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史前巨蛋 他拿着一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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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着一沓厚厚的相册。
PU外皮的相册，里面是一张又一张，同一个男孩的笑脸。还很小的时候，蒙奇奇一般楞青青的头发，上半张脸皱巴巴的，还冒着鼻涕泡，显然是哭过的样子，嘴角咧得大大的，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在笑；再大一点了，穿着运动服，笑得更加自然，抱着一只大狗，一幅无忧无虑的天真模样。再接着，是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少年，和朋友出去玩，当志愿者，着装入时的大学生……当初的小男孩变成了英俊挺拔的男人，但唯一不变的，是那张笑脸。
令人心生温暖。
眉毛像春日的枝蔓一样舒展开来，原本细长精致的眼睛下方鼓起了圆弧形的小包，就像清爽的木莲冻添了一勺桂花酒酿。长长的睫毛并不卷翘，而是如同婴儿一般的直睫，温驯地低垂着。向上的嘴角像打开的帷幕，里面是整齐的上排牙。两个酒窝像两朵盛放的小野花。
他看着手里的一张张照片，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如出一辙的笑容。
他以前是没有拍立得的，用的是胶片机。金属质感的佳能A80，老东西了，外壳泛着银白色的光。给他拍照的人，有李叔叔，王阿姨，张阿姨，他们把他从那带了出来，像皇帝细细挑选了中意的妃子，被选中的人总应该欢天喜地地梳妆打扮，凹着造型展示自己的利用价值。但他似乎总是木木的，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脸上礼貌性地挂着笑。他也不确定这样对不对，但笑是他的保护伞，他习惯了。
他们一次次把他带出来，又送了回去，最后还是谁都没能要他。
拍摄的人一直在变，但镜头里的主角始终是他。
他总是往离孤儿院最近的柯达照相馆跑，拿出剩下的零用钱，冲洗照片，收纳到相册里。不知不觉，就是这么厚厚的一沓。
所有这些，记录了男孩的人生轨迹，一根又一根的图钉，钉在他的版图上，这是走过的痕迹，这是一个人的春秋。就像现在的人，翻开手机相册，或是百度云备份，或是聊天记录，或是别的什么，看到曾经自己的点点滴滴，总会涌起一股怀旧的情绪。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空白呢。
时青机械地翻动照片，只觉得那些记忆零零碎碎的，像醒来以后一忘皆空的梦。
自从做了那份工作了以后，他对过去的记忆越来越差。不是记忆力本身变差，而是记忆的口袋漏了个洞，过去的记忆像筛子一样逐渐掉了。新的涌入，旧的退场，定理似的冷冰冰的守恒。
孤儿院每周末会播放电视节目。都是VCD和DVD，总共就那么几张，循环播放。他印象最深刻的是迪士尼的动画片《爱丽丝梦游仙境》，反反复复，看了将近十遍。里面有个情节，爱丽丝走在黑魆魆的路上，留下了一串脚印。她想回到现实世界而不得，转身折返，却发现一只嘴巴上长着扫把的小狗，把她的脚印都扫掉了。她每走一步，脚印就消失一个。
时青突然觉得自己很能共情爱丽丝。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突然亮了。他挥挥手，把自己毛线团一样凌乱的想法拂去，拿上包和雨伞，出门了。
F城在南方，亚热带季风气候，秋冬之交，雨总是连绵不断。
时青到办公室的时候同事们已经都在了。沙发上还坐着一位美丽的女人。
但居然没有人指责他的迟到，真是一反常态。
穿着一身潮牌的老刘看见他就两眼发光，说：“时青，你可算来了！来来来，这位是岳大小姐。”老李朝着沙发上的倩影伸手微笑，回头对他做了口型：大客户。
他立马换上招牌笑容，一张笑脸令人如沐春风，说道：“岳小姐，这边请！”
