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行》永生蜉蝣

51、生日快乐

　　叮咚——
　　邮件来了。

　　王晓睁开眼睛，天花板上吊着一只巨型镶钻顶灯。
　　莫名其妙地，昨晚梦见许信了，骂得自己狗血淋头。

　　黑暗中，她伸手够到床头的手机，摸过来，打开，是毕业导师的邮件——
　　【王晓，这是最后通知。你的论文写得一塌糊涂毫无逻辑，没有任何有效参考。三天内没来学校和我面谈，你准备休学吧。你不该写成这样。】

　　盯了半晌，王晓缓慢失神地打了个哈切。
　　今天，好像是自己的生日来着。

　　门外阿姨敲门：小姐，到换衣服的时间了，你下午还要出席发布会。

　　她又打了个哈切，依旧盯着顶灯上没有光泽的钻石发呆，关上手机。
　　没人等她回答，阿姨已经推门而入。

　　....

　　本月的新品主题是【酷暑中的雪】。火红色的鳄鱼皮包系上白色丝巾、钻石点缀红色彩宝项链、白色尖头高跟鞋，鞋底红色、以及核心品绣以雪花的紧身红裙。
　　模特是个黑人，很高很生人勿近。

　　她挽着庄秋律的手腕，穿行在各色模特、商人、明星、富二代之间。
　　来之前刚同他吵了一架，如今却在庄秋律可能睡了个遍的人之间，扮演恩爱夫妻。
　　好笑极了。

　　“我说了，我要写论文。”王晓压低嗓音。
　　“狗屁的论文，你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爸答应了你什么好处。”
　　王晓露出假笑，朝对方点头，“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卖掉....”
　　“你还知道你是个卖的啊。”庄秋律用眼角瞥了她一眼。

　　“我告诉你王晓，你读一辈子书也买不起你现在住的房子。所以就不要假装清高了，你爸妈还在问我什么时候生孩子呢。我可没和他们说，我根本连碰都懒得碰你。”

　　王晓禁不住使劲用拇指掐虎口。
　　一口气喝掉了手中的香槟，侍从又识趣儿地走到她面前来。
　　妈的。

　　远处，一只不断扭腰的红蛇正舞过来。
　　远远的，她就闻见了对方身上chanel no.5的香水味。

　　哦，她想起来了。
　　这是前两天庄秋律每天晚上都会带回来的香水味。

　　她不去看对方，自顾自在想晚上吃什么。
　　要是能搞个蛋糕来就好了，可以许个愿。

　　庄秋律不顾及旁人的看法、或者家族颜面，甩开她的手，迎上了那只红舞蛇。他揽着她腰，红舞蛇算是个小明星，笑容刹那间让一切珠宝都失了颜色。

　　王晓又从侍从那儿接过一杯香槟。
　　她听见那小明星暗暗和庄秋律撒娇，明里暗里说自己上不得台面。
　　周围全是笑脸，她有些喘不上气，转头去了卫生间。

　　双手撑在卫生间大理石台面上，鼻尖是一股柠檬清香。
　　她做了头发，乌黑亮丽的发丝、浅淡的白色长袖连衣裙、唇间殷红。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前所未有的细腻，指尖冰凉，台面干净不染尘埃。

　　真香、真漂亮。
　　她忽然想起许信皱在一起的脸，不由自主地嗤笑。
　　“那个女的能知道什么。”

　　手机震动。
　　是妈妈的电话。

　　王晓再也不害怕接爸妈的电话了。
　　应该说，现在是他们求着自己接电话。

　　“喂妈，有什么事啊。我在外面呢，今天是庄家的新品发布会。”
　　对面嘻嘻索索一阵耳语，她能听见爸妈双方互相谴责了一番，意思是找错了时机。

　　今天是她的生日。
　　王晓的眼睛亮了亮，还没来得及说话——

　　“嘿嘿，妹妹。”妈妈总喜欢这样唤她，“你爸跟我也是担心，才给你打电话。”
　　“不是刚打过去三十吗，是找我有别的事吗？”
　　“不是。”电话里，妈妈的笑声近乎谄媚，“关心你结婚，怎么肚子还没动静啊。”

　　一时间，王晓有些耳鸣。
　　她盯着眼前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似乎又闻见了那股子臭味。
　　发霉的墙、没晒干的衣服、过夜的外卖、舍友的冷眼、隔间小情侣的争吵。

　　木板子隔开了一间房，分给了三户人家住。
　　隔壁女孩子怀孕了，男朋友正巧言令色地说服她打胎。
　　而另一家人的妈妈正算计着几毛钱的价格，让儿子把在外鬼混的爸爸拎回家来。

　　“....什么意思？”王晓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妹妹，妈妈也是担心你。好不容易加了个好人家，不趁着年轻漂亮的时候生个娃，之后可怎么办哟！”妈妈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轻飘飘的。

　　王晓怔愣许久，听见电话那头爸爸打麻将的声音。
　　一边打，一边还在吹嘘自己女儿出息了，或许还会秀秀新买的房子。

　　“....你放心。”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无论我生不生，你们的钱少不了的。”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什么钱不钱的，我那是担心你的日子。”妈妈的声音总是听起来很热情，就好像真的很爱她一样。

　　王晓边听对方说话，左手禁不住去挠右手臂。

　　卫生间又有一个女生推门而入。
　　见到王晓，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又出去了。

　　对面的声音沉默下来。
　　她才终于回过神。

　　镜内，女人右手臂青青紫紫，已然被挠得鲜血淋漓。几处被划破的伤口贴了创可贴，渗出鲜血。
　　她愣了一下，连忙把袖子撸下来。

　　“我听明白了。你是想我给弟弟介绍个差事。”
　　“都是一家人，应该互相帮衬帮衬的。”妈妈的声音还是格外热情。
　　王晓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气，“我知道了。”

　　“妹妹，也要记得好好吃饭啊。”
　　她没有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可能没人记得吧。
　　今天其实是她的生日。

　　叮咚——
　　两个消息。

　　她没指望什么，打开手机。
　　一条是许信：生日快乐，转了52块的红包。
　　一条是导师：生日快乐，赶紧回学校，还想不想读博了？

　　一滴眼泪掉在大理石台面上。
　　晶莹圆润，且冰冷。

　　她摸了摸胸前，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用餐巾纸抹掉晕开的妆面，强迫自己露出笑容，推开门走出去。

　　....

