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野天下》荷尘

1、明霁山 我师傅把我

　　天地苍茫茫一片，空中偶有几只飞鸟掠过。陆青燃照例推开柴门，却意外发现今天的天空居然放了些晴，连白云都能看的见些许。
　　传说明霁山上终年积雪，难见日光。山上住一“云鹤仙人”，相传此人“行似白云流转，站若松鹤挺直”才得其名。时至今日，无人见其真容，其居所隐于这群山之间，高峰之上，一般人难寻其踪迹。
　　然而此刻的云鹤仙人正身若无骨的侧躺于屋内的软塌之上，手拿书卷，好不神仙快活。
　　“燃儿，这柴火再烧多些，为师还觉得有些寒冷。记得烧完柴火后去林中再捡些来，入夜为师要沐浴更衣。”
　　陆青燃小声嘀咕道：“师父天天就知道呆在屋子里，门也不出什么也不干，特别是冬天连功夫都不教我了，可真够懒的。”虽然嘴里抱怨着，但手上的动作却是不敢慢下，不一会儿炉子里的火便烧的更旺了。
　　“哎哟，师父，你又拿花生砸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山脚下的王奶奶说总砸人脑袋会变笨的。”陆青燃用手肘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一双杏眼直勾勾盯着眼前的白衣人。
　　“我也说了多少次了，你隔多远我都能听到你说话。刚刚说什么了？别以为为师没听到，你这叫目无尊长，该不该罚你。”说话间，床榻上的人便从床下下来，手里拿了一块白色的帕子，坐到陆青燃身边，用帕子把陆青燃粘在脸上的灰擦拭干净。
　　陆青燃犹记得当时师父说捡到自己的时候，也该是这副光景。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自己就被扔在一间破庙里，被包在襁褓之中嚎啕大哭。师父刚好下山买酒喝，来这破庙中避避风雪，看见了便顿觉可怜自己，而又孤身一人，便把自己抱上了山去。在抱上山去之前，师父也用帕子把自己的脸蛋擦的一干二净，顾名思义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陆青燃曾问过师父为什么给自己取这个名字，师父说当时他捡到自己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青色，又被扔在火堆旁边，便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名字。当时陆青燃还怪师父给自己取名字这么随意，师父只是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便没再多言语。
　　“养了你这么多年，不知不觉也长的这么大了。青燃啊，你有没有想过下山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若是还活着看到你这么活蹦乱跳的，定会开心。”
　　陆青燃听了师父的话，先是愣神片刻，随之便一把推开了陆行游，眼泪一颗颗从眼睛里落下，打在了陆行游心头。
　　“师父，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燃儿刚刚说错话了，你可以罚我骂我，但是你不能不要我。我家就在这明霁山上，如果师父不要我了，那我便没有家了。”说罢，陆青燃便冲出门去不见了踪影。
　　身后不停传来师父的呼喊声，陆青燃却是越跑越快，跑着跑着，便跑入了一片密林之中。雪下的更大了，压在树枝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等陆青燃累了停下脚步，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眼前皆是一片白色，天和地似乎都融在了一起，一片万籁俱寂，只听见一声声啜泣声在这幽静的林间不断回响。
　　“怎么办，师父不要我了，师父想赶我走了，呜呜呜……”陆青燃出门的急，身上只简单穿了一身薄衫，在这雪地里待久了，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不一会儿便开始有些意志昏沉。陆青燃便用手挖了个小坑，双手不一会儿便被冻的得通红，随之把自己埋在坑里，在身上再盖上厚厚的一层雪，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襁褓之中，师父还会看自己可怜捡自己回家。
