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寸草04 元旦 “你要进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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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五点，宋飞棠依然是做了饭菜分给门外人一份。
他收拾妥当准备去上夜班。开门正看见男人笨拙吃饭的样子，大手握住筷子末端，垂直地向碗里扎，然后费力地缠绕几圈面条，迅速扬起下巴凑过去，张口咬住即将掉下去的面。这人居然连筷子都不会用。宋飞棠觉得自己转身离开后，他甚至会直接用手抓着吃。
宋飞棠骑电动车等红灯时又想起那男人，估计是有点自闭症失语症，这么大个人连基本的生活常识都没有？如果从小就流浪更应该机灵敏感才对，倒不如说他...
像是刚接触外界。
这个想法很奇怪，但宋飞棠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词可以形容男人种种异常。黄灯焦急地闪烁两下，绿色亮起，刺眼地反射到路面光滑的冰雪，催促着人们前进。宋飞棠将没有头绪的问题抛在脑后，汇入了拥堵的车流中。
到医院时，还没到六点。在大嗓门喊男菩萨的感谢氛围中，宋飞棠提前十分钟交了班。
“飞棠，提早祝你元旦快乐！夜班难值，向你致敬！”
几个要下班的医生也说着“辛苦”“加油”的话。
宋飞棠点点头，总是下垂的嘴角上扬了些，抿成一条直线，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节日快乐。”
方悦琳怀里抱着一堆五颜六色的零食跑过来：“飞棠哥，雪涵姐，元旦快乐！值班加油！给你们带了点吃的。”
小方医生天生活泼开朗，在其他实习生还有些畏缩客气时，她已经和科室的老人们熟悉起来，称呼也从老师变成了名字。
宋飞棠点头说了句谢谢。梁雪涵在一旁很感动地说：“悦琳小天使~太感谢了！”
方悦琳疑惑地问：“雪涵姐，二线还要值元旦夜班啊，真不容易。”
今晚值班一起的梁雪涵，作为二线副主任医师，她应该没那么多夜班了，居然正巧赶到元旦这天。
梁雪涵闻言摆了摆手：“本来不是今天的，我一想到要回家应付三姑六婆的夺命连环问，就犯怵了！大家都在催婚...所以就和别人换了，大家回去过个好团圆日吧！”
“值夜班多累啊，回去那帮亲戚说两句忍一下，好歹晚上睡个好觉。”方悦琳在一旁建议到。
“唉，你不懂，年轻的小姑娘。在这值班是身体累，亲戚一来我是心累啊。我妈真心着急我，可那帮小姨姑姑纯粹看我笑话呢。看我妈笑脸应付她们那样我也难受。值个夜班就有理由不见人了...”
方悦琳失望地啊了一声，跑到柜子边，小心翼翼从里掏出一板巧克力，送到梁雪涵面前：“雪涵姐，这是我的珍藏，给你吃你要开心哦！祝你早日找到如意郎君金龟婿！”
梁雪涵仰头大笑，是一贯有穿透力的笑声。她收下了那板巧克力，眼睛里闪着些泪光，她低下头真诚地说：“谢谢呀，悦琳。”
方悦琳又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几块包装精巧的巧克力糖果，放在宋飞棠桌上，“飞棠哥，那个只剩一板了，但这些也都是我的珍藏，绝对好吃。”
宋飞棠从书里抬起头，看着微笑的方悦琳，语气也没有平时那样硬邦邦，温和地说道：“谢谢，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
“给你的就收下吧！这是新一年我的祝福，祝你每天好心情。”
亮晶晶包装纸折射出五彩的光，宋飞棠放下书本真诚地回应：“祝你也是。”
小夜班时还好，没有突发情况，护士那边工作做得不错，两个医生只出去了查了房，简单处理了几个病人。
半夜十一点四十多，安静的值班室突然响起铃声，是微信视频打了过来，梁雪涵慌忙接起：“喂，诶妈妈，嗯嗯吃了我不饿...”
声音渐远，梁雪涵轻手轻脚地关上值班室的门，去了外面走廊接电话。
放在桌上的手机也进来条微信消息，宋飞棠有些意外地拿过来看，消息来自于一个不熟悉的陌生人：月亮不睡我得睡。
对方的验证消息上写着：“飞棠哥，我是方悦琳。”
宋飞棠通过了好友申请，并第一时间改了备注。
很快一个叫“防秃头高级养生会所”的群消息又开始叮叮地响起。
宋飞棠疑惑地点开，看到群主方悦琳说：“大家好~这个群没领导，我们随意聊天~”
妇产科是有专门的一个群，主任院长全都在，平时很少有人说闲话，只用来汇报和总结。
几个年轻小大夫立刻开始了水群，没改备注的一群网名混杂。宋飞棠没加全这些人，认不出来都是谁，干脆退出软件不再过问。
过了不久手机又不停地响着，宋飞棠放下书，点开已经消息免打扰的群聊，翻着聊天记录他愣了一下——
“新的一年，祝努力的大家快乐幸福！”
“希望所有妈妈平安生下健康宝宝~”
“一起迈向前方吧。@全体成员”
很多人在下面回复。
突然有人发了条：“@宋飞棠，一起走啊。”
之后的每一条都和宋飞棠有了关联。
“飞棠，新年快乐！”
“宋哥真的帮助我很多，新年我们一起向前！”
“祝愿今晚不忙，宋老师好好休息~”
......
