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去巴黎》莎罗sarah

19、3、又遇见他了

　　夏夜的微风掠过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红色海洋的排档街，霓虹灯闪烁的红帐篷内外，坐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食客，粗俗的喧哗声隔着几条街都能清晰地听到。

　　如同电影的慢镜头一样，小秀穿着一天都没换下华丽礼服，迈着沉重的脚步朝街口一步步缓慢地挪动，脸色苍白，在海风的吹拂下显得格外凄惨。

　　除了即将要见到的母亲，再没有谁能让她害怕到这个地步，此时的她满脑子全是对自己的责问：为什么昨晚留在贺家的时候没有想到妈妈生气时狰狞的面孔以及家里那支大扫把的威力？记得上回不过是半夜偷偷溜出去和尚媛喝了点酒，都被打成那样，这次一整个晚上没有回家也没有打一个电话，还不被老妈拿菜刀剁成肉酱！她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淤伤所在的位置，感觉又酸又麻，就刚刚才挨过打一样。

　　如果能坐着时光机器返回昨晚该有多好啊！她无限惆怅地长叹一声。

　　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自家的档口前，嘈杂的声浪里，可以听见妈妈吆喝客人的声音，小秀的脸庞立即紧绷起来，冰冷的寒颤像电流一样掠过她的全身，耳边回荡起一阵阵嗡嗡的声响。

　　“前几天才挨过的打你就忘了是不是？一个没出嫁的女孩子居然敢在外面过夜，而且还是个单身男人的家里！你是不是成心想把你妈活活气死？从小我就教育你，身为一个女孩子一定要洁身自好，不然必定一失足成千古恨，你倒好！全当成了耳边风，净给给家门抹黑，如果每个女孩都跟你似的，这社会还不是乱了套了？死丫头！今天我要替天行道！”

　　幸好，这些还只是停留在小秀大脑里的幻想而已，实际上，余淑凤距离她至少还有五米以上的安全距离，不过，等她从想象中回过神来，余淑凤已不知于何时叉着腰站在她的面前。

　　连逃跑都已来不及了！小秀用两只手捂住脸，快要哭出来了。

　　谁知，目光相对的刹那，余淑凤竟然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你回来了？”

　　小秀惊愕地望着妈妈和蔼的样子，反倒更惶恐、更不安了，这一定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她说不定是要等收摊后再慢慢收拾我。

　　“妈，你听我说……”为了避免明天一早尸体登上早报头版，小秀决定坦白从宽，向她解释事实经过。

　　“不用说了，志东全都告诉我了，跟你们老板去赴宴了对吧？”没等详细解释，余淑凤已经挥手打断了她的话。

　　强烈的震惊中，小秀以看外星人的眼神望着妈妈。

　　“他已经跟你说了？什么时候说的？”她大声地问。

　　“昨天晚上来这吃饭的时候。”余淑凤笑得更厉害了，“真没想到，咱们家女儿这么快就出人头地了，都成了总经理身边的红人儿，想着这事，妈妈高兴得一宿没合眼。”

　　“妈，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昨天……昨天……”小秀极力想要解释，没想到却越描越黑。

　　余淑凤此刻也正沉浸在自我幻想的世界里，对于事实真相充耳不闻。

　　“今天早晨起床，我还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呢！可是现在，看到你这一身光鲜的打扮……哎呀！啥都别说了，宝贝女儿，往后你就好好跟你们老总培养感情，晚上没空回家打个电话就行，妈妈等着你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那一天。”余淑凤说完，便兴冲冲地回到后厨忙碌去了，留下小秀怔怔地僵在原地，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妈妈大概是快被生活逼疯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我必须保持足够的冷静，不能再像昨晚那样被铁面怪蛊惑。小秀拍了拍滚烫的脸，努力调整呼吸。

　　就这样，没过多久，她重新恢复了精神，回家换了件T恤和运动短裤又回到档口帮忙，因为是周日的关系，今晚的客人比平常更多，外送电话也是接连不断地打来，两个伙计忙不过来，小秀就帮忙负责送餐。

