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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珍宝阁 以画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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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和信陵候寒暄后乘上马车,完全不知道自己把小姑娘惹哭了。稳稳坐在车里,依旧是一副凉薄淡漠的模样。
他脑海中回想着刚刚贺兰翎恭敬目送的模样。
心里明明怕极了,面上还要强装镇定。
真是个娇弱的小姑娘。
赵澄安静候在一旁,心中却对今天发生的一切暗暗称奇。
马车经过热闹坊市,徐徐驶向谢府。
谢临拨弄着手上的沉香佛珠念珠,心思深沉。
快行至到府门时,他忽然抬眸,神情莫测,“去查查信陵候夫人。”
十年前的事情,谢临也有很多不甚清楚的地方。只知道信陵候夫人是信陵候从边境带回来的,据说姿容不凡。
这点倒可以从她女儿贺兰翎身上得到证实。
想到此处,谢临低头品了一口龙井茶。
京城坊间传道这侯府夫妇二人甚是恩爱,所以即使侯夫人逝去多年,这贺兰承安倒也未有任何娶个续弦夫人的意思。
这满京城贵女无一不攀比容貌才情,像爱护羽毛一般维护自己的荣名。
这个信陵侯府的贺兰翎却不惊不燥,也未曾想过为流言辩解一二。
这一家子倒是都有些耐人寻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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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飞逝,转眼又过了两日,玉楼阁也恢复了往常的日子。
香中有韵,清极忘寒。
莲蕊端了个累丝镶红石熏炉进来,这是府里制香师父专门调制的。
今日是半月一次的古琴课,一整天都要保持身不能摇,头不能动,目不斜视,耳不别闻。
待课业结束后,贺兰翎默默松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她的纤纤玉手,也已经微微泛红,看起来惹人心疼。
忽然院门传来脚步声,只听莲蕊喊道:“侯爷。”
贺兰翎知道是父亲来了,忙起身迎去。
贺兰承安又是一身未卸的盔甲,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不过面色不虞。
待看到自己乖巧的女儿后,脸上的神情便剩下半是担忧半是心疼。
“出什么事了吗?爹爹。”贺兰翎试探着问道。
“哎,今日我去兵营,楚珩那小子急冲冲的说京城人多嘴杂,要揍了那些嘴碎的给你出气。”
贺兰翎听后,眼角上扬,一听便知道父亲是为何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了。
楚珩是岭南王世子,岭南王是胤朝唯一一位异姓王,常年镇守岭南。
楚珩作为世子自然是要养在京城,而父亲则是受岭南王所托,把他扔在军营里锻炼。
贺兰翎和他也算是从小认识,眼看着他从一个玩世不恭的世子磨练成了一位傲骨铮铮的少年郎。
真是铁棍出英才呀。
贺兰翎曾当面对楚珩说下此话,用来表达她的震撼之情。
“父亲,他人有心,予忖度之。我知道这些都是他人刻意构陷,不过女儿从未想过久待京城,这流言于我无甚影响。 ”
贺兰承安微叹了一口气,“翎儿,你母亲去得早,父亲总是忙于军务,常常顾不到你。我竟然任这样不堪入目的流言在京城流传了这么多日,甚至还传进了你的耳朵。”
“翎儿,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我也对不起你母亲的嘱托。”
贺兰承安眉头紧锁,面露疲惫。贺兰翎甚至从他束起来的发中发现了几根白丝。
她从未想过这件事会让父亲如此自责,她只想着自己无所谓,却忽略了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在意与心疼。
贺兰翎垂下头,小声道:“对不起,爹爹,你是这世上最称职的父亲,母亲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是女儿不听话,瞒着爹爹。”
“这孩子在胡说什么呢?我的女儿是世上最听话的乖女儿,是爹爹做的不够好。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把那些造谣生事的给抓起来。”
看着如此听话懂事的乖女儿,信陵候心中越发气愤,恨不得立马就去抓到人狠揍一顿。
话刚落下,贺兰承安便欲转身出门。
贺兰翎一把扯住了父亲的战袍,柔声道:“父亲,这天子脚下,可不能用拳头解决问题。”
“那爹爹揪出那人去送官。”贺兰承安马上换了思路。
贺兰翎耐心道:“那人死不承认怎么办?父亲可有证据,若找不到证据,那也是白费一顿力气。”
“爹爹您就放心吧,我自有对策。”
贺兰承安低头一看女儿闪着狡黠光芒的眸子,就知道她又有鬼点子了。
“需要爹爹帮你查一下是谁吗?”信陵候心想着自己这个做爹的还是要出一份力。
“不必了,我早就猜出是谁了,您忘了母亲留给我的暗卫吗?只要派人稍加试探,我就能确定了。”贺兰翎自信满满,眼波流转,灵翘动人。
“哦,对了,记得提醒楚珩,让他别坏了我的计划。”
说完后,贺兰翎便摆摆手,转身回屋筹备大计。
堂堂信陵候此时只觉得更加挫败,只得长叹一口气,罢了。
怪只怪自己把女儿生的太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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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月光皎,灯挂百宝。
贺兰翎终于作好了两幅画,一幅垂柳图,一幅墨竹图。情致挥洒,一气呵成。
自幼师从当代大家吴镇,贺兰翎对自己的画作还是十分有自信。
待墨迹晾干,贺兰翎把两幅画交给了莲蕊。
莲蕊一接过,禁不住感叹,“墨色深浅浓淡匀而富变化,清疏淡雅。小姐,这不是吴镇先生的水墨皴染法吗?您怎么忽然画了两幅画呀?”
