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青铜

14、第十四章 自从知道广

　　自从知道广告案已不再是梅燕然负责，郑博就对设计稿有说不出的不满意，那天他从名片夹中抽出一张，对着上面的名字看了半天，终于拎起了话筒。拔通了风向广告公司的电话，不知为什么心里竟然有点紧张。结果接线小姐告诉他梅燕然请了事假，因为家里出了事。这消息让他愣了好一阵子，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把名片夹翻了个遍，总算找到了梅燕然朋友，那个叫韩星的女孩子的名片。
　　韩星刚刚结束采访，坐在郊区车上，累得昏昏欲睡，这两天她协助主任接手一个对农民企业家的采访任务，那个黑大汉虽然胸无点墨，却十分舍得为宣传自己一掷千金，他花了几十万得以在头版头条对他及他领导的企业作三天连续报导，采访快要结束的时候主任有急事先开车走了，结束后那个色迷迷的老总殷勤地表示要亲自开车送她回城里，她坚决地谢绝了，逃也似地离开他的地盘，乘郊区车回去，路坑坑洼洼，车子开得飞快，好几次，她都从座位上被抛了起来，她双手紧紧地抓住前面的把手，生怕又一个颠簸把她弹出去。这时手机响了，她本不想接，可那铃声固执地响个不停，她一边从包里掏手机一边暗暗叫苦。拿出来一看，却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你好。”她有气无力地说。
　　“你好，韩小姐吗？我是郑博，那次在茶馆，你和梅燕然小姐在一起时遇到的……”郑博见她没反应便提醒她。
　　“噢，噢噢。”韩星这才想起来，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这两天太忙了，头都昏了，没听出来是郑总啊，您，找我有事吗？”她想总不至于这个郑总也要买头条新闻吧，真是那样就好了，她可以提成了，“财迷呀！”她在心里笑骂自己。
　　“啊，是这样的，我找梅小姐有点事，可是她们公司说她请了事假，你，知不知道她的情况？”郑博小心翼翼地问道。
　　“噢……”韩星自嘲地耸了耸肩：“她的婆婆去世了，昨天刚刚出殡。她……”她不知道该如何向郑博解释梅燕然的近况，她婆婆的去世给她的打击远远超出了失去亲人这样单纯的悲痛。
　　“她怎么了？”郑博听出了她言外之音，急切地问道。
　　“没什么，她很伤心，所以身体不太好，可能还得过几天才能去上班，你的事急不急？”韩星想他找她多半是为了广告策划。
　　“身体不舒服？”郑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婆婆去世竟会让她这样悲痛么？她是怎样一个女子？如此多愁善感！
　　“嗯，很伤心，所以……”韩星含含糊糊。
　　“噢，那我就不打扰她了，反正也不是很着急，那，谢谢你韩小姐，有空请你出来喝茶，肯赏脸吗？”郑博说。
　　“最近比较忙，等忙过这段吧，谢谢您。”韩星知道他哪里有兴趣请自己，不过客气话罢了。
　　“那好，再见韩小姐。”郑博等韩星先挂断了才放下话筒。
　　韩星收起手机，发现车已经接近市区，她站了起来准备在最近的车站下车，然后打车去梅燕然家。

　　那天晚上吴桐和柳青把洪波的母亲送到医院后一直陪在那里，直等到梅燕然来，本来她一来他们就打算走的，聚会还等着他们，可是老太太的情况却十分糟糕，梅燕然柔弱的样子让他们实在忍不下心离开，吴桐给郑眉打电话说了情况，郑眉虽然很失望，但遇到这样的事她也没办法让他们不顾别人的死活去而去参加聚会，她向来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所以她只是对老太太表示了同情没有再催他们。
　　梅燕然站在抢险室外，眼泪啪达啪达落个不停，她眼巴巴地盯着那扇门，在心里一千遍一万遍地祈求上天不要把婆婆带走，可是门开处，医生那轻微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摇头，终于把她仅存的一线希望彻底破灭，她咬着嘴唇，全身颤抖得站立不住，吴桐赶紧上前扶住她，他看见她哗哗落下的泪流，像汹涌的潮水，冲跨了她所有的意志。
　　那夜，吴桐的梦里一直在下雨，雨水在玻璃窗上快速地流下，像旧的电影胶片卡在了雨雾里，一条条破裂的划痕在雨里发泡扭曲，他被这奇异的影像凝住了身体，四肢动弹不得，他想大喊却没有声音，这时他却听见别人的哭声在一遍遍冲破那雨帘，钻进他的耳朵，他猛地惊醒过来，发现是个梦时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却在此时听见的确有真实的哭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他坐在床上细听，才听出那悲声是来自隔壁失去亲人那家，他叹了口气，回忆起几小时前在医院里的一切，想起了那个男人冲进病房时那悲恸欲绝的嚎哭之声，那种难以控制的悲鸣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落下泪来。在哭声里吴桐似乎又回到了小城医院妈妈的病床前，那块白布像个生死判官那样冷血无情地阻隔着亲情的涌动。
　　后来的几天隔壁更是热闹非凡，但传过来的哭声却越来越程式化，越来越缺乏感情，有时候似乎还有些吵闹声，吴桐下意识地为那个痛哭的女子担起心来，他的第六感觉里那个女子无助地身处劣势独自悲泣。
　　韩星这些天一下班就赶到梅燕然家来陪她，每天，梅燕然忍着悲痛给一大家子人做饭，还要带亮亮，而洪波只是一支烟一支烟地抽，抽得家里烟雾弥漫，梅燕然没办法跟他说一句话，只要一看到她，洪波满脸的愤懑就叫她不寒而栗，她机械地做着家务，也因为有事做，她反而可以暂且把痛苦冲淡一点，而在洪波看来，从来不谙家务的妻子突然这样能干起来，更加能证明她对母亲这件事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这样做不就是为了赎罪么？所以他没有好脸色给她看，当着韩星他的责难要收敛许多。韩星对洪波一肚子意见，但人家刚失去了母亲，难道还能跟他理论什么？她只能尽力帮她的燕子姐。每天她看着梅燕然憔悴不堪的脸，只能暗地里心痛。她恨洪波那几个兄嫂姐姐，不帮忙就罢了，还风里言风里雨地没一句话听着顺耳。她真怕再这么下去梅燕然会承受不了，可是她又找不出办法来缓解她的身心疲惫，她想起了郑博那通电话，心想一个外人尚且对梅燕然这样关切，怎么她的丈夫家人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就看不见她所做的一切，就体会不到她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梅燕然目送洪波的大哥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回老家去，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空虚，她突然觉得自己和老人在这世间的缘分真的从此决绝——那么，她的儿子难道还能和她续完今生今世么？不，她的婆婆走了，带走了她对媳妇的爱，也带走了媳妇对她儿子的爱情。
　　兄嫂们走后，洪波似乎一天也呆不下去了，他收拾了东西只对梅燕然说了声“我走了”便义无反顾地把门在身后关上。他连儿子亮亮以后谁来带都没心情去考虑，梅燕然失望到底，她抱着儿子站在窗前看丈夫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她没有流下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