看着自己的名字被不同的人一条条发送，宋飞棠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情绪。他认真地在群里聊天框输入：新年快乐，大家一起...
还没打完字，门板焦急地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梁雪涵紧张严肃的声音传来：“飞棠，5号病房那个孕妇情况不乐观！”
宋飞棠立刻放下手机，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
“走吧。”
窗外新年爆竹声刚好响起，缤纷斑斓的烟火染亮黑夜。医院的墙壁依然苍白，沁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这一方天地，时间的流动仿佛也比外界慢了一刻。医生和护士竭力奔跑在生与死的边界线。
通宵达旦的抢救，母子暂时平安，孩子送进了重症监护室进一步观察。
梁雪涵从手术室出来后，腿都累软得站不起来，直接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家属哭天抢地，疯狂跑上前问到：“怎么样了怎么样啊...？”
宋飞棠微哑的嗓音传来：“是儿子，目前母子平安，孩子呼吸困难，情况需要进一步密切观察...”
熬夜后连着几小时精神高度集中地抢救，宋飞棠疲惫不堪，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他微扶着墙，尽量清楚地回答焦急的家属铺天盖地的问题。
梁雪涵也帮忙回复，宋飞棠有些恍惚，不知回答了多久，他听到家属说：
“谢谢，谢谢你们...”
两位医生异口同声地说：“不用谢。”
远处护士跑来喊着：“梁医生宋医生，待产室3号床血压高...”
宋飞棠和梁雪涵对视一眼，软绵无力的腿脚又注入了力量，飞快地赶了过去。
清晨的稀薄阳光流进屋子，宋飞棠开了值班室的门，梁雪涵摇摇晃晃地走进来，直接倒在床上，抱着枕头含糊不清地说：“我错了，冒犯了夜班之神。我还和我妈说夜班好久没忙过了...电话没打完就被叫去抢救了。”
宋飞棠坐下靠在椅背上，杯子里的茶水早已冷掉，表面结了层薄膜，宋飞棠没在意地一饮而尽，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没过多久医生们就陆陆续续来上班了，又是一片祝福问好的声音。
宋飞棠打开手机，群聊早就换了话题。自己没发出去的祝福孤零零地躺在聊天框。他垂眸慢慢删除了每一个字。
收拾好衣服，和其他医生交班。宋飞棠出了医院，手机响了起来，低头一看来电人“妈”。
下意识犹豫了一秒，宋飞棠才接起电话：“喂...”
“飞棠啊，最近忙吗？”
“我...不忙。”
“那就好啊，唉，好久没打电话了。妈总是觉得对你很愧疚吧，就让你一个人出去打拼了...你不怪妈吧？”
“没有。”宋飞棠看着路边脏污的混着泥土的雪，微微出神。
“年轻人多打拼打拼也好，咱家可就你一个大学生啊，大家都盼着你在城里飞黄腾达呢...新年发没发奖金啊？哎呀我儿子肯定很优秀，那领导都提拔你了吧？
既然你过得还不错那...就是...呃...”
宋飞棠鞋尖撵着冰碴雪沫，染黑了他刷得洁白的鞋边，他抬头看向灰暗的天，打断了对面没逻辑的话，开门见山地问：“妈，你们没钱了是吗？”
“对对对！哎呀飞棠就是关心我们啊，你爹又出去打了几回牌...我都告诉他别再整了...”
宋飞棠听着电话里喋喋不休的抱怨，等到电话再次安静时才补充道：“我会给你转账的，新年快乐。”
“好，好，那不耽误你时间了。”
这通电话就如往常一样戛然而止。
宋飞棠逆着上班族的车流，终于走进了自己家楼道。
他疲惫的步伐轻飘，仔细看还微微有些摇晃。走过转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新年伊始，你为什么还没回家。
宋飞棠一步步走近，男人没动，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眼睛像潭水一样深沉不清...
但只倒映着自己。
那一刻，宋飞棠呼吸滞了一瞬。
没发出去的文字祝福，通宵夜班后的一言不发，妥协而说不出口的辛苦...
他总是在沉默。
冷掉的茶水混合着融化的脏雪，冰凉堵涩。
窗外的爆竹哔哩啪啦地乍起，催促般的闷响炸在耳边，鼓膜仿佛都在震动。
这一刻，宋飞棠有一种强烈发声的愿望，他甚至想在这喧闹的走廊大喊些什么——
颤抖的嘴唇动了动，宋飞棠听见自己说：
“你要进屋吗？”
鞭炮燃尽，震天的响声瞬间掐灭。世界重回安静，只留窗外飘散的白烟缕缕和一地乱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寸草04 元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