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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华无双 谢临只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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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谢府。
谢临刚遣了一批来请示北边粮草事宜的大臣，眼下又在伏案写呈文。
如今虽胤朝虽是一片海晏河清，但秣马厉兵仍是极为紧要之事。
一位名为赵澄的侍卫，恭敬敲门入内。
“主子，近日关于您和那位贺兰小姐的谣言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是否要派人压下？”
谢临头也未抬，修长的手指握住毛笔，继续撰写。
“谁传的？”毫无波澜的语气让旁人听不出情绪。
赵澄低声回道：“是太傅府前几日的秋宴，好似和乐川郡主有关。”
说到这里，赵澄有些尴尬。
毕竟乐川郡主是这位名义上的表妹，虽然主上从未在意过这层亲缘关系。
闻言，谢临便明了了。
乐川一向是个蠢笨的，被人当筏子使了还要不自知。
不过他对这些小花招无甚关心，冷眼旁观是他一贯的处事方式。
不过说起信陵候，谢临自然忆起了皇帝前几日召他私下问话。
殿内的金漆雕龙宝座上，坐着安武帝。
他立在下方，皇帝似笑非笑的给他提了贺兰家的嫡女。
说是才情了得，不输男子。
转而又提及她年幼失母，信陵候当初与他一起征战，如同手足。侯府上下忠君为国，却可怜了这侯府独女。
派了他去给这姑娘授课，说是要给这孩子添点荣光。
末了问他：“不知爱卿能否接了这个差事？”
龙椅上那人目光精明，语气却是十分不符的冷森。
谢临面色不变，神色漠然，自是应了此事。
眼下，明日便是他授课的日子了。
谢临搁下笔，左手一下一下的敲打着桌面。
忽然想到乐川，谢临嗤笑一声，他自己不也是被别人拿作筏子了吗。
不仅当了筏子，顺便还要被试探一番。
不过他向来是个无甚同情心的人，在他看来，人蠢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信陵侯府也好，陇西侯府也罢，若摸不准形势，做了他人粘板上的鱼肉，那都是自找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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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初六，雾收云卷，秋雨绵绵。
信陵侯府内，仆从忙作一团。
信陵候前日便去城外军营练兵了，府中后院上下暂时由侯夫人留下的苏嬷嬷打理。
苏嬷嬷才德兼备，谈吐不俗，一直以来把贺兰翎当做自己亲女儿一般照料。
在嬷嬷的催促下，贺兰翎一大早便起来了。
桂花浮玉，珠帘碰撞，莲蕊捧着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捣柳条汁漱口，拿西域传来的茵樨香濯发。
这是苏嬷嬷的安排，嬷嬷说先生身份高贵，且是有真才实学之人。今日是听学第一天，万不可留下差印象。
洗漱后，贺兰翎坐到梨木打造的梳妆台前，扫了一眼面前的珠钗发饰。
“讲学不是参加宴会，装扮不必过盛。”
莲蕊自是懂自家小姐的心思，点头称是。
三千青丝撩了些许简单的挽了一下，其余垂在身后。插了一只简单的累丝金簪，额间垂了一枚小小的红色宝石。
淡扫蛾眉薄粉敷面，明艳不可方物。
用了早膳后，贺兰翎捧了一盏温热清茶。
苏嬷嬷也缓缓走了进来，“姐儿等会披上披风，去门口迎一下首辅，不能失了礼数。”
“嗯，我省得。”贺兰翎挑了一只白玉八仙纹戴在纤细的手腕上。
饶是她心里已有了应对之策，但毕竟年岁尚小。眼看着即将要面对当朝首辅，贺兰翎心里难免有些紧张。
葱白玉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镶金边白色袖口。
雨势微弱，清风徐来。
莲蕊给她送上披风，一行人缓缓移去府门。
未几，一辆华贵马车在雨幕中渐渐现出模糊的影子。
贺兰翎站直了身子，如雾的桃花眸直盯着前方。
马车停在了眼前，侍卫掀开了门帘。
一柄青色骨伞自细雨中撑开，一双白锦无纹鞋，踩在青石板地面上。水雾四溅，那鞋上却纤尘不染。
