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不来的青涩山坡》》熊不落

2、第二章 碧海蓝天 好热啊。睁

　　好热啊。睁不开眼。
　　一阵凉爽的风吹过，他嗅到了淡淡的海腥味。
　　时青用手捂住眼睛，艰难地站起来。太阳热辣，天空湛蓝，他身处在一处沙滩上，身前是一望无垠的海，远处有一座小海岛。他所处的海岸线上是一整片的沙漠，没有任何人烟，像是沙盒类游戏的初始界面。
　　他光着脚，沙滩被晒得滚烫。伸脚踏到海水里，一种薄荷一般的清凉感受攀上脚踝，飘摇的蔓草摩挲着他的脚底。他感到海水中有一种奇特的引力，吸引着他一头扎进去，畅快地游一场。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双手划开蔚蓝色的海浪，就像划开了热牛奶上附着的、那一层透明的薄膜。天空映射在海面上，就像一层湛蓝色带着云朵的薄膜，掀开了，就露出仍然蓝色的内里。
　　一呼一吸之间，耳畔传来起伏的水声轰鸣，眼里是起伏的变换景色。很快他就游到了岸边。
　　安全上岛了。
　　回首看天色，以及从晴朗白日变成了暮色四合。海和沙漠蒙上了灰紫色，而近处小渔村的灯火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的逐渐点亮。待他走到村头的大槐树下，已是灯火通明。
　　槐树下站着个小孩，傻站在那，穿着最朴素的T恤和短裤。时青也看着他。小孩呼啦一下张开了双臂，奔向他，大喊：
　　“爸爸！”
　　小孩浑身颤抖，柔软的头发抵着他的腿，仰起头，露出了一张白嫩嫩的小脸，泪痕涟涟，显然是岳争的模样，但是其中截然不同。那种成年时凌厉的五官，在童年时只觉得精致逼人，与肉感的脸颊意外地相融，有种酸碱中和的巧妙。
　　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小孩就是日后在□□呼风喝雨的那个人。
　　“小朋友，我不是你父亲。”他被抱住了，愣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说。
　　小孩的双手猛地抽离开，后退了好几步，一双圆圆的黑眼睛盯着他，抿着嘴不说话。
　　时青僵在原地。
　　“我知道”，齐平他大腿的岳争别过头去，“外婆说你不配当我的父亲。”
　　嗯？
　　小孩继续说道：“外婆说，你抛弃了我，自己一个人去大城市了。听说你赚大钱了，但是你从来没回来看过我们。”说着小嘴一瘪，成串的眼泪又顺着脸庞滑落，“爸爸，你为什么不回来？”
　　时青上前去安慰，小孩却越哭越大声。
　　“你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
　　幼年岳争哭得满脸通红，一张小脸就像被揉成了纸团一样皱，五官拧在一起，下半张脸都被打湿了。时青蹲下来，准备跟他说话，海边就响起了巨大的海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惊愕地转过头去，不远处的海岸边升起了城墙那么高的海浪，来势汹汹，一轮接一轮往他们的方向跃进。原本湛蓝如洗的天空此刻阴云密布，狂风呼啸，他的四肢传来冷意，鼻尖呼入的气息腥咸无比。
　　头顶上槐树的枝干被强风吹拂得扭曲，枝干连着树叶拍打他的脸生疼。
　　“你，不，是，我，爸，爸……”
　　岳争的哭得抽噎，快速地吸入空气，左右手还拉着时青不松手。
　　时青暗叫不好，他的左手上带着一块能随时回到现实世界的手表，只要按一下侧边的按钮就能结束这一切。但岳争的双手紧紧钳住了他的右手，眼见着海啸离他越来越近，他赶紧抱住孩子的头，往自己怀里扔。
　　他撕扯着喉咙，凑到岳争的耳边去，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湮没在震天的海啸声中。
　　“对不起，爸爸错了，爸爸错了。”
　　“爸爸错了，爸爸来了。”
　　“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争争。”
　　怀里身体的抽泣突然停顿了一秒。
　　时青右手猛地挣开，往左手边狠狠一按！

