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去巴黎》莎罗sarah

18、2、血色回忆

　　车子最终在市中心一幢有着漂亮花园的欧式洋楼前停了下来，这幢房子比贺轩的“巴黎阳光”更加气派也更宏伟，简直像是矗立在月光下的城堡。

　　还没明白为什么要来这里，小秀已经被贺轩强行拖下车，跌跌撞撞地朝大门飞奔而去。穿过院门的时候，借着门口银白色的路灯，她清清楚楚看见门上写着“贺宅”二个字。

　　随着“咣当”一声剧响，贺轩一踹开大门，气势汹汹地走进客厅，闻讯而至的佣人慌慌张张地迎上前，却都不敢靠得太近。

　　“去把我爸、我妈叫出来，快去！”他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此刻，楼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听见动静的贺董事长和贺夫人已经出现在楼梯口。灯光的阴影下，贺董事长的表情显得尤其煞白，语调也是冷冰冰的：“没有教养的东西，你在发什么疯？”

　　贺轩毫不示弱地反击道：“我就算发疯，也是被你们给逼疯的！我今晚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别再打着亲情的旗号干涉我的感情，你们所做的一切我全部都知道！”

　　听到这句话，贺董事长的眼睛顿时瞪大了，贺夫人的肩膀也开始微微颤动。

　　贺轩没有理会，继续道：“今晚的酒会一定出自你们的精心设计吧？就像四年前在巴黎，也是这样设计好的……想让我和那些有家世背景的金千小姐交往，也不能总用已经用滥的旧招式。”

　　贺董事长的眉头出现了深深的皱纹，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贺夫人见状，连忙打起圆场，快步走到贺轩面前说：“我们所做的一切全部是为你好，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家世、品貌都相衬的女孩，但今晚酒会上紫苏的出现的确不是我们的安排，接到她打来的电话，我和你爸爸也很吃惊，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把手机号码告诉她或许是草率了一些，可完全是出于对你们的负责，有些事别人没法帮忙，只能靠你们自己解决。”

　　贺轩定定地望着妈妈，仿佛听不见任何解释，脸上有孩子般负气的神情，随后一抹冷笑在他的唇角渐渐荡漾开来。

　　“谢谢您的良苦用心，不过从今往后再也不需要了，我再也不会出席任何相亲、酒会，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就是她！”

　　贺轩说完，猛地举起紧紧握住的小秀的手，像一杆旗帜似的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小秀被这突如其来的荒唐场面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浑身也像爬满了一层鸡皮疙瘩。

　　贺夫人这才注意起贺轩身边的女孩，看她一身华丽的装扮，倒也像是名门闺秀，可仔细一看，怎么觉得这张脸这么熟悉，仿佛不久前才刚刚见过。她再次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回忆终于在一幅幅混乱的画面里被拼接起来，刹那间，后脑勺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击中，不禁脱口而出一声：是你？！

　　小秀被她的惊呼声吓得只想逃跑，于是拼命想用力挣脱贺轩的手。可是，她越想挣脱，贺轩就抓她抓得越紧，最终，以一个压倒性的力道反扣住她的手腕，使她动弹不得。与此同时，他也没忘了关照母亲，倾斜扬起的嘴唇送出犀利冷锐的言语：“怎么，认出她了？觉得讽刺是吗？大可不必觉得委屈或者愤怒，这是你们四年前就该得到的报应！”

　　说完，他故意亲密地搂住小秀的肩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贺夫人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目光黯然，美丽的脸庞也失去了光采，仿佛是失去水分的花朵，带着深深的隐痛。

　　而一直站在楼梯上，自视冷静自持的贺董事长也在儿子消失在夜幕下的那一刻吐出低沉的叹息声。

　　走出贺家大门时已是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凉风呼呼吹过，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小秀累积多时的怒火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爆发，她抓起贺轩箍住自己的手臂，狠狠地一口咬下，四道鲜红的牙印立即清晰地浮现。

　　谁知这一次贺轩居然没有喊叫也没有反抗，只是表情麻木地望着她，就好像这只手是断假肢，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被他这样死气沉沉地望着，原本理直气壮的小秀反而感到一阵恐惧，满腹怨恨也不知该如何出口，隔了好半天的，才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你……你说话啊！”