仅隔一步之遥，然而贺兰翎却觉得此人如隔远山，岿然不动。
深潭般的冷眸尽透清冷疏离。
贺兰翎自然礼数周到，轻唤：“大人。”
谢临意识到了她的称呼，瞟了一眼亭亭玉立的少女，倒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颔首回应，“嗯。”
随后众人便入了葳阁，这是紧邻玉楼阁，专门弄出来作书斋使用的。
谢临神情冷淡，寡言少语。
一路上众人皆是缄默无言。
贺兰翎悄悄瞟了谢临一眼，心中暗道，这张脸的确是担得上风华无双的赞誉。
不过未想到谢临十分敏锐，她还尚未收回目光，就被那双漠然的眼睛扫到了。
贺兰翎先是一愣，耳尖倏然涌上一股绯红，对她来说，这的确是比较失礼的行为。
小姑娘一向严格约束自己，甚少犯错，一时被那冰冷的双眼迫的略感局促。
走进葳阁，正上首是先生讲课的地方，下方座椅齐全，案头上备好了笔墨纸砚。
另外还有紫檀书柜，方几茶桌。
丫鬟们奉上热茶后，也都徐徐离开了。
贺兰翎一时不敢直视，乖乖地立在谢临面前，看起来倒是个乖巧听话的学生。
谢临虽说领了皇帝给的的差事，但他的确是没有太多耐心，去耗费心力的教一个娇小姐。
他从侍卫手中拿过题卷，将其置于案上，随后抬眸，看着眼前低垂长睫的小姑娘，“之前师从何人？”
“宫檀，宫夫子。”
谢临倒是微愣。
秦州宫氏乃是胤朝书香世家，祖上出过几任帝师，甚至还有几位女帝师，家学渊源。自前朝以来广开学堂，培养了许多国家栋梁，即使是京城公子王孙都挤破了头想去宫家求学。
几年前今上还曾派人去了一趟秦州，请宫氏后人出山任太子太傅。
不料却被宫氏婉拒了，文人自傲在胤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此皇帝也没能找理由发作。
宫氏人能主动上京城来教一个小姑娘，这确实令他颇感意外。
而贺兰翎虽然想着在谢临面前表现的无趣些，但她也不敢撒那种会被轻易戳破的谎。
尤其是面对眼前这位算无遗策的首辅大人，她觉得老实回答可能更明智一点。
他拆卷的手指微微一顿，贺兰翎的心也跟着一紧。
谢临把题卷放在一旁，淡淡道：“既是宫家的学生，那今日便换个测法。”
贺兰翎悄悄呼一口气，测什么倒无所谓。
反正她也打定主意最多得个平平无奇的评价。
然后赶紧把这位尊贵的大人物给送走。
谢临本是提前备了一些题卷，毕竟只是随便探探他名义上第一个学生的学识修养。所以出的试题比较简单，只是题量较多，本意是想打发这个侯府嫡女。
眼下他却转了心思。
倒也不是提了兴趣，只是太过敷衍的手段拿到宫氏学生面前，就有些太过明显。
谢临坐到上首，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抽了一张宣纸铺开，提笔蘸墨。
略微思忖，便写下了试题，然后便递给赵澄。赵澄双手接过，然后拿到了贺兰翎面前。
贺兰翎恭敬的双手接过。
然后便听上首的谢临道：“既是宫氏的学生，那便不考校普通的学识修养。我拟了一道题，难度不高，给你两个时辰作答，现在你便开始答卷吧。”
他的嗓音清冽，平淡不起波澜。
空气中沁着一股好闻的墨香，谢临说完话后，便右手握书，很是专注。
少了那股慑人冷冽的目光，贺兰翎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依言答是，然后便走向自己座位，拿起一管小笔。
盯着题卷，映入眼帘的字笔锋苍劲有力，然整体又给人一种行云流水般感觉。和他本人一样，如隔雾看远山，捉摸不透。
贺兰翎细细读了题目，出乎意料的居然是政论题。
上面写道，黔州赋税繁重，自前朝以来，法在人亡，弊蠹百出。大者运夫耗折，称贷积累，权豪索偿无虚岁，而仓场书手移新蔽陈，百计侵盗。众皆知之，而未有以处。当时何以策之？
虽然这类题对贺兰翎来说也是以往的必考课，但也绝不是谢临口中的难度不高。
饶是修养如信陵候嫡女，贺兰翎此刻也嘴角微抽。
不愧是天子近臣，内阁首辅。
贺兰翎假意蹙眉思考了一会儿，足足过了好半晌儿，随即起笔蘸墨，不紧不慢的写了起来。
面上一副极其认真苦恼的模样。
上头的谢临低眉端了茶盏，揭了茶盖，低头品了一口。
看到下首的小姑娘生动的表情，倒是微微挑眉。
这边赵澄把公文捧了上来，谢临接过后，也开始伏案着笔。
一室幽静，只余沸鼎茶声。
时辰到了，小姑娘甚是乖巧守礼，晾干墨迹后，双手捧了上来。
谢临接过题卷，纸上的文字大小规整，是闺阁女子常练的簪花小楷，写的倒是挺漂亮。
只不过，谢临一眼便看出这簪花小楷不是长时间练习的。
谢临继续往下看去，小姑娘的对策写的不长。答道：“运之耗，以解者皆齐民，无所统一，利归狡猾，害及良善。而夏税军需，粮运纲费，与供应织造走递之用，皆出自秋粮，余米既收复粜，展转迂回，此弊所由生也。”