　　大片灰色的云层从城市上空无声漫过，并不算多的星星在天空闪闪发着光。

　　小秀踏着一辆已经生锈的凤凰自行车，后座载着一个巨大的饭箱，飞驰着驶过迷宫般的小巷。

　　随着汗水渐渐将后背浸透，堆满饭箱的白色饭盒也在一份份在减少，饭箱变得越来越轻，到了只剩下最后一份的时候，面前出现一幢闪耀着金色光芒，充满都市摩登风情的大厦。

　　小秀翻开外送单，楚天阁B座2503，没错，就是这里了！

　　她提着热腾腾的饭盒走进大厦，大堂的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四周墙壁前，每隔几米就矗立着一尊造型各异的艺术雕塑，电梯也很宽敞，金灿灿的电梯门上还烙刻着精致细的镂花。

　　伴随着楼层显示器上数字闪灯顺势由左至右闪动：1、2、3、4、5、6……一直到“25”的骤然闪亮，电梯门缓缓打开。

　　小秀快步走出电梯，来到2503号的大门前，按动门铃，并提前作好微笑准备。

　　不久之后，门开了，意外地出现一张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英俊面容。尽管在和贺轩朝夕相处之后，小秀对于帅哥已经不那么感冒，可是在见到眼前这个人之后，还是不能不惊叹他的魅力，而且这张面孔还非常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在哪见过。

　　没想到，这个时候对方反倒先开了口：“你是Karen？”

　　Karen？小秀诧异地凝视着他，突然如梦初醒，这位帅哥正是昨日在莱薇酒店邀请她跳舞的飞扬策划公司的高层人物张靖阳。

　　简直太丢脸了，她连低头望一眼自己的勇气都没有，将饭盒往他手里一塞，掉头就跑。

　　可是，对方却不依不饶地追出来，一直追到电梯口。

　　小秀一边望着步步紧逼的他，一边狂按电梯，可电梯就是不来，她急得拼命跺脚，额头虚汗直冒。

　　与此同时，张靖阳已经来到她的面前，挑着眉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似乎在欣赏她狼狈的模样。

　　好半天，大概是觉得欣赏够了，便露出微笑道：“干嘛走得这么急，我还没给钱呢。”

　　小秀头脑一片混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只凭下意识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其实……其实我不叫Karen，也不是什么从美国回来的千金小姐，我不是故意骗人的，实在是被我们老板逼的，要怪就怪他……”

　　张靖阳静静地听着，眼睛里并未出现任何异样的神色，反倒将内在迷人的气息绽放得更加强大：“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非常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小秀不由地怔住了，身体里的血液很慢很慢地流淌着，二十年来，还没有哪个男人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而且，明明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任何厌恶之情。

　　半晌，他们之间流淌着淡淡的暖流。

　　之后，叮的一声，身后传来一声脆响，电梯来了。

　　张靖阳乘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塞进小秀手里，随后笑着便要离开。

　　小秀连忙唤住他：“等等，我要找你钱！”

　　“不用了，那是给你的小费。”说完，他以一个潇洒的姿态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自己家走去，临进门之前，又悄悄侧过脸望了小秀一眼，那道眼神如醇美的香槟酒般令人迷醉，一瞬间，整条走道似乎都充满了蜜的味道。

　　第二天清晨，贺轩在早餐的餐桌上发现到一些和往常不太一样的变化。

　　虽说素食是永恒不变的主题，可平常用白粥或牛奶搭配的点心总是有咸有甜，变化丰富，然而今天呈现在面前的南瓜汤圆、糯米糍，和奶酪烤土豆，没有一道不是甜品。

　　贺轩与大多数的男人一样，对于甜食都有着本能的不屑，更何况还是一天当中的第一餐食物，不过，冲着它们鲜艳的色泽和散发出来的诱人香气，他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轻轻舀起一颗汤圆抿入口中。谁知，就在舌头碰触到外皮的瞬间，一种从来不曾感受过的香气，立即融入身体深处。分不清是上乘糯米带来的绵而不腻，还是金黄色南瓜馅里天然的甜味，又或者是二者完美的和谐？