　　他依然没有回答，只是更加无力地望着她，仿佛经历九死一生，刚刚从沙漠里走出来的幸存者，倾斜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小秀被他眼里的空茫吓到了，赶忙去摸他的手，却感到一阵冰凉，她的身子不由地一颤，理智告诉她不能让这个男人一直在街上呆下去，不然接下来，他说不定会一头栽倒在地上。

　　“你还有办法开车吗？如果没有办法，我叫出租车送你回去！”她焦急地问。

　　一阵轻风拂过，贺轩突然打了冷战，黑曜石一般漆黑的眼睛又重新镀上一层光芒。他挠了挠头发，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只是……我只是很累。”

　　海边，巴黎阳光别墅。

　　冷清的月光像流水般倾泻在花园里，夜风中弥漫着百合花和玉兰花的清香，空气如雨季般潮湿。不远处，海岸线上模糊的灯塔以及飘摇的渔火忽明忽暗，给夜增添了几分诡秘的情调，海涛的呢喃顺着寂静一波波抵达，包围着整座院子。

　　小秀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从厨房里走出来，来到蜷缩在沙发角落的贺轩的面前，他看上去精神仍然很差，脸庞泛着淡淡青色，而且一个晚上没吃东西，身体已经没什么力气，手脚和大脑都不太听使唤。

　　自从相识以来，小秀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她欲言又止，心底荡漾着连她都陌生的酸楚，默默地将粥碗递到他的手里，站在一旁看着他大口喝下。

　　香喷喷的热粥咽过喉咙后，身体似乎舒畅了许多，贺轩的脸渐渐浮起一丝光泽，同时也恢复了一贯的冷傲，从沙发上站起身说：“我现在要上楼休息，而且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小秀早已习惯他的口气，回答也显得很平静：“我会把厨房收拾完再走，免得落下偷懒怠工的话柄。”

　　贺轩转过身瞥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迳直朝楼梯走去，背影和脚步声都在小秀的注视下变得越来越远。

　　飘散着淡淡清洗液香味的厨房。

　　洗碗池里的水哗哗流淌着，白色的泡沫变魔术似的越涨越高，小秀站在洗台前认真洗着碗筷，丝丝缕缕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她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一恍神，面前平静的池水里却突然浮现出数小时前，在贺家大宅发生的那一幕，如同正在上映的一场电影那样清晰。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就是她！他当着父母的面脱口而出的这句惊人之语，虽然明知是句谎话，却还是轻而易举地扰乱了小秀心底一池春水，真是疯了！她拍着自己不争气的脑袋，把覆满泡沫的瓷碗狠狠放入洗碗池内。

　　突然间，楼上传来一声大叫，几乎快要掀翻屋顶。

　　手里马上就要洗干净的一只碗扑通一声跌入水池深处，她连手也顾不上擦，便赶忙奔到二楼。用力推开贺轩卧室的门，一缕幽凉的月光从窗外透过淡红色的纱幔似有若无的撒在床上，笼罩着整个房间的阴影里，贺轩丢了魂似的呆坐在床上，全身都已被冷汗浸透了。

　　“发生了什么事？”小秀连忙大声地问。

　　“恶梦……康琳……康琳回来了……”贺轩用双手抱着自己的头，神经质般地呓语着。

　　康琳是谁？小秀对他口中冒出的这个像是个女人的名字尤其敏感，可她知道即便问，贺轩也不会回答，她又试图把她和今晚在酒店碰到的那个女人联系到一起，可脑子里明明清楚地记得，贺轩当时叫她“紫苏”。

　　强抑着内心纷乱的思绪，小秀慢慢地朝床边走去，一心想着该怎么安抚他。然而，不知是沉浸在恶梦里无法抽离，还是在黑暗中看不清小秀的模样，就在小秀靠近床沿的时候，贺轩竟一把伸出手将她紧紧抱住，像个孩子似的扎进她怀里不住颤抖，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霸气。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小秀的心跳剧烈加速，呼吸也几乎停止了，脑海深处偏偏又再一次响起今晚在贺家大宅，他当着父母的面说的那句话。她再也忍耐不住，慌忙将他一把推开，打开床头柜前的台灯，激动地嚷着：“我不是什么康琳，我是余小秀，你看清楚点，要是再不老实睡觉，我就直接把你打晕过去！”