问题要领倒是直指要害，谢临淡淡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扫去。
“应请革民夫，俾粮长专运，而宽其纲用以优之；税粮除常运本色外，其余应变易者，尽征收白银，见数支遣。部运者，既关系切身，无敢浪费，掌计之人又出入有限，无可蔽藏；而白银入官，视输米又率有宽剩，民欢趋之。”
看完后，谢临神情还是淡淡，骨节分明的手轻握着这份试卷，让人无法看出端倪。
贺兰翎这回不敢乱瞟了，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立着。
她写了一份说不上极好，但也绝说不上差的文章。差的太过明显肯定也骗不了这位内阁首辅，她便以平庸求稳。
谢临本来无甚怀疑她的作答水准，不过既有了“虚构”的簪花小楷在前。此刻他捏着答卷，心中无端也升起了几分臆测。
谢临将目光抬起，朝着面前听话懂礼知进退的少女望去。
斜阳远堕余辉，照射进屋子，轻洒在小姑娘身上。
谢临早些时候没仔细看她，这会儿细看。却只觉得小姑娘看似弱柳扶风，却生了一双极为惑人的桃花眸，此刻正闪着狡黠的光。
虽小小年纪，但倾城之姿已初露端倪。
不知日后又有多少京城少年郎为之痴狂。
谢临执政多年，于朝堂之间运筹帷幄。不仅是别人，连他自己也忘记他也刚及弱冠两年而已，尚是少年郎。
贺兰翎被他盯得寒毛直竖，心中忐忑，葱白的手指绕在一起。
过了半晌，谢临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淡淡开口道：“贺兰小姐答的尚可。”
听到尚可二字，贺兰翎心中的石头落地，暗自长出一口气。
她连忙作揖，“多谢大人指点。”
看来她的策略还是糊弄了过去，贺兰翎只希望这令人窒息的授课能赶紧结束。
正想的入神，突然耳边响起一句，“学问既不是拿来卖弄的，也不是拿来哄骗的。既有才能，那就更应博学之，笃行之。”
贺兰翎一瞬间感觉脑子爆炸了，自己铺垫那么多，竟全被他一眼识破？
她一时都没掩盖自己震惊的眼神，一下便望向了谢临。
稳稳坐在上首的男人，只扫了她一眼便知道诈出真假了。
毕竟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轻易便被这位首辅大人给算计了。
贺兰翎艰难的吞了吞有些干涩的嗓子，“是学生不知轻重，已得大人指点，不敢再犯。”
“大人？”谢临面无表情道。
贺兰翎简直吓得魂儿都飞了，“先生，先生，是我不知礼数了。”
“刚刚也说了，博学之，笃行之。虽然我朝没有女子参加科举入官的先例，但因有真才实学而被推选的女官也并非没有。贺兰小姐饱读诗书，不会不懂人尽其才，悉用其力的道理？”
贺兰翎连忙鞠躬作揖，心中却是略感诧异。
她一直认为谢临此人表面如松柏，实则深不可测，心若玄冰。
不过眼下看起来，却好似是她误会了。听了谢临这一番话，贺兰翎心中涌上一丝羞愧。
倘若一旁的赵澄知道她此刻内心所想，估计都能笑掉大牙。
谢临表面清冷矜贵，疏远若孤松独立，似是披了一张圣人皮。实则，对这世上大多事，他都能做到冷眼旁观，漠然处之。
待谢临离开，贺兰翎一摸额头，只觉得虚汗都冒出来了。
莲蕊走进了屋内，看了自家小姐愈发苍白的脸蛋，连忙冲上前扶住。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像是被魇住了一般。”
忽然秋风起，木叶动。
贺兰翎被吹得一激灵，安抚地摸了摸莲蕊的手背，“无事，先回去吧。”
回到玉楼阁后，苏嬷嬷也迎了上来，“姐儿怎么出了一声冷汗？莲蕊，快些备上热水，服侍小姐沐浴。”
苏嬷嬷拿起帕子替她擦拭。
贺兰翎微微靠在嬷嬷身上，轻声道：“谢临走了吗？”
苏嬷嬷心疼的捏了捏她手心，“走了，说是在门口遇上了侯爷。”
贺兰翎听罢，微微直了直身子，欲站起来。
苏嬷嬷又将她轻轻按下，“别担心。侯爷为官几十载，倒不至于应付不了这些场面。”
贺兰翎听到后，也微哑了嗓子，“宦海浮沉，官虎吏狼，爹爹这般忠君为国的人怎能挡地了他人的算计？”
“我倒希望他一直待在宁州，就算让我一辈子住在江南姑母家也甘愿。”
自上京城后，小姑娘一直紧绷的弦此刻终是崩掉了。
苏嬷嬷心疼地替她拭掉眼泪，“姐儿，慧极必伤您想必是懂得，姐儿自己也不要一昧退让隐忍。”
“当初夫人还给您留了那么多后路，就是想让您活得无拘无束些，姐儿莫要辜负夫人的良苦用心呀。”
贺兰翎一边轻拭微红的眼眸，一边低声答道：“嗯，我省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