贺兰翎神秘一笑,如小狐狸般狡黠,“自有用处。”
“那小姐您怎么还不署名呢?”
“看后面。”贺兰翎抬手指了指,示意她往后翻。
只见后面印了一个信陵侯府的章,鲜艳的朱砂色,十分显眼。
“明日让暗卫将此两幅画拿给珍宝阁,然后对外宣称,近日有贵人捐了一幅垂柳图和一幅墨竹图,托珍宝阁售卖后捐给慈济堂。”
贺兰翎边说边走向了梳妆台,自顾自地开始拆发钗。
“然后再派人,把首辅大人谢临也对这幅画赞不绝口的流言放入太傅府。”
然后又转过头,仔细嘱咐道:“记住,其余府内任何人都不得参与这件事中,免得招惹不必的麻烦。”
贺兰翎悄悄利用了一回谢临,以报上次恐吓之仇。
“是。”莲蕊接收到自家小姐吩咐的艰巨任务,一脸视死如归。
逗得贺兰翎笑出了声,“快来帮你家小姐卸妆,明日事明日忧。”
“好,小姐。”莲蕊小心放好画,正准备移过来,突然抬手轻敲额头。
“哦,我想起大夫新开的补药还在熬着呢!我先去给小姐端来晾着。”说完马上冲了出去,只留下急慌慌的背影。
贺兰翎撇了撇嘴,还以为这小丫头会忘记呢,结果还是躲不过这一顿苦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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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珍宝阁便收到了两幅画。
这珍宝阁现下在京城十分火爆,无论诗书名画还是稀世珍宝,都能在这里见到买到。
且无论名门望族亦或是平民百姓,这家店全都热情招待,在京城素来享有称誉。
实际上这家店的幕后主人便是贺兰翎。准确点来说是贺兰翎的母亲,侯夫人留给她的秘密财富。
早些时候,暗卫拿着她的令牌去吩咐,珍宝阁的人手自是立马安排上了事宜,不敢耽误半分。
晌午正是人影参差,满路飘香的热闹时候。
珍宝阁门口萧鼓喧,丝竹响,香车宝盖隘通衢。
太傅府内,柳静竹正在和乐川郡主品茶吃点心,等着晚点上街挑些首饰。
“小姐,小姐!”丫鬟香兰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何事大惊小怪,莫惊扰了贵客。”柳静竹低声呵道。
香兰目光闪躲,乐川看了一脸好奇,“发生何事了?”
“郡主问你话呢,好好回答。”柳静竹眼神直盯香兰。
“郡主,小姐,今日珍宝阁在拍卖两幅画,说是京城一位贵人作的,连谢首辅都对那两幅画赞不绝口呢。”
“哦,原来又是关于表哥的事儿。”乐川朝着柳静竹挤眉弄眼。
美人羞涩埋头,脸上立即浮现两团红晕。
“那我们可不能错过这个热闹,看看是怎样的画,竟能入了表哥的眼。”说罢,乐川便攥着柳静竹的衣袖,走出府门了。
待二人乘马车行至珍宝阁门前时,长宁大街这一段已经是围的水泄不通了。
乐川摆足了郡主架子,才从无数香车宝盖中挤进了前排。
方看见珍宝阁前堂正上面悬挂的两幅画,就听耳畔有人赞道:“看这墨竹图,竹枝前浓后淡,细劲挺拔,清醒隽美。”
复有人道:“看这副垂柳图,柳枝上栖三只白头鸦,其中一只白头鸦仰头呼唤,动静相宜,生意盎然。”
乐川不会这些文绉绉的赞词,只细细看来,好似与府里父王收藏的几幅画有些相似。
忽然有人惊叹道:“这不是水墨皴染法吗?这难道是吴镇先生......”