　　房间里突然明亮起来，贺轩用手挡住刺入眼睛的灯光，抬起头，带着恐惧后的凝滞将视线固定在小秀身上，很久，他僵直的身子又一点点滑进被子里，最后，连头也被淹没。

　　半开的窗户那里吹进来凉凉的海风。

　　小秀站在床边，静静地望着他覆盖在被子下的轮廓，直至听见里面传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呼吸声，这才关掉台灯，重新回到楼下。

　　这个晚上她并没有回家，清理完厨房后就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直到临近天亮才昏昏沉沉地倒下身，闭上眼睛。

　　楼上，豪华卧房里的贺轩也并不像平常那样睡得很熟，而是始终迷迷糊糊地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仿佛被酒精麻醉，沉溺在混混沌沌、糊里糊涂的世界里。

　　在那里，整座城市都是爱的空气和蜜的味道……携手踏过的每一块青砖都悠长像永远走不到尽头……在巍峨的埃菲尔铁塔前，热恋中的情人把吻献给全世界……Parc de Bagatelle姹紫嫣红的玫瑰园里，繁茂的玫瑰花丛下，静静躺着用一千片花瓣拼出的爱的誓言“I Love You”……

　　那颜色，殷红殷红的……

　　就像血……

　　那是一段他想要拼命掩埋的回忆。

　　东方的天空隐约露出鱼肚白，一束灰白而忧郁的微光，透过窗帘投射了进来。贺轩像是被某种神秘的感应惊醒，尽管头疼欲裂，还是挣扎着爬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伸了伸懒腰，之后迈开沉重的脚步朝门外走去。

　　原本想到楼下喝杯水使身体舒服一点，却不经意地看见躺在沙发上尚在沉睡中的小秀，她披散着浓密的长发，头枕在浅米色的麂皮绒扶手上发出均匀而平静的呼吸，身上仍然穿着酒会上那件蓝色的真丝礼服，飘逸的裙摆像花朵般绽放在地面。那一瞬间，他像中了魔咒一般被摄到她的面前，失神地凝视起她的睡容，竟发现这原来也是一张可爱的脸，尤其是睫毛，长长的像是洋娃娃一样。

　　一种莫名柔软的情绪突然萦绕在心里，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道乌黑的睫毛，谁知才刚要触及脸庞，小秀的眼睛却突然睁开，猛烈的惊吓使贺轩猛地抽回手，脸上有尴尬的神色。

　　小秀揉着惺忪的睡眼，还没看清眼前是谁，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便迎面而来。

　　“你怎么会赖在我家，不是让你回去的吗？随随便便就在男人家里过夜，你不要名声无所谓，我可不想被你拖下水！”

　　不用睁眼，一听见这声音便知是铁面怪，小秀心里一阵郁闷，脸都皱成了一团，懊悔昨晚不该因为无谓的担心而留下来守夜，为了补救，她决定咬紧牙关绝不向他坦白真实的原因，于是随便抛出一个借口：“我昨晚洗完碗都已经过了十二点，最后一班公车都停了，你让我走回家去啊？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如果在路上遇见坏人怎么办？”

　　贺轩干笑了二声：“你还真是幽默，我相信坏人和我一样，都不会对你这种女人抱有幻想的！”

　　小秀立即昂起头回了一句：“那么，昨天是谁当着父母亲的面说喜欢我的？”

　　贺轩的声音就像被人揪住辫子那样又气又急：“只怕一只猪都知道那是气话，如果你相信，只能证明你是非人类！”

　　小秀的脸上出现僵滞，但很快隐藏下去，露出讥讽的笑容：“同样的，恐怕连一只猪也不愿意和你这种狂妄又暴躁的男人沾上半点关系！”

　　贺轩的脸被气得通红，却张狂地大笑起来：“可笑，狂妄又暴躁？形容你自己还差不多，不想和我沾上关系？如果没有和我沾上关系，你身上这件一辈子也难得有机会穿一次的礼服，还有鞋子、钻石，以及昨晚的宴会能够从天上掉下来吗？”

　　果然是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小秀在一夜之间已经把这二样占全了，于是嘴唇翕动着，极力想要反驳，却也无话可说。

　　贺轩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神情：“现在，赶紧起来去给我做早饭，要是最好吃的，从来没有做过的，不许偷懒！”

　　粗暴的声音震动着小秀的耳膜，她咬紧嘴唇，抬起头憎恶地望着这个难缠的雇主，清醒后的铁面怪和昨晚那个脆弱的男人简直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