　　灯光暖黄。
　　岳茗站在时青身侧，他醒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岳小姐，为什么要隐瞒了真实信息？”
　　她一怔，回过神来反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你给我的资料上却说他父亲交通失事死亡，跟随改嫁的母亲在城市生活。而他的母亲和继父生下了你，对吗？但是在梦里，岳先生告诉我，他的亲生父亲没有死，是遗弃了他和他母亲；而他的母亲失踪，他由外婆抚养，7岁以前都在海岛上度过。”
　　“患者家属的态度对我们的治疗很重要，没有准确的信息不仅无法救岳先生，也是在拿我的生命做赌注。”
　　时青一张脸煞白，眼睛紧紧盯着岳茗。要不是他及时安抚了岳争，他可能就回不来了。
　　“抱歉，”她垂眸，沉默了片刻，迎上他的目光，“但这就是我哥哥告诉我的。我确实没有隐瞒。”
　　时青无言以对，翻身下床，脱掉了身上的防护服，径直穿过她。
　　老刘尴尬地打圆场：“哎呀，岳小姐，我们这个工作很危险的，你要多配合我们呀。再说了，这些信息除了治疗师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们这的治疗师都是专业的，肯定不会到处去说的。”
　　岳茗看着他的背影：“我确实没有隐瞒。有关于我哥的所有资料，我都是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找到的。他7岁以前我还没出生，不清楚这些，但是资料跟家里佣人说的基本上一样。再说，梦境里的就一定是真的吗？我从来就不知道那个海岛，也没见过我外婆。也许这些都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呢？”
　　时青突然想起手表还没摘，转过身，把那只玩意往老刘的方向一扔。一个银色的抛物线稳稳的掉落在一双手里。
　　“一个人的梦境，最荒诞不经，但也最为诚实。它无意像清醒的人一样用欺骗他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恰恰相反，离奇的幻想只是表象。造梦者期待有人能读懂。”

　　时青回到家，坐在电脑桌前思忖。连家人都不知道的童年，这世上还有别人会知道吗？他在浏览器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检索，弹出来的大多数是论坛里的文字，找不到一张图片。在成千上万的无用信息中，一个帖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自己的同学变成明星是怎样一种体验？》
　　一条匿名的回答贴在帖子的最下面：“来抢答。我有一个小学同学，长得无敌帅，印象里是金城武那种浓眉大眼的，皮肤又很白。那个时候全班女生都追着他跑，家长也暗地里说他以后可以当明星。结果，没想到，人家后来混黑去了，还混得很不错。后来我才听说，原来他爸也是干这个的……幸亏当时没招惹他[笑哭][笑哭]。”
　　回复时间2022年1月。也就是一个月前。
　　时青赶紧托老刘查了他的IP地址。多亏了网络信息泄露，不能他也不能在24小时内就顺藤摸瓜找到他的手机号和住址，还把他约了出来。

