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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九酿 一个酿酒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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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学馆的门前贴好了对联,红底黑字古朴大气,站在门外就能听到里面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桑落莞尔一笑,她喜欢这样松快的氛围。
絮儿轻轻敲了敲门,一个穿着姜黄色花夹袄的小丫头将门打开一条缝,探出脑袋问道:“是谁来了啊?”
桑落脸上浮起笑靥,“杏儿的新衣服可真好看!一个月没来就不记得我了?”
“啊,是桑落姐姐!我当然不会忘”,杏儿摸摸脑袋心虚的嬉笑道。
桑落走进学馆后,让絮儿将她带来的瓜果和小吃,分给馆内的孩子们,杏儿很开心,领着絮儿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桑落一个月前经常和香琼一同来学馆,但见到高小姐的次数不算太多。
她掀开门口厚厚的布帘子,就看见长书案前坐着一个奋笔疾书的少女,她的脸色比以往还要苍白,时不时还要咳嗽几声,精致的五官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高小姐发现了桑落,放下笔,抬眼和煦的说道:“是桑落姑娘来了,快坐下吧。”
木制的茶几前,飘着袅袅的茶香,桑落放下茶盏,眉头微蹙,“先生最近怎么憔悴了那么多,现下天气冷了,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小病,不妨事,喝两副药就好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孟小姐今日有何贵干呐?”,高小姐温声揶揄道。
桑落的眉眼弯弯,瞳孔清亮,“我确实有事要问先生,我堂兄最近在酿一种酒,叫做九酿春,是我祖父传下来的,我想曲家和那位‘九酿’前辈一定是有关系的。”
高小姐有片刻晃神,她若有所思的问道:“那你堂兄酿出九酿春了吗?”
“有些眉目了,但李师父总说味道不对。”
这时,有人突然掀开了厚布帘子,一个身材高瘦一身男装的姑娘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的药汁散发着淡淡的苦味。
她将碗推到长书案上,催促的说道:“先生赶紧喝药吧,不然一会儿就凉了。”
高小姐将药碗捧在手中,恬然一笑,“知道了,弗湘将窗子打开一些,散散中药的苦味。”
那高瘦的姑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窗子打开了一条缝,然后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窗外的冷气从缝隙中吹了进来,依稀可以看见几只盛放的腊梅,隔着窗子好像能伸进来,有种朦朦胧胧的美感,给端方的书房注入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高小姐端起碗,仰头将药一饮而尽,桑落担心寒风会使她的病情加重,踌躇了片刻,还是起身将窗子关上了。
高小姐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沉默了片刻,苦笑道:“你的问题,我只知道一些,是从我祖父那里听到的,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高相。”
桑落连忙表示,祖父已经去世六七年了,都是一些陈年往事,能知道一些就已经是福气了。
高小姐点点头,就开始将她所知道的故事,娓娓道来……
大约四十多年前,那时候圣上刚继位几年,社会风气比较保守,世族和庶民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即使经过圣上多年的努力,现在社会风貌自由和开放了很多,但世庶之间仍有偏见。
再说说你祖父吧,曲家祖祖辈辈在凉州酿酒为生,直到一个天赋卓绝的后辈出现了,那个后辈的天性中带着些狂妄,并不甘心在偏僻的凉州蹉跎一生。
所以他带着自己研制的一张独家秘方,孤身一人行千里,来到了上京城。
那个天赋卓绝的年轻人叫曲怡泉,那张秘方所记载的酒,就是当年名震一时的“九酿春”。
曲怡泉凭借着“九酿春”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一代酿酒大师,随后他就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他的‘爱酒’。
在当时,人们都知道他的名字,对,他就叫曲九酿。
曲九酿就是你们的祖父。
桑落听到这里,心怦怦地跳着,她觉得十分震撼,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可任谁都想不到,那个小县城中潦倒又古怪的老头,和风采绝然的酿酒大家居然是同一个人。
桑落的身子有些颤抖,她的声音暗哑,“那后来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高小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喝了口茶,又开始讲述。
后来啊,后来他在上京开了一家酒坊,那家酒坊如今还在,就是老春坊,老春坊从来不缺生意,但每日只卖一百坛酒,卖完为止,绝不多卖。
不仅酒坊的规矩古怪,这位曲师傅的为人在当时也很古怪。
他性情不羁喜好交友,但交友的范围从不拘于身份,世族也好,庶民也罢,仅仅凭他喜好。
在当时,这是一件极为出格的事情,人们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说他攀附权贵,也有人说他不畏世俗。
之后没过几年,他收养了一位家境贫寒好友的遗腹子,成婚后他和夫人一同将那个孩子养大,他和夫人都对那孩子很好,待遇和他们的两个亲生儿子并无不同。
曲九酿甚至还将他收为徒弟,那个遗腹子就是现在的李师父,在机缘巧合和穿针引线之下,他又成为了曲淮源的师父,也算是一种成全。
听到这里,桑落的心情难以平复,她的眼眶微微湿润,不对啊,故事的结局不对啊!
