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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先到先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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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悠长,茶香萦绕,一方小室内春光正好。
贺韶庸刚从宫中回来,此刻正在午睡。
如今是淳熙二十三年,距离孟离离世已三年有余。
皇上自去年年末便开始与众臣商议立储之事,贺韶庸时不时要进宫听皇上吩咐事情,每次都会遇见他那几个心怀鬼胎的皇兄,与他们一番斡旋,当真身心俱疲。
春天一到,树木花草含苞待放,贺韶庸的皇兄们也都蠢蠢欲动,表面上兄友弟恭一派祥和,实则私下里斗得不亦乐乎。
二皇子贺子乾一直针对老四贺青阳,近来终于逮着老四南下的机会在路上找人劫道,趁机向皇上禀报说他办事不利,要皇上治罪于他。
今日皇上找皇子们入宫,就是为了这件事。
贺青阳办事不利耽误南方战事补给运输,按理应当革职,可事发突然且蹊跷,皇上便想问问其他人有何看法。
贺韶庸一向不受宠,一直在一旁边喝茶边看几位兄长乐此不疲地表演,好不容易熬到皇上有了决断,解散回府,又在宫门口被贺子乾叫住,说他是扶不起的阿斗,好一通讽刺挖苦。
贺韶庸一一受下不置可否,回到府中吃了午饭有些困意,索性午睡去,什么事情都等午睡起来再议。
午时过,贺韶庸悠悠醒转。
季泽听闻屋内的动静,忙一挥手让屏风后的乐姬下去,贺韶庸如今安睡,全靠乐姬抚琴,一曲清心音弹完,他才能朦朦胧胧睡去。
“殿下,喝茶。”季泽递过一杯茶,对贺韶庸道,“方才银风大人来过,说有要事禀告。”
“银风?”贺韶庸闻声陷入深思,银风是他近年来培养的暗卫首领,专门为他打探消息,一般事都是书信往来,不知今日他亲自现身,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让他进来。”因为是可靠的贴心人,贺韶庸允许银风出入自己的卧房,季泽见银风来了,立马关好门窗守在门口。
“何事?”贺韶庸懒懒起身,边穿外袍边问道。
“回殿下,贺子乾下朝后去见了大将军,两个人谈了一个多时辰。”银风回道。
“我早知二皇兄不安分,没想到他居然把手伸到将军那里。”贺韶庸穿好外袍,又系好腰带,见银风还不走,便问道,“还有事?”
“是……”银风欲言又止,是了半天没动静。
“说。”贺韶庸走到窗边打开窗,春风一下子吹进来,吹起他午睡醒来后还没来得及打理的发,银风看着贺韶庸的背影,有一瞬间怔忡。
殿下变了很多。
记得他第一次见贺韶庸,殿下甚至连剑都拿不稳,说话也是期期艾艾有气无力的。当时要不是看在季泽是他多年好友的份上,他断不会答应做贺韶庸的眼线。
谁知一晃三年,他见证了面前这位殿下从手无缚鸡之力到如今武艺超群,谋略过人,隐藏锋芒。
银风相信如今只要贺韶庸勾勾手指,天下亦是他囊中之物。
他是不同的,也是让人甘心卖命臣服的。
当年季泽曾给银风看过一张画像,画中人眉目标致,看着温文尔雅格外亲切,他再三追问,季泽终于说出此人乃是殿下的救命恩人,名为孟离,曾多次救公子于水火,可惜英年早逝,成为殿下心中最隐秘的伤疤,稍微被碰触,就痛得撕心裂肺。
银风犹豫再三,想着不管贺韶庸变成了什么模样,人贵在不忘本,知恩图报,知道救命恩人的消息,应该不会袖手旁观,便接口道,“几日前有人在西市见到了孟离公子。”
“你说谁?”贺韶庸身子一颤,旋即迅速从窗边飞身到银风面前,抓住他肩膀,看着他眼睛问道,“你说孟离?”
银风愣了愣,答道:“银风一开始也觉得蹊跷,便去西市亲自查探了一番,确是离公子。”
“他……回来了?”贺韶庸只觉此刻脑中炸开一朵烟花,将他震得头晕眼花,心如擂鼓,三年了,孟离终于回来了!
像是一场梦。
“不如银风将离公子请来,公子自己同他叙话?”
“快去!快!”
季泽见银风急匆匆离开,便问贺韶庸道,“殿下,银风匆匆离开,可是出什么大事了?”
“银风他、他说、他看见孟离了……”贺韶庸话音落,便大笑起来,只是笑了没几声,眼泪便流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似的,全落在黑色烫金刺绣的外袍胸襟上。
“离公子?”
季泽闻言也是一惊,孟离去世三年突然出现,难保不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思及此,季泽对贺韶庸道,“殿下,或许是有人故意为之也未可知,还请殿下多多留意。”
“那是自然。”听闻此言,贺韶庸擦了擦眼泪回道,“若是有人以此为要挟拿我错处,那便休怪我不留情面。”
孟离就是贺韶庸的逆鳞,凡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贺韶庸必不会轻饶。从前他软弱好欺负任人拿捏,如今不复从前,虽面上并无不同,其实内里的贺韶庸早就脱胎换骨。
从前他像是野生的蛹,无人问津,无人在意,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如今他已然破茧成蝶,暗中将对手抽丝剥茧,只是面上仍旧收敛羽翼一言不发——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一鸣惊人一飞冲天的机会。
即便如此,他听见孟离两个字还是会乱了心神,失去判断力,当自己日思夜想的面容出现在眼前,贺韶庸确实差点崩断了脑中最后一根清醒的弦。
“孟离——”贺韶庸唤道。
“孟离”闻声转身,对着贺韶庸笑道,“殿下。”
声音一样,面容一样,连笑起来时唇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样。
“你回来了?”贺韶庸颤抖着声音又问了一句,“真的是你吗,孟离?”