　　“时青？！”
　　单虹翎人如其名，头发染成了夸张的橙色，鼻梁上也架着一副橙色的眼睛，脸上有很多细细小小的雀斑。他在金色的泰国菜饭店里面（这是他本人提出的建议），一脸满足地吸着奶茶。突然瞥见时青推门而入，一双细长的眼睛睁大得露出整只眼球。
　　“你认识我？”时青蹙起眉。
　　“当然！”单虹翎激动地一拍桌子：“你是……”
　　“您好，这是您点的咖喱皇炒蟹，小青龙冬阴功汤，青木瓜沙律，椰汁西米糕，海鲜菠萝炒饭。”两个服务员送上了精致的菜，一道一道地摆在他们的桌上。
　　单虹翎不说话了，惊喜地叫了一声，舀了一大碗橙红色的汤。他的头发埋在一片高饱和的红红黄黄里显得无比和谐。
　　“你刚刚说你认识我？”时青耐心地看着他。他早就把高中之前的事都忘了个一干二净。眼见的这个人，莫非也是自己的同学？
　　“啊，当然咯。我们是一个小学的，你在我隔壁班。你不记得了也正常。”
　　“抱歉，我是不记得了。”
　　单虹翎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但是过去了这么久，你还记得我这么一个隔壁班的？”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你和我们的那个……谁来着，你们关系不是挺好嘛？”单虹翎嘴角沾着咖喱，头都没抬。
　　时青愣住了。也就是说，他和岳争是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年级？他在心里又摇摇头，他们小学一共8个班，即使同一个年级，认识他的概率也很小。
　　“我就直说吧，我这次来是希望你能够提供一些关于你的同班同学，岳争的信息。”
　　对面男人手里的椰汁糕没夹紧，滚到了桌子下面。
　　“可以跟我说说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吗？”时青看着对面那团茂盛的橙红色块。
　　单虹翎沉默了一会说：“你为什么不问他本人呢？”
　　“岳先生在昏迷状态。”
　　“哦……”他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说，“我也不太熟他。你想知道什么方面的呢？”
　　“越多越好。家庭，爱好，性格，身边的朋友。”时青指了指录音笔，“不介意吧？”

　　那是一节体育课。小学一年级的单虹翎跟往常一样和同学在打闹。他们跑得满身是汗，趁体育老师不注意溜回教室喝水。偌大的教室里空空荡荡，他抓起饮料喝了一大口，顿时觉得额头上的汗都清凉了起来。他的视线突然掠过门口，一个白白净净的男孩站在门口，背着小书包，单虹翎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孩。男孩的圆眼睛看了他一会，然后打开了电风扇。
　　下一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向大家介绍了新来的同学。岳争不会写字，憋了半天都没能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因为个子矮、性格内向，他被老师安排在了第一排。
　　小孩子对美丑的感觉特别敏锐，或许审美是一个人天生具有的能力，小孩子们都喜欢跟这个瓷娃娃一样精致的男孩玩。一开始他不爱说话，也不知道为什么，经常默默趴在桌子上哭。但是每次他一趴着，前后左右桌总是过来安慰他，问他怎么了。后来，他们就经常能看到岳争的笑脸了。
　　岳争的功课并不好。他总爱看小说，一抽屉的书，封面花花绿绿的。他很爱讲故事给同学听，但是他们总是感到无聊，一哄而散去小卖部买各种新玩具。陀螺，宝剑，宠物机，四驱车，乐高，哪样都好玩。
　　单虹翎听不懂岳争的故事，但很喜欢他这个人。他总觉得岳争跟他们都不一样，又漂亮，又神秘，性格也软软的。

　　“对不起，我打断你一下。岳争的性格是这样的吗？”时青突然说。
　　“大家都这么觉得。”单虹翎笃定地说。
　　“好的，你继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岳争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原本温柔的笑容，混杂了恶作剧得逞以后的得意；他不再给他们讲故事，每个下午都跑到操场的草坪上，待到四点钟学校结束。他并不是一个人，或者说，他身边总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也是他们年级的，单虹翎见过，大家似乎都知道他。他太引人注目了，小学四年级身高就已经跟六年级的一样高，听说他和别人打架，听说他每天不写作业，听说他没有爸妈。大家都不愿意接近他，他长着一张乖巧懂事的脸，笑起来能把老师哄得团团转，但据说，他就是用这张笑脸去欺负班里的同学的。
　　单虹翎有多讨厌他，岳争就有多喜欢他，甚至比他想的更加喜欢。他经常看到他们一起回家，一高一矮，笑得很开心。有一次，他看到岳争和他头贴着头说话，或许是他的错觉，那个讨厌的男生甚至亲了一下岳争的脸。

　　“那个讨厌的男生是谁？”时青说。
　　单虹翎挑了挑眉，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时青，你是真不记得了还是装蒜哪？要不是你害的岳争，他后来能成那样吗？”他站了起来，俯视着时青，眼睛无不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