　　尔后，即便食物已经入腹，萦绕在唇舌间的，还有纯纯的余香，却完全没有想象中那股甜腻。

　　没想到这小小的南瓜汤圆居然也有如此惊人的力量！贺轩顾不得多加掩饰，很快把它消灭得干干净净。

　　一直以来，他欣赏小秀的手艺，不是因为她做出的美食有多么精致珍贵，而是能在每一口食物里，品尝到除却食材本身的一缕魂，或悲或喜，或浓或淡，总能轻易触及心灵最柔软的地方，这是比单调的味觉更让人快意的部分。因此，在品尝了今天这道特别的南瓜汤圆后，贺轩能够断定，她必定是遇上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于是，他抬起头，大胆说出了心里的猜测：“遇见帅哥了？”

　　站在一旁的小秀当即吓了一跳：“你难道学过猜心术？”

　　果然被猜中了！贺轩得意不已，故意顺水推舟道：“没错，所以你必须老实交待，那个令我深表同情的倒霉蛋是谁？”

　　无论何时，他刻薄的嘲讽总能准确地刺入小秀的心脏，她被气得咬紧嘴唇，却故意大方坦白：“就是那天酒会上请我跳舞的那位呀！”

　　此话一出，贺轩脸上的微笑立即消失，毫无疑问，他对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有着非常糟糕的第一印象。

　　小秀瞥了一眼他的脸，不仅没有紧张，唇角还微微倾斜地扬起。

　　彼此目光对撞的刹那，贺轩猛地从餐桌边站起身，目露寒光：“没想到，你不仅喜欢在男人家里过夜，勾搭男人更是颇有一套。”

　　贺轩厚颜无耻的话点燃了小秀心底愤怒的火花，若不是碍于双方的雇佣关系，她一定会拿起桌上的碗朝他头顶重重地盖下去。

　　但是，为了保住工作，她只能采取口头的抗衡：“我只是你的秘书，不是你的女朋友，你没有权力干涉我的私人生活。”

　　贺轩眼底露出强烈的轻蔑：“你以为我是那种只知道在派对上泡妞的花花公子吗？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公司里每天都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我。”

　　说完，他便转身朝楼上走去，不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回旋楼梯的尽头。

　　闷热的午后。

　　头顶的天空似乎也被炙热的阳光燃烧得干干净净，蔚蓝得如同一口倒挂的深湖，连一片白云的影子也看不到。偶尔拂过的微风轻轻吹动树梢，洁白娇柔的玉兰花纷纷坠落，飘满整个院落。寂静安详的花园里，知了刺耳的鸣叫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屋子里，小秀刚刚吃完一顿简单的午餐，正准备到厨房洗碗，转身的那一刻，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见从远处驶一辆加长林肯，稳稳地停靠在花园门前的林荫道间。片刻，司机奔下车，将后座门打开，恭敬地迎下一位身穿彩色条纹的七分裤，简洁圆领中袖衬衫，胸前大朵绚丽的绢丝胸花，挽着酒红色卷发，戴着咖啡色墨镜的女人。

　　这名贵妇在司机遮阳伞的护送下穿过花园，迳直朝大门走来。

　　虽然被大框墨镜遮住半张脸，小秀还是一眼便认出她是贺轩的妈妈，刹那间，强烈的恐惧像黑夜一般笼罩在头顶。不用说，贺夫人一定是为了儿子前天那番“真情告白”来找她算账的，如果被她逮住，还不知道有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将会发生！慌乱之中，她脑子里唯一闪现的只有逃生的念头，可惜，在付诸于行动之前，门铃已经响了。同时，环绕着客厅的透明落地窗也将她暴露在贺夫人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一遍接一遍不断响起的门铃声里，小秀拖着沉重的脚步，万般无奈地走到门口，将大门打开一道缝隙，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向贺夫人问候了一声。

　　贺夫人一见到她，脸上就蒙上一层愠色，随后冲身边的司机使了个眼神，他便立即转身走回车内。

　　偌大的一幢房子，只剩下两个女人。

　　花园里，知了单调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挑动着烦燥的神经。

　　小秀走进厨房，为贺夫人泡了一杯菊花茶，双手奉到她的面前，她看也不看一眼，冷冷说了句：“我只喝咖啡。”

　　“那我再去为您换一杯。”小秀说着，转身便要回到厨房。

　　“不用了，你坐下来，我有话要问你。”贺夫人很不耐烦地阻止了她。

　　小秀拖着颤抖的身体走到沙发边的脚凳上坐了下来。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什么学校毕业的？”

