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九水2010

1、章一--亡

　　行云流水般的琴音顺着她的指尖滑出，化作清风旋转着歌唱，她失神地望着苍穹，茫然恍惚间思绪越飘越远。她自小就住在这一方天地之中，从未见过墙外的世界。

　　只因在她出生之时百花齐放，香气弥漫整整三个昼夜，方才消散。这异变在他人眼中却是灾祸的征兆，她那高高在上的父皇不顾她娘亲的苦苦哀求，命人将她扔入井中。

　　若不是当时娘亲的挚友雍士及时出现，允诺将她锁于宫苑之中并应了她父皇的要求，永生效忠于落月国，她才死里逃生躲过一劫。

　　她忽地记起第一次见到娘亲的画面，那时的她并未看到娘亲的眼神里是温柔是悲伤，娘亲的微笑是温暖是失落，只是欣喜着娘亲的到来。那时的她也不懂，雍士望着母亲的眼神里，那欲言却休的缠绵纠葛是什么。

　　她轻叹一声，四散的琴音落在碧湖之上，顺着水流轻旋回转，犹如舞女羽纱拂面，甩袖纵跃。

　　雍士为了母亲和她做到了如此，而今该是她来偿还师父了吧。小时候她无法理解师父教她琴棋书画也就罢了，为何不顾礼数连文史武略都教了她。

　　而在此时此刻她才明白，为何师父将她取名落月，心中徒然一惊，雍士竟在当时已设下了局。甚至后来他以自己的死，换来了母亲的生，都算计好的吧。但他唯一没算准的，大约是娘亲的生死相随。

　　犹记得当她告知母亲关于师父的死讯，清泪顺着娘亲的脸颊划落，母亲一遍一遍地低声呢喃着雍士为她作的诗。而第二日，娘亲自尽了。那是爱吗？师父的一生都在追逐着母亲的脚步，为了她，他放弃了自由，放弃了生死。他临终前不停地唤着娘亲的名字，却笑着闭了眼。这是爱吗？

　　即便落月现在明了了，却又能改变什么？琴音骤然拔高，激荡华丽又凄艳决绝，霎时震得水波微晃，宛如偌大的天地间只余这一琴一人，一歌一曲。在这妖娆绝艳的琴音之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无空白，只一抹艳丽柔媚的色彩已掩盖了所有。如同开始的突兀，她的指尖猛地缓了许多，琴音也随之化作潺潺清泉，好似之前的疾驰奔腾根本不存在。

　　师父过世不过十五日，天下百姓皆为雍士的死去哀叹不已，但旨意已从她那素未蒙面的父皇下来了，明日落月将以霜柳公主的名义远去和亲。她那黄袍加身的父皇啊，为了利用师父的才华，拿她的生死来作赌注，逼她母亲去求雍士。

　　而今师父和娘亲皆已亡，她最后的价值，便是远嫁青焰国。他有二十七个女儿，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落月的嘴角扬起一丝冷笑，清冷的目光望着那荡漾的碧波，明眸间流转着潋滟秋波，似悲似忧。她轻拂琴弦和着琴音，清吟出从前她母亲最爱的歌谣，温暖的曲调，音质却如冷泉般彻骨清凉。

　　琴曲徐徐休止，寂静刹那间落了下来，恍如连轻风都能听到，落月抱着琴缓缓地起身，回望着这如画的景致，散落在庭院的点点滴滴将她瞬间淹没。

　　师父摸着她的头道她聪慧，师父笑着教她弹琴，师父板着脸佯装生气，师父抱着她荡秋千，师父取笑她嘟着嘴可以去挂油瓶，师父苛刻她的一笔一毫，师父轻柔诉说着关于娘亲的故事。

　　雍士对她如朋友似兄长又像父亲，而今这些回忆却如同冰锥，寸寸刺入她的心扉，寒了她的骨髓。

　　落月眼神空洞地环顾着犹如仙境般的美景，泪水却不自觉地划落，她怔怔伫立了许久，终是猛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翌日清晨，落月披上火红的嫁衣，冷漠地坐上花轿，沉默而残忍地将一切光明隔绝在外，眼前只剩下如血液般的鲜红，帘外热闹非凡却让她的心愈加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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