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行》永生蜉蝣

7、工作（上）

　　6月12日，周日，凌晨五点。
　　许信睁开眼睛，在床上蠕动两下，又闭上。

　　凌晨冷冽的青色光线透过窗帘，攀上薄毯下露出的细脚踝。床上散乱着游戏手柄、手机、耳机和清凉眼药水。
　　右边是衣柜，床头柜上摆着半杯金汤力和落灰的书。

　　许信赖了五分钟的床，睡不着，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挪动到书桌前的电竞椅上，缩成一团。
　　打开电脑，页面停留在：《全网黑的我一夜爆红》细纲。cp：不谙世事的青瓷世家大小姐x禁欲外科医生
　　底部：共11091字。

　　许信将页面拉到底，盯着屏幕发呆。

　　六点，床上的手机自动开机。
　　“嗡嗡。”

　　许信没回头，而是直接右键-全选-删除。还顺便清空记录与回收站，重启电脑。

　　“太难看了。”她喃喃道，伸手拿过桌角的手机支架，猛地往地上一砸，砸出一个坑来。
　　地上痕迹累累，显然这不是第一次。

　　电脑重启后，许信打开word，像挤牙膏一样，缓慢地在页面上打下三个字：顾何朗。
　　怔愣半晌，保存在桌面，爬回床，重回睡眠的怀抱。

　　这是许信第四本书，虽然所有人都在催，但她就是写不动了。
　　敲下的每一个字都显得丑陋难堪，近万字的细纲再读一遍竟晦涩难懂。

　　正巧编剧的工作即将结束。
　　原本的时间线，她也是从五月头开始，准备给自己放一个月的长假。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
　　待闹钟响起，已然10点半。

　　许信给手机充电，画了个淡妆，匆匆开车前往腾飞娱乐集团。
　　接近目的地时周围逐渐繁华：高楼林立、闹声拥噪，车流在蓝色高楼下小得像蚂蚁。

　　腾飞娱乐坐落于海市最繁华的地段，旗下青柠影视、异客漫画、路边小说、森林电影院等公司不可胜数。
　　平时广告牌上的明星、影视娱乐都与他们都三分关系。
　　她的作品出自史文网科，但影视化想要大赚一笔，便免不了与腾飞娱乐的林总打交道。

　　安有为的办公室在16楼。
　　她在楼底深呼吸两口，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面对接下来必然的矛盾。

　　上电梯。

　　“安导，这个大情节不能改。”这句话许信觉得自己已然重复百遍。
　　但对方依旧看上去像听不懂人话。

　　虽然发生过一次，这次还详细排好如何措辞，确实依旧什么都无法改变。
　　许信气得语气加重，“他们要糖，好，致死量。他们要普通变美女，好，否则观众不爱看。”

　　安导很平静，翻看着布满红笔的剧本。

　　“但本身大女主爽剧，没有女主高光点，观众还看什么？”许信不理解，“男主戏份，请顾问的热搜都已经上过两轮，女主连职场戏都跟小儿射箭一样。”
　　“要不改成大男主吧。要不我把男主妹妹的戏份改成初恋？美强惨干脆给他一个人占，咋样？”

　　“你听我说。”安导合上剧本，或许他也不忍直视，“剧本是要拍出来给人看的。”
　　“给谁看？给‘他们’看吗？”许信瞟一眼修改要求，都忍不住气急反笑，“我这个作者执笔....也是‘他们’要的一个噱头，对吧？”

　　安导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讲道理，“我们保留了后续女主黑化的戏份，原著名场面都在。”
　　许信张嘴，却没力气说话，愣愣盯着眼前的剧本，耳边嗡嗡回响安导的声音。

　　“导演，方总有事找你谈一谈。”
　　也不知几分钟后，秘书将安导叫走，留她一人。

　　许信知道方总找安有为干什么，削减这部剧的拍摄预算。
　　这种事，即使她知道会发生，也无法阻止。

　　除非来一波文抄公打脸，但身为作者，做这种事总觉得脸上烧得慌。
　　因此在重生的第一时间，她就否定了这个选项。

　　二十分钟后，许信无聊地打开手机，才发现顾何朗的消息。

　　昨夜 23:29
　　顾何朗：你们回去之后没出事吧？

　　她又盯着消息看了五分钟。
　　没事了。我现在在腾飞娱乐和安导谈事，你....
　　删除。
　　我...
　　删除。

　　没事。
　　许信回复。

　　关上屏幕，许信起身前往市场部。
　　她知道安有为正在市场部和总裁谈事。

　　虽然知道会发生，但这次去偷听一下吧，受害者也有知道行凶方式的自由嘛。
　　而且说不定录音....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市场部的人都认识她，但她依旧进不去。只好向秘书撒谎说：运营部的Celina着急要安导上次给总裁的审核资料。
　　资料是真的，但不着急。

　　调开秘书，许信趁周围人不注意溜进两人谈事旁边的杂物间。那里有扇小窗，能偷听会议室的现状。

　　“方总，我明白公司需要从整体入手。但资金不足只会让我们失去两位一线主演的优势。”

　　“我明白你的意思。”方和的声音很冷，但是为塑造威严刻意压低嗓音，有时会咬字不清。
　　“但我们在海啸啸项目投入大量资金，之后林家的基金会建立，我们也是资金紧张。这样，我能稍微让财务放宽一点，但你平时也要带带我们其他演员。”
　　安有为明显失了耐性，火气有些压不住了。