　　“市旅游学校。”

　　“父母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父亲，所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妈妈自己开大排档，已经经营了整整十年。”

　　如同查户口一般，两人僵硬地一问一答，不过，其实这些问题的答案，贺夫人已经在第一时间从私人侦探那里了解得一清二楚，之所以再问一遍，只是基本的证实而已。这也是她直到今天中午才出现在小秀面前的原因，之前按兵不动，都是在等侦探社搜集报告。

　　根据调查显示，余小秀是一个既无家世也无学历的普通女孩，前不久才刚刚从航空公司的空姐考试中落选，又被交往二年的男人在酒吧抛弃，所有履历加在一起也写不满一张白纸。唯一不同寻常的地方，是她享有总经理秘书的职位和待遇，却在贺轩家里做着属于保姆的工作。但是无论如何，贺夫人都不相信自己宝贝儿子的择偶标准会降至民工等级，不过为人谨慎的她一直信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句古话，为了干净利落地解决掉所有隐患，还是顶着骄阳御驾亲征。

　　此时，她觉得废话的“砖”已经抛得差不多了，便不动声色地引出了关键的话题。

　　“余小姐，听说你进入公司时签署的是总经理秘书的聘书，但实际上却没有担任相关的职务，是不是这样？”

　　小秀不由地愣了一下，觉得她这话问得蹊跷，一定有什么阴谋隐藏在背后，不过俗话说该来的躲不掉，没有其它选择，她只能听天由命应了声“是”。

　　贺夫人听到她肯定的回答，随即露出不易察觉的一抹笑容：“我有位朋友在北京，也是做房地产的，他的第一秘书最近刚刚赴美国深造，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把你推荐给他，而且保证不是虚职，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此话一出，小秀立即明白贺夫人是把自己视为眼中钉，不仅要拔除，还要远远扔到看不见的角落。可是，不过是因为她宝贝儿子的一句自私的戏言，自己就得被驱逐出从小生长的城市，流落异乡？小秀觉得这家人全都有非常严重的心理症状，贺轩得的是“王子病”，而她则是深度的“太后症”。

　　一阵阵怒火在心底翻涌，她提高嗓门大声道：“夫人，您的儿子究竟喜不喜欢我我并不清楚，但当着您的面，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您，我并不喜欢他，所以您大可不必紧张，想尽办法远远将我支走。而且，不要说北京一个公司秘书的职务，就是北京市长让我当，我也不会离开这里，我从小就在这长大，这里有我的妈妈，我的朋友。”

　　贺夫人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完全没料到这个女孩竟敢用这么无礼的口吻和她说话，小家庭出身的女儿果然是没有教养的。正是因为如此，她更不希望她留在贺轩身边，自己倾注了一生心血的爱子，说不准没过多久就被她调教坏了。

　　想到这里，她皱起眉，冷笑着说：“看不出来，你年纪轻，做人可一点也不简单啊！不想要好工作，那是想要现金吗？想要多少，多少钱你才肯放过我们家贺轩？”

　　轰的一声，心里的什么爆炸了一般，一种耻辱感麻痹了全身。

　　贺夫人见她不说话，还以为是动了心，眼里轻蔑的神色更盛：“原来还是喜欢钱，那怎么不早说呢！开个价吧，只要不太过分，我都会答应，就当是花钱买清净。”

　　小秀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盛气凌人的贵妇，从没想过有人会像市场上挑猪肉似的和她侃价。

　　然而贺夫人心里可不是这么想，她以为小秀是因为过度的兴奋而显出穷人低贱的丑态。

　　面对这个饿死鬼般俗气的女孩她真是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加紧催促道：“别浪费时间了，快点说吧，下午我还预约了美容院做SPA呢！”

　　一直试图克制自己的小秀再也忍受不住内心汹涌的情绪和周围令人窒息的空气，她猛地从脚凳上站起身，俯视着贺夫人说：“我什么也不想要，只想安安心心地工作，靠自己的努力赚钱，您和您儿子之间的矛盾原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请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如果真要辞我，也请拿出正当理由，否则我会利用一切法律手段捍卫自身的权益。现在，我必须去工作了，恕不奉陪，您请自便。”

　　说完，她也不顾贺夫人脸上难堪的神色，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