　　弟弟进庄家公司实习。
　　庄秋律又强迫了个女学生，闹得有点大。
　　毕竟主营业务在国内，热搜一上股价略有波动，庄父连忙去找林父吃饭。

　　过两天，庄父找上她。

　　“你干得什么好事！”庄父见面就是一巴掌。
　　王晓硬挺下了这一巴掌，没有回话。
　　“你是不是和许信联起手想造反啊？拿钱要办事！”庄父的脸很肥胖，挤在吸饱血的啤酒肚上，轻蔑而傲慢。

　　王晓从顺如流地跪了下去。
　　“我什么都没说。她也没有其他证据了，才会走投无路地找上我。”

　　庄父只是想找个人发泄脾气。
　　她是知道的。

　　王晓又摸了摸胸前。
　　“需要我做什么？”

　　庄父瞥了她一眼，就像在看一只狗。

　　“我是让你看住他的，没有下次了。”他干咳一声，似乎想呕出不存在的痰，“过两天有场开幕式，你去和那女的交个朋友。你给他澄清一下，秀秀恩爱。”

　　王晓垂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突然又想起许信的脸来，莫名觉得有些悲哀。

　　值得吗？
　　撑在地上的手做了漂亮的肉色美甲，攥在一起。

　　“怪不得上不了台面，你自己不努力，怪的了谁？”
　　王晓又将头低了一些，“我知道了。”
　　“嗯。”庄父用余光看了眼她，“这两天就不要出门了，好好呆着。”

　　我的论文。
　　王晓在心里说。

　　“听见没有？”
　　“好的。”

　　她的房间还是很漂亮、香香的，很安静。
　　但门外不曾离开的呼吸声，她看着眼前电脑上闪烁的光标，眼前一阵眩晕，又倒回床上。
　　睡了不知多久。

　　....

　　她又梦见许信了。
　　许信死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骇人。
　　变成一把尖刀刺穿她的心脏。

　　王晓醒了。
　　她摸了摸胸前。

　　“小姐，准备吃晚饭了。”阿姨的声音透过门传来。
　　“知道了。”王晓回答，眼睛却盯着玻璃窗。

　　两分钟后，她换上运动装，直接踩着阳台外的栏杆翻出两楼，落下一楼。
　　不能从大门离开，她回想之前晨跑的小路，猫着身子走。

　　就快到了。

　　“姐姐。”稚嫩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弟弟穿着西装，不知所措。

　　“骁骁。”王晓很少跟弟弟接触，虽然爸妈只给弟弟穿好的吃好的，但弟弟小时候总会偷偷给她带好吃的。所以两人的关系不差。

　　“你怎么...？”
　　“你来这里是？”
　　“妈妈让我带点礼物过来。”

　　王晓皱了下眉。

　　“姐姐，你为什么要翻窗啊。”
　　王晓看着王骁勇穿着笔挺的西装、一脸不解，不由得内心一酸。

　　“姐姐在这里不开心。但其他人为了自己的利益，都不想让姐姐走。”王晓上前拉住他的手，“没事的，你照旧去上班。不会有事的，我过两天给你打电话。”
　　骁骁没说话，只顾着盯着她看。

　　王晓笑了下，转头准备离开。

　　王骁勇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越攥越紧。
　　“骁骁？”王晓回头，还笑了下，“没事，姐姐会给你打电话的。”
　　王骁勇没笑，定定看着她。

　　“你走了，我的工作怎么办？”

　　瞬间，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传上来。
　　“什....什么？”

　　王骁勇死死抓住她的手，很痛、很痛。
　　“姐姐，你好好呆着不行吗。等我有了钱，我会照顾你的。”

　　恐惧终于攀上王晓的大脑。
　　她惊恐地挣扎，又不敢大喊，“放开我...放开。”
　　王骁勇似乎很喜欢看她挣扎的样子，不喊人也不放开。

　　王晓一口咬在他手上。
　　“妈的，婊.子！”王骁勇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今天是她生日。
　　很多人都扇了她巴掌。
　　妈妈、爸爸、庄父、庄秋律、弟弟。
　　王晓仰头看见蓝蓝的天，突然有些茫然。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远远的，听见来人的脚步声。
　　她闭上眼睛，放弃挣扎。

　　咚！
　　一声撞击，掐住她的手松开了。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了那个死人，哦不，那个女人的眼睛。

　　许信带着兜帽口罩，只露出那双眼睛，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因为她的眼睛里有自己熟悉的愤怒。

　　她举着块转头，王骁勇倒地。
　　尚未来得及问什么，她便上前拉住自己往外跑。
　　身后跟着几个女仆，正大声疾呼招人抓她们。

　　王晓摸了摸胸前的金属硬块，“我没拿u盘呢。”
　　许信回头看了眼追兵，“我订了火锅，王晓。生日快乐。”

　　轰隆——
　　酷暑一声干雷，她已然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