“是我,殿下,是我!”说着“孟离”便要往贺韶庸身上扑,贺韶庸见状不着痕迹地避开,笑道,“想必你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
“是,殿下。”
等“孟离”退下,银风和季泽同时看向贺韶庸,贺韶庸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
孟离从来有分寸,断不会上来就投怀送抱,虽然表面并无不妥,内里可着实漏洞百出。
“殿下打算怎么办?”银风问道。
“猎物送上门,便将计就计利用此人寻到主使之人。”
“殿下好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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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孟离走在街上,用棺木中的陪葬品换了一大笔钱给自己重新置办了一身行头,又去姑苏最好的满月楼大吃了一顿,才觉得事情彻底不太对。
从他上街到现在,大家看他的目光除了惊恐就是惊讶,更有甚者直接吓到翻白眼。
难道他现在的模样这么吓人?
孟离轻轻打了个饱嗝,随后走到卖簪花的小摊前对着镜子照了照。
眉如远山,眸若深潭,鼻梁高挺,唇角一勾便是颠倒众生的笑意。
虽然比现代意气风发的自己差了几分,但是这人生得着实标致,那么何以大家见了自己和见了鬼一样?
等下!见鬼?
孟离思及此恍然大悟,这身子的主人生前说不定是姑苏名人,在姑苏和大家都打过照面,突然死而复生,任谁都心有余悸。
可是他也不想这样啊,但是,穿越的机制是什么呢?
孟离边慢慢踱步边想,自己是在看画时突然穿越的,既然这是历史上没有的朝代,那么他现在应该是在画里。
他记得穿越前自己曾在画中看见两个男子,秘书却说那只是两个簪花女子。
想来这就是蹊跷之处,因为他看见了不一样的意境,所以要他入画感受一番画作者的人生?
神他妈搞。
都2022年了还玩穿越,这梗不都被玩烂了吗?
想他一代古董收藏家,和穿越半点关系挨不上,不过好在秘书涉猎广,给他分享过一些热门穿越文。幸好看过,要不然突然搞这么一桩事出来,吓都要吓死了。
孟离这般想着,心情倒是平复了一些。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目前回不去,在这享受古代慢节奏生活也挺好。
孟离将方才一低头垂到胸前的头发甩到背后,继续往前走去。
前方有个卖鼎的小摊,孟离一直苦于找不到货真价实的宝鼎,如今机会来了,这可是真真的古代器物。
孟离随手拿了个最小的鼎问摊主道,“老板,这个怎么卖?”
“三两一个。”
“那这个呢?”孟离的手刚碰到另一个大些的鼎,便有人和他一起拿起了鼎的另一端,先出声问道。
声音低沉,却很悦耳,像盛着一汪水似的。
孟离循声抬眸,一抹黑色映入眼帘,从袖口到胸口蜿蜒绣着一枝花枝,枝头花儿含苞待放,孟离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好像……
孟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和袖口,难道这朝代兴在自己身上绣花枝?
这风气挺独特的。
孟离随即扯出一个自认为很得体其实旁人看来颇为敷衍的笑来,同那人道,“先到先得,这东西我先看上的,你……公子换一个买吧。”
想到如今是古代,孟离便学着古人的语气改口道。
“我若不呢?”
“你这人怎么……”孟离说着一抬头对上那人眸子,这样两个字没说出口,他自己先失了神,心脏突然好痛,而且这个人有点眼熟。
他是谁?
贺韶庸见到孟离也是一愣,方才看到一人背影像孟离,他便一路跟到此处。因有府中“孟离”的前车之鉴,他此次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斯人已逝,相似很多时候不过是自己心中念念不忘的影子罢了。
可是面前的这个人,生得和孟离一模一样,声音、动作和他周身的气质都和孟离如出一辙。
都说画虎画皮难画骨,一个人的面容可以被模仿,身量可以被模仿,神态可以被模仿,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却是旁人万万模仿不来的,因为经历不同,气质便是一个人最独一无二的东西。
他在眼前人的身上看见了孟离的影子,不,应该说他就是孟离。
“罢了,我不买了。”孟离见贺韶庸不说话,便直接放下东西要走。
“公子留步——”贺韶庸眼疾手快抓住孟离的胳膊,问道,“公子可方便告知姓名?”
“啊?”孟离闻声微愣,姓名,他不知这身体的主人叫什么,几天下来也没人问他名字,他还真给问住了。
至于名字,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孟离思及此,回道,“孟离,孟子的孟,离开的离。”
“孟离?你说你叫孟离?”
孟离不明所以,以为自己失礼了,便随口回问道,“请教公子姓名。”
“贺韶庸。”
“贺、韶、庸,”孟离一个字一个字念着,继而评价道,“还挺好听。”
“走了。”孟离说着甩开贺韶庸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贺韶庸愣在原地,直到季泽轻轻在他耳边道,“殿下,不早了,该回去了。”他才回过神来,看向季泽,“他说他叫孟离,他是孟离!”
话没说完,泪却先落了下来。
三年了,贺韶庸得偿所愿,终于等到了他的孟离。
“殿下,府中那位还没……”
“既问不出幕后主使,留着也无用,便把他处理掉吧。”贺韶庸对季泽道,“还有,你派人暗中保护着孟离,万不可出任何差错。”
季泽犹豫再三想说殿下三思,但看贺韶庸难得兴致勃勃,又不忍扫了他的兴致,便只好一一应下,“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