　　陆行游此刻正是心急如焚，嘴里不停念叨着：“这孩子就是风风火火的，也怪我说话没什么遮拦，燃儿这孩子本来就有些敏感。平时练功的时候没见的跑这么快，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找了半天，终于在一片林子里找到了已经昏迷不醒的陆青燃，全身上下都泛着红，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师父，我再也不乱说话了，您罚燃儿吧。”
　　雪突然停了，一轮明月升在天空之上，雪地在月光下被照的闪闪发亮，显得一片静谧祥和。陆行游背着陆青燃飞跃在雪地间，树上落下的雪掉落下来，眼看要落在陆青燃身上，却被陆行游用剑给止住了。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师父身上的味道，陆青燃抱的更紧了，嘴里还不时嘟嘟囔囔的，听不真切。
　　待两人都到了屋子里，陆行游马不停蹄地用真气把水烧温，帮陆青燃把衣服脱完后，再用柴火把水烧开。忙碌到此刻已经是深夜了，房间里只有水烧开的声音，陆行游坐在床上打坐修养。
　　“师父，对不起，让您担心了。以后燃儿一定不乱说话，一定听师父的话，不要赶我下山好不好。”不知什么时候，陆青燃居然醒了，脸色还是通红一片，但看样子应该是已经大好了。
　　陆行游缓缓睁开了双眼，看着眼前的陆青燃，眉眼逐渐长开，以前胖嘟嘟的圆脸也已经瘦成了瓜子脸，一双杏眼正泪汪汪的隔着烟雾望着自己。陆行游心一软，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肯定是舍不得的，可是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如果不让他去历练几番，自己又还能再护住他几时呢？
　　陆行游思索再三，才开口说道：“燃儿，你别想太多，师父不是不要你。师父早已阅尽天下离别苦，我更不想和你分别。可人活在在世上，有的事情总归是不可避免的，你已经长大了，有的事情该由你自己去把握，有道是一缕轻欢，最是人间留不住。不要为了眼前的片刻欢愉，而要为了日后的长久着想不是。”
　　陆青燃有些似懂非懂，如今才不过总角之年，又长年呆在山上，除了陆行游便是山脚下那群村民，还简单质朴的很。陆行游也不要求他全部听懂，能了解二三便好，很多事物没有亲身经历过便无法体会其中滋味，这也是陆行游想让他下山的原因。
　　“燃儿，待我把这《凌云诀》的最后几步教完之后便下山去吧，磨炼磨炼总是好的，师父就在这明霁山上哪也不去，哪天你要是不开心想回山上了就回来，师父一直在这等你。”
　　“可是我不在了，谁给你烧水做饭浣衣呢。而且我学的功夫又不多，下了山去谁也打不过，能不能不下山啊。而且我打算这辈子都不娶媳妇，一辈子呆在师父身边。”陆青燃趴在澡盆边，细声说道。
　　陆青燃听罢，长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是自己平时太护着陆青燃了，再这样下去这孩子就得栽在自己手上了，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让陆青燃下山去历练几番，要不然永远就会是个破庙里襁褓之中的孩童。
　　陆青燃厉声喝道：“这件事情没有商量余地，你必须给我下山去，你要是不去，就别回来我这明霁山了！”
　　陆青燃见师父已然生气了，便只能不情愿的先答应下来，想着以后还有转圜余地。
　　难得的晴夜，圆月当空而照，透过窗户照在陆青燃的床榻上，宛如披了一层薄纱。窗外不时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更显空旷寂寥。陆青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怎么才能劝服师父不让自己下山。朦胧间陆青燃梦见师父用竹条打自己的手心，就因为自己练剑总是握不稳；又梦见过年师父带着自己飞到山脚下去王大娘家糊灯笼。正当陆青燃糊灯笼的时候，转头便看见师父一个人往前走去，陆青燃想要抓住师父的手，拼命往前追，却怎么也抓不住，只剩自己一个人躺在一间破庙里，旁边的炭火烧的很旺，仿佛怎么都烧不完的样子。
　　瞬时间，陆青燃便从梦中惊醒，抬头看见师父写给自己的毛笔字还安安静静的挂在墙上，上面写着【喜乐安宁】四个大字，陆青燃意识到自己怕不是做了噩梦，没想太多便又睡下了。
　　烛火摇曳，陆行游看完手里的信件后，便把纸放于蜡烛之上，火势瞬时而起。摇晃的火光照在陆行游担忧的脸上，不一会儿火光熄灭，四周的一切又回归黑暗之中。随着一声哀叹，伴着一壶酒盏，陆行游透过头顶的月光，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刀光剑影，热血恩仇。
　　“这路，总归得是他自己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