女人愣了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抿起嘴角。起身，高跟鞋踢踏响。
他和老刘交换了个眼神。
“时青，别乱来啊，能把大老板伺候好咱们这几年都有资金做项目了。”
“我知道的嘛。向老板势力低头。”
老刘大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时青笑着没躲。
他收起笑脸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里面是一整面大书架，还有许多小幅挂画。多是些光怪陆离的画，有的看上去像信笔涂鸦，有的是东拼西凑的元素组合，有的更是云里雾里的单纯一个色块。其中，他办公桌后面的那副画尤为醒目——一个相当于一层楼高度的三联画顶天立地，来自尼德兰画家博斯的《人间乐园》。
三联画的中间是嬉闹的裸体人群，簇拥着各种怪物，在春光烂漫的乐园里狂欢；左联是静谧美好的伊甸园，亚当和夏娃中间站着仁慈而庄严的上帝；右联则画风一转，变得黑暗、浓郁，在地狱的火光与黑夜中，裸体的人类被各种怪物折磨虐待，死法各有各的惨烈残忍。
伊甸园，人间，地狱。三幅图景，或美好，或荒诞，或恐怖。令人心生恐惧，但又不禁为它的神秘、精巧、生动而神魂颠倒。
岳小姐所坐的位置正对着“人间”的那一部分，她仰着头一动不动，似乎在发呆。时青咳嗽了一声，在她面前坐下。她立马拿出一叠文件给他。
“时先生，我就直说了。请你帮帮我哥，让他醒过来。”
他没接话，先打开了文件细细翻看。
前几张都是照片。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在打电话的年轻男人，沉着脸，两条浓眉拧在一起，嘴唇抿起。一张脸轮廓感分明，而不耐烦的神色更为他增添了一种仇恨、暴戾的气息。他身穿一件棕色的风衣，里面是深色的项链，依稀可见一星闪烁的银色项链。拿电话的右手上有一节看不清图案的纹身，从手腕处顺着手掌边缘爬到小指的第一个指节。
照片截取了那一瞬间，以男人为第一人称视角的动感，小到他额角不驯服地翘着的头发，大到整个人色块形状，都是清晰可感的；然而，却被蒙蔽了电话另一端那人的身份，以及所讲内容。镜头对焦在他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上，背后是一团虚焦的红色。整个人似乎沐浴在愤怒之火中的战神，抑或地狱之火里的公兽。
时青心叫不好。干他这行的见的人不算少，有时候看面相就能推测出这个人的性格甚至职业。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从外表上看，可以说是相当帅气，并且高大健壮，气质独特，即使放在娱乐圈里也是丝毫不逊色。但，他敢打赌绝对不可能有女生感鼓起勇气向他搭讪——这种人，一看就是以后要家暴的。
而富攻击力的正主，也会大大加大他的治疗难度。
第二张照片仍然是他，然而却是他在安然沉睡在床榻上的场景，身着白色对居家服，眉宇舒展，像一尊沉睡的雕塑。他身上插着各种不同的管子，连接着床旁边的呼吸机。
文件的后几页是患者的相关信息。
岳争，25岁，身份是行者首领。
时青不傻，看到岳大的纹身，这兄妹俩的身份就已经猜了个大概了。看到“行者”，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想。这两人是个混黑的。而且还是黑中的宇宙混沌黑，怎么洗都洗不白，能把一条河污染的那种。
他正欲拒绝，耳畔突然响起了老刘的叮嘱。
岳茗和哥哥长得有七八分相似，同样深邃立体的一张脸，此刻虽略带憔悴，但眼神却亮得可怕。时青沉吟片刻，迎着她的目光，露出一个和煦的笑来：“岳小姐，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你承诺给我们的股份和资金需一次性内付清。”
“第二，我们不想卷入你们那边的纷争，请做好保密措施。”
“第三，岳先生是极为危险的人物，我不能担保百分之百让他醒来。在必要时刻，我本人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
岳茗爽快答应。
当晚他们就决定开始进行治疗。