有一蓝衫公子打断其话,“非也,吴镇先生已仙逝多年,这幅画一看便知是新作。”
“不过,此人定是与吴镇先生有些渊源。”
又有一书生接道:“珍宝阁一早便说了,这是京城贵人捐赠资助慈济堂的,想必定是曾经师从吴镇先生的名门之后。”
“不知是哪位济世爱民,又画技卓绝的贵人所作?真是令人钦慕。”
柳静竹自是一眼就能看出这幅画中隐含的吴镇之神韵。
她暗自攥紧白纱衣袖,想起父亲曾请吴镇来指点自己一二,却被吴镇那个老头批道杂念太多,心思不纯。
思及此事,她心中仍有几分不甘。
一旁的乐川突然扯了她衣角:“静竹,你不是曾被吴镇先生指点过吗,你应该一眼就能看出这幅画的名堂。”
乐川说话可从来不顾及旁人。
她话音刚落,刚刚还在侃侃而谈的蓝衫公子立即两眼放光,故作风流地走上前来,然后行了一个礼。
不只是他,几乎场上所有公子都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柳静竹,当朝太傅之女,胤朝第一美人,也是第一才女。京城无数少年郎心中的女神,争相追捧的对象。
“在下乃礼部尚书之子,李贺,没想到一出门就遇上了柳小姐,真是在下的荣幸。”话毕,李贺挥开手中的纸扇,自诩风流的扇了扇。
柳静竹虽然十分厌恶这些油头粉面的公子哥,但她又十分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
她动作优雅,微微伏声行礼,一举一动尽是名门贵女之典范。
刚刚那书生却突然道:“垂柳,墨竹,这不正是柳小姐的名讳吗?”
李贺也从美貌中幡然醒悟,“对哦,我曾听家父说柳小姐曾受过吴镇先生的指点。”
众人连连惊叹,那这不正是此两幅画的主人。
那书生又放声道:“柳小姐作为名门贵女,才情卓绝,居然还有如此蕙质兰心。”
书生走近,微微作揖“我等惭愧。连首辅大人都夸赞的画技,想必也只有柳姑娘才有如此才能了。”
柳静竹本来还没搞清楚,为何此事怎么突然牵扯到自己身上了。
不过看到众人都对她投以钦佩,爱慕的眼光。
那书生又提到了首辅,谢临......柳静竹心思回转,捏了捏手帕。
一旁的乐川立马挽上了她的胳膊,“好哇,你悄悄做好事也不告知我,我也可以帮忙嘛。”
柳静竹立即调整好神色,微微扭头,面颊微红,似是默认了此事。
一时间满条大街的人都在称赞柳小姐才貌双全,心慈好善,乃是胤朝女子典范。
好不容易走出了大街,两人自是没再返回去买首饰。
反倒是乐川兴冲冲地拉着柳静竹去了慈济堂,慷慨解囊,逼得柳静竹不得不将这个月的例银全都捐了。
回程的路上,乐川不亦乐乎,“原来帮助别人的感觉比自己买首饰还不错,静竹,以后做好事可要带着我。”
柳静竹轻扯嘴角,敷衍地笑笑,瞬间有几分悔意涌上心头。
十里长街,笙歌三市。
因着珍宝阁一事被人大肆夸赞,柳静竹的名声在京城更盛以往。无数贵女心中酸涩,却又羡慕不已。
不仅文人志士作诗咏赞,连皇帝都夸了柳太傅夸了教女有方。
柳静竹本来心中惴惴不安,但时隔多日,也没有任何其余说法传出。且那两幅画已经挂了多日,眼看明日就要正式拍卖了。
她终于放下心来,安心地享受众人的追捧。也许名声更盛,那人就会多看她一眼,这京城没有人能比她更能配得上谢临。
待到正式拍卖之日,珍宝阁门前的人群只增不减,几乎都是听到传闻来凑热闹。
柳静竹今天吩咐仆人将马车停在一个不显眼的小角落,待此事尘埃落定之后,她也就放心了。
她双目紧盯拍卖台。直到一个略带富态的掌柜走了出来,“欢迎各位前来捧场,前些日子在下有幸得了贵人赠画。实不相瞒,这贵人的确是吴镇先生亲传弟子,世间仅此一位。”
众人哗然,“那这两幅画的确有收藏意义。”
柳静竹攥帕子的手心一紧,
“只是这位贵人不愿透露自己身份,不过请诸位放心,在下以珍宝阁的声誉为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她终于长呼一口气,看来此事应当是没有问题了。
“香兰,让车夫调转马头回府吧。”柳静竹掀下了车帘,被捏的发白的手指格外显眼。
“静竹!静竹,你也来看你的画作拍卖会?”隔着十米开外的乐川兴奋地招手。
柳静竹从来没有觉得乐川如此聒噪过。
她勉强撑起几丝笑意,尽量忽略其他人的目光。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有人拍下了那两幅画,那掌柜取画时,却无意露出了画纸的背面。
那两幅画背后赫然有两个鲜明的红色印章。
“这不是信陵侯府的标记吗?”人群中有人一眼便认出来了。
人群顿时像沸水一般热闹起来,众人看向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些复杂
柳静竹的心几乎是一下就跳到嗓子眼了,精心保养的淡红色指甲几欲陷进木架,掐出印记。
她忽然响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看向了乐川。只见对面马车上的乐川,双手停止了挥动,看向她眸子里面只余震惊与失望。
不行,不能让这一切毁了她,柳静竹此刻脑袋疯狂的叫嚣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