　　“方叔叔又要降低预算了呀。”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童音，许信给吓了一跳，脚下一滑，从两层高的纸箱上摔了下来。
　　“诶诶！”童声连忙赶过来扶她。

　　可惜差之毫厘，许信‘咚’地摔在地上。膝盖着地，她捂住嘴，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哼。
　　有幸，隔壁两人没听见。

　　眼前是一双繁复洛可可粗跟黑色皮鞋，白色蕾丝丝袜。细长的小腿，与一根粉色拐杖。
　　依鞋码大小推测，不像是未成年。
　　而那句‘方叔叔’的口气，此人也绝非哪里溜进来的小孩子。

　　许信抹掉眼角的眼泪，抬头：
　　这是二十有几的女人，童颜平胸，穿着质感精良的定制jk，平刘海、波波头，除了一根粉色拐杖，全身穿着配饰，活脱脱就是个有钱人家养出来的洋娃娃。

　　好家伙。
　　我是现在溜，还是....现在溜。

　　而看到她的脸，洋娃娃大大的眼睛猛地瞪大放光，匆匆从包里扒拉出本子，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
　　“Price！是你，对吧！”

　　许信尴尬地促笑一声，移开视线，用几秒平复心情，这才缓缓将目光移回来，“是....是我。”
　　“我是你的粉丝！可以，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嘘——”洋娃娃声音太大，吓得许信赶紧用手示意压低一些。

　　用手示意有时候会让人觉得不被尊重，但在洋娃娃眼里，似乎有与偶像过家家一样的魅力。
　　她脸上的笑容平添几分促狭，仿佛与自己共享一个秘密，她们就是朋友了。

　　于是高兴地虚声道，“我叫楚梦梦。”

　　“啊，好的。”许信笑一笑，接过本子签名。
　　将名字咀嚼两下，她还是没想起这是哪个大企业的小姐。

　　“姐姐什么时候开新文啊？旧书我都快翻烂了。”
　　“姐姐不用担心喔，投资一定没问题的。”
　　“我会跟方叔叔多讲讲，虽然我从来不看改编的电视剧。”楚梦梦委屈地怼手指，“但是！我会永远支持你！”

　　面对话多的楚梦梦，她只能一直“嗯嗯啊啊”地回复。
　　对方滔滔不绝，许信却回答不了新文的任何信息。

　　可以想见，最后她还是被方总发现了。但他们并不知道杂物间的秘密。
　　多数高层都不知道，这是属于职员的小秘密。

　　与安导的讨论持续到晚上，都是些开了和没开毫无区别的会议。随便吃了两口，结果下地库一瞧，车胎被人扎了。

　　许信打的回去。
　　司机是前两年来城里的，儿子有出息地考上好学校，但生了大病。
　　车行驶到一半，司机接到儿子出事的电话，哀求她半途下车。

　　于是大晚上的，许信站在街头，意识到得自己走回家。
　　“我这是倒了什么狗屎运。”她一拍脑袋，想将在自己头上拉屎的霉神拍下来，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烧烤的香气。
　　许信皱起眉头，扫视四周，蓦地浑身一凛，如堕冰窟。

　　这是当时她横死的街道。

　　意识到这一点，许信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的目光开始飘忽，四周张望，好半天才迈出一步。
　　“不是今天。不是今天。”她安慰自己。

　　街道不变，烧烤摊热闹的氛围还是稍稍缓解了她的不安。但必经之路的悄无人烟，还是叫许信生出一股‘有人跟踪’的惶恐。
　　好像就在自己身后。

　　她加快脚步，身后的人影似乎也加快了脚步。
　　许信不敢回头，昏暗的路灯灯光照不亮路，飒飒作响的树叶在晦暗的光线中，似乎下一刻就会有变态杀手从里面跳出来，对自己下手。

　　冷静。要冷静。
　　她稳住速度，左手悄悄伸进包里，翻找着最重的东西。
　　能有什么呢，厚厚剧本的书角就是最佳武器了。

　　呼-吸-呼-吸-

　　就在身后人只离自己一步之遥时——
　　许信把心一横，迅速回身，看也不看身后是谁，抄起剧本就往黑影头上狠狠砸下去。

　　咚。
　　顾何朗的额头缓缓流下一道血。

　　医院，离开不过两个小时，顾何朗又回来了。
　　还正巧遇见出来透气的徒弟。

　　“我，我这不是以为是跟踪狂么。”许信挠挠头，低头又抬头看顾何朗的表情，“我，我不是说你是...就是....”
　　顾何朗摸了摸自己额头，想起徒弟看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嘴角带笑，叹了口气。

　　“没事。是我下班正好看见你，看上去....很害怕。”顾何朗侧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许信从未见他这样笑，一时间呆住了。

　　“你确定没事吗？”顾何朗问。

　　回神。回神。
　　许信对自己说。

　　“没事。”刚说完，她眼珠子一转，声音又低落下去，“其实...之前我们家遭遇过小偷，晚上一个人回家，那条路又显得阴风阵阵的....”
　　“你的车？”
　　“不知道被谁扎了。”许信不安道。

　　顾何朗望着许信的侧脸，没有说出自己确实看到黑影，所以才跟上去。但也有可能是错觉。
　　他想了想说，“等下我送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