我们屏气凝神中,她深情地讲述自己的经历:“我的家庭条件不好,所以父母不愿意让我继续读书。我想读书,但我要生存,我记得那次是晚上十点十五分,经理打电话给我,一通斥骂。我问他,我做错了什么,他说不想干就滚。”
我看到她在调整呼吸。
她继续说:“第二天我还是去上班了,就像这场羞辱没发生过一样。白天上完班,晚上回了家看书,我在改变,我在拯救自己。现在我站在这里,站在你们面前,从事我热爱的职业。同学们要珍惜能够在教室里读书的机会。”
有那么一刻,我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了我的方向:读书改变命运。
后来那个方向没了。
她是一个现实的女人,分数和位置挂钩,这种做法可以理解,从她讲叙的人生经历上,她是一个能克服周围人眼光和恶劣环境不断求学的人,她是一个坚韧的人,她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却不是一位值得爱戴的老师。
班主任这个职位赋予了她管理一百多位学生的权力,她可以把她喜欢的女生、男生放在前排,课上可以肆意表达对她们相貌的喜爱,也可以让一位同学站在所有人面前自己打自己耳光,只因为他在自习时说话。
要教育他有很多方法,罚站、跑圈、写检讨…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种伤人自尊的方法?
就算不改变命运,我也不要成为她这样的人。
一朝得势,就把曾经受过的屈辱,毫无压力的施加给别人。
薛阿姨有一个侄女,她和我一样年纪,她对我很感兴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她没有共同话题,她喜欢的东西我买不起,我也不了解。
她叫薛明瑟,我们在一个初中读书,但是不在一个班级。
有一天下午的课间,她来找我聊天,我们站在走廊上,看到了很多老师向行政楼有说有笑的走去,只有我的班主任自己慢慢在后面走。
薛明瑟一直都不喜欢她,她说:“我无语了,她就不能请假在家养胎吗,上课让学生讲,学生讲完她在点评两句,说起来是锻炼我们思考和表达能力,谁不知道她是想省事。”
我看到班主任在小心翼翼地上台阶:“她挺自傲的。”
“呵呵,她今年三十有了吧,身体虚的不行,好不容易怀个孩子,还不好好养着,在学校里她危险不说,还耽误我们上课。我跟你说个八卦,她老公也蛮丑的,但她也不能把怨气都发给我们啊。”
我决定说一件严肃的事情:“明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看不到他的丑的,比如说你。”
“我男朋友就没有丑的地方!”
“他欺负同学。”
我不喜欢他,仗势欺人,仗着自己在学校有很多认识的学长学姐,就无法无天。
明瑟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潇洒不羁、大胆直白,她不能和那种人混在一起。
她很相信我的话,声音里有了犹豫:“他就是酷拽了一点,哪里欺负同学了?”
我告诉她,她不曾见到的事情:“班主任不在的时候,他想睡觉,班里谁也不能发出声音,咳嗽都不行,他想要安静,班里谁也不需发出声音,翻书都不可以,整整一节自习课,甚至是两节。”
这所初中,晚上自习课是由学生自由支配的,老师不能讲课,所以只有班主任值班巡查纪律,班主任不在,那就真的是噩梦,我还从没见过如此蛮横不讲理的人。
我继续:“他的规矩没有用在我身上,仅仅因为我是你的朋友,被同学们阿谀奉承的感觉就这么好吗?明瑟,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们分手了,我也承担了说这些话的后果。
晚上值日擦黑板时,教室里人不多,都是一些没有去吃午饭的同学,他让我去劝一劝明瑟,我没有理他,我不仅不劝,我还要告诉他就是我说的他的坏话。
而且那不是坏话,那是事实。
我看见他眉毛抬了抬:“你为什么讨厌我,我对你不好吗?”
他真的无可救药。
“你装什么装!要不是明瑟我会跟你玩?笨的要死,整天看书,最后还考倒数。假清高,还有人喜欢你,你也就是长得漂亮,别人不知道你什么货色,我还不知道吗,我亲眼见过好几次,晚上放学你跟男的回家。”
他说的没错,我很笨,学习新的生活方式和不同科目的概念让我疲惫不堪。
我收到过男孩的示好,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名自负的男生,他被拒绝后,对我的造谣、言语攻击接踵而来,班主任让我自尊自爱。
小时候,我就要被家人送到别人家养,只因为我是一个女孩,我不懂自尊和自爱?!
只因为我成绩不好,我就不懂自尊自爱?!
他也没有放过我。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没有老师。
“都放下笔,手放下去,坐好。”他又在作威作福,没有人抗争,只有我在演算数学,我知道他在针对我,就算有人吵闹的大喊两句,他也只会针对我。
他站在我旁边,把我的书扔在地下:“我说什么,你没听见吗?”
以防他对我动手时,连累周边的同学,我站出来问他:“你有病吗?让大家听你的话,陪你玩过家家很有趣是吗?”
他笑着,推了我的肩膀。
怎么打起来的我忘了,我只知道我咬了他,还拿书砸了他,他“君子”的一点是没有打我的脸,但我不是君子。
我自己当时没有感到疼痛,后来疼痛和淤青一样没少。
他没有如我设想的一般报复我,只是孤立了我。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初中时光属实不算美好,学习、社交都是一滩烂泥…社交还可以,我只交到两个新朋友,当然,都不是我的同班同学。
一个是薛明瑟,一个是贺映书,我的好朋友和我哥哥的好朋友。
贺映书人长得英俊,书读的也好。
除了他偶尔辅导我学习,我哥哥几乎每天都看着我写作业,他自己也是个学生,我时常在想我和他的差距怎么就这样大。
不过,我不是很羡慕他,他很难入眠,我就不会,睡得特别快。
我问他是不是因为梦里很可怕,才睡不着。
他说只要稍微进入睡眠,就感觉自己在悬崖边,梦里的身体一定会翻身,然后惊醒。就算睡着,也会梦见一团黑影,等在他的身边,等待着…割下他的头。
我妈妈说要掐死他,我也被这句话吓得难以入眠。
更何况,他本人。
他没有最爱吃的水果,我记得我和他第一次吃菠萝时,他的嘴流血了,居然是菠萝蛰的。
第一个菠萝,也是薛阿姨买来的,很多水果我都没见过,更没有吃过。
我发现我最喜欢的是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