按照高小姐的讲述,那位天资卓绝的年轻人,最后应该在上京过的幸福安逸,拥有一个花好月圆的结局,而不是在一个小县城醉生梦死。
桑落激动的问道:“那后来呢?他为什么要离开上京?”
高小姐沉默了良久,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道:“他遇到过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人,经历了一件难以言喻的事情,后来他们一家不得不离开了,至于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如今也是从你们口中才得知,他又回到了凉州。”
听到这里,桑落已经泪流满面,那个凉州的古怪老头,她难以想象他到底经历了什么,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怎么最后变成了那个样子?
桑落迫切地向高小姐追问,曲九酿到底遇见了什么人?又经历了什么事?
可高小姐只是摇摇头,她说她对这件事也知之不详,这都是几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发生的时候高小姐还没出生呢。
她走到桑落的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温柔的擦了擦桑落脸上的泪珠,“不哭了,再哭就要成小花猫了,让杏儿那些小丫头知道了,会笑话你的。”
桑落破涕为笑,“谁笑话我,我就先笑话她们!”
悠长的岁月,尘封了多少人的年少时光,又埋藏了多少秘密。
桑落乍然知道了太多事情,还需要好好平复心情,消化一下,而高小姐则是个冷静又体贴的人,她可以很好地安抚桑落的情绪。
正午的阳光很暖和,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桑落站在青山学馆的门前,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从前到学馆总是碰不见先生,可我还想听先生讲课,不知先生下次开堂在哪天?我方便来吗?”
高小姐有些迟疑,她似乎藏了很多心事,“我明日要出一趟远门,不知何时才会归来,等我回来后若是开堂了,就找人告诉你。”
“对了,我这次北上要带走很多人,学馆内就有些缺人手了,不知桑落姑娘是否有空暂时担任学馆的助教,直到我们回来为止。”
桑落抿唇问道:“先生也清楚我的文化水平,读书识字是没问题,可若是授课就不太行了。”
高小姐温和的说道:“讲课的事宜我已安排我的弟子轮班了,助教只需要记录每堂课的内容和进度,记录孩子们遇到的问题和课业完成情况。”
桑落知道高小姐是要做大事的人,她很希望自己能帮到她。
“那我就试试吧,我什么时候来报道呢?”
“如今学馆放假了,过了正月十五后,每三日讲一次课,每次讲两堂,你直接来就行,来了之后找弗湘,她会告诉你具体要做什么,对了,到时候宇哥也会过来帮忙”,高小姐笑道。
小宇哥也要来,那可太好了,到时候可以把肘子也抱过来。
一阵寒风吹来,高小姐打了个寒颤,她的手炉不太热了。
桑落走上前去,寒风吹着她的额发,丝丝缕缕的飘扬,她耐心的拢了拢高小姐身上的大氅。
“生病了还要出远门,我知道拦不住先生,但你要经由好自己的身体,我们还等你回来讲课呢,天冷了,先生快进去吧,别送了。”
桑落的马车渐行渐远,但高小姐并没有离开。
她虽然生了病,但并不畏惧寒冷,她像白杨一样站得笔直,她的视线向北方延伸。
梁子忌你还活着,对不对?放心,高素衣一定会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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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早了,桑落就直接回孟家了,虽然她情绪已经平复了,但还没想好如何同堂兄说起今日的故事。
当天夜里,桑落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李师父的那天,李师父和周大娘表现的出奇的殷勤,李师父对堂兄的栽培之意,甚至超越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如此种种的疑点,现下就解释清楚了。
第二天一大早,桑落向太夫人请过早安后,就来到了老春坊,香琼去西市玩了,堂兄还在整理货单。
但她并不急于找堂兄,而是细细的端详着老春坊的一草一木,她想知道当年曲九酿在这里的时候,是怎样的情形。
正午过后,曲淮源终于闲下来了。
桑落买了一壶陈年的桑落酒邀请堂兄一起喝,一壶酒喝完,桑落的故事也讲完了,讲完她就离开了,她知道堂兄需要静一静。
太阳的光线渐渐变弱。
曲淮源独自站在老槐树旁良久。
其实,他对于老春坊和李师父也隐隐有自己的猜测,可没想到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揭开了。
恍然间,他又想到了父亲留给他的铁盒子,那里面装了两件祖父的遗物,一件是一张薄薄的秘方,另一件却是一个厚厚的信封,那里面装着从某账册上撕下来的盐税的账目,账目上的数额大的惊人,还有一份盐商的状子和认罪书。
祖父的秘密似乎越寻觅越多,他的思绪很混乱,一个酿酒师傅为何会存有盐税的账目?曲九酿到底要干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继续探究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重新酿出九酿春,大概只有这样才能慰藉祖父的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