通过文件，时青已经将岳争的性格、喜好、经历摸得清清楚楚。他拿起一套防护服，裹在胸口处。他领着岳茗到治疗室，一开灯，一片温暖的黄色扑面而来，就像Kenny G那一曲奢华经典的萨克斯《回家》一样，令人安心和沉醉。无数精密的仪器设备，就藏匿在暖黄色的墙壁后面，如同盘根错节的血管一般为整个治疗的顺利进行提供了保障。而精密严谨的算法程序，则为这些仪器的运行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
“岳小姐，你对我们的工作了解有多少？”他问。
“据我所知，贵司研究了一种叫做‘梦境唤醒术’的装置，将治疗师与患者的神经相连接，然后进入到患者的意识世界中，对他进行唤醒。实话实说，我不太相信，但实在没办法了。”
岳茗边讲边左右端详着整个治疗室。
说是治疗室，其实根本与医院或者是私人诊所完全不搭边。极为空旷的一个立方体空间，与其说是“室”，不如说“厅”或者“堂”，大概跟美术馆的其中一个展厅差不多大。治疗室的正中间是一个约莫一部电梯那么大的白色球形舱。时青走过的时候，白色的舱门自动打开，可以看到里面并排放着两张玻璃床。
“洁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
他每次看到这个球形就都会想到这句话，于是就叫它“蛋”。他在蛋里面工作，走进那扇白色的门，就像走进了创世神亲手捏制的一颗混沌里，没有一点杂质的纯白，是一切的原始，也是混响后归于死寂的终结。
每次他进去，连接上了另一个人的记忆，都是全新的旅程，痛苦或美好。但与此同时，他自己的记忆就会消失一分。这是他需要经常拍摄照片，时时温习那个相册的原因。
他利索地穿戴好防护服，左手上戴上了一个特殊的手表，笑着对岳茗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就踏进了巨蛋里。
岳争，他的患者已经躺在那儿了，一动不动地，和照片上看上去一样。英俊但阴鸷的样子，即使昏迷不醒，周身也散发着淡淡的疏离感。
老刘掺着陈年老痰的活力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心着点，别困在里面了。实在不行就按住表盘，回来逃命！”
“知道了，放心。”
“来咯。”
他耳边突然响起巨大的耳鸣，接着四肢百骸都传来一种强烈的下坠感。就像过山车行驶到了顶点，先是停滞，然后猛地坠落，那一刹那心脏狂跳不已，一只恶魔的黑爪用指甲深深嵌入你的心脏，把它往下拉，拉到地狱深处，恶魔的国度里，群魔的酒盏中。时青整个脑袋炸开了大染缸，全身都像生生被撕扯开似的痛，眼前是无数只五彩的飞蝇。
每次都要来一遍的讨厌体验，并没有随着体验次数的增加而减轻。
他又想起爱丽丝了。七八岁的小姑娘发现自己的脚印被擦得一干二净，着了急，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她抹眼泪的姿势实在楚楚可怜，花儿都唱着安慰她的歌。
但在突发事件发生的时候，并不会一下有那么激烈的反应，而是后知后觉。他晚上出去撸串，听到邻座的两个女生在聊着她们小时候看过的动漫和偶像剧，两个人一惊一乍，突然大笑突然拍手。那是个仙侠剧，他觉得自己也应该看过，但是实在陌生。他觉得有些遗憾，用一个词描述就是“怅然若失”，但好像也没有很悲痛。
但逐渐的，就像死神的脚步步步逼近，他连初中的回忆都慢慢忘了，他拒绝了任何一个同学聚会，愧疚不已，不敢面对他们。后来也就逐渐找到了规律，一次治疗就会折损一些记忆。
这样也好，他安慰自己。不然的话，干他这行，恐怕会像就像《蝴蝶效应》里男主那样流鼻血，得一个脑容量爆炸的结局。
习惯了这一切以后，他想，他要是爱丽丝，先把擦掉他脚印的罪魁祸首暴打一顿，再重走一遍路，找不到就干脆不回家了，要把仙境里的世界都玩个遍才好，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好不畅快。治疗师的工作害他失去记忆，但也收获了大笔财富，他要赚钱、花钱，购物，美食，旅行，恋爱，好好享受人生。
身上的痛苦渐渐消失了。
他挂着餍足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史前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