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迟》沈蕴光

1、第一章 房间键盘有

　　房间键盘有节奏的敲打声暂停了。姜启蜇拉开窗帘让光透了进来，窗外是蓝白交壤的天空，陡然的光亮在他狭小的房间里扩散开。
　　他脱力般地靠在软椅上，一个晚上就这么无知无觉地过去了，但姜启蜇还没有写好这本小说的结尾。
　　往常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他写文的思绪总是很流畅，每天就像写日记一般即兴创作，剧情的跌宕起伏程度纯粹是看他当天的心情如何，但从始至终唯一不变的就是：男主很惨。
　　姜启蜇不想看一个普通人靠着所谓的光环逆转自己的人生，他更喜欢看着一个人慢慢在痛苦中沉沦，就像这种无力感也在蚕食着他的现实生活一样。他太累了，需要通过某种途径来发泄出自己的情绪。现实中找不到发泄的渠道，他只能通过文字来纾解。
　　其实这本书根本没有多少读者，也不需要向谁交差，但是看着洋洋洒洒的几十万字，再看看从始至终都孤单一人的男主陈随，姜启蜇突然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结局无非就是一个死字，从开局就已经无法逆转。
　　陈随家破人亡，没有朋友没有爱人，孤身一人闯荡，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爱他，他也不爱任何人。
　　真没意思，姜启蜇这样想着，慢慢在困倦中闭上了眼。
　　书里的场景突然化为实质，走马灯一般的在他的脑海里闪回。他看见了他笔下的世界，战火纷飞，断壁残垣，妇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一声一声地推他跌进了巨大的漩涡中。
　　“03！这边还有个活人！”
　　姜启蜇闻声惊醒想睁开眼睛，但是干涸的鲜血糊住了他整张脸，在朦胧之中能感觉到有人在他不远处站定。
　　等他费力地睁开眼，就看见正对着自己的枪口，好像下一秒就要终结了他的生命。
　　然而更可怕的是他看清了居高临下拿着枪的男人。
　　“陈随？！”
　　“砰——”
　　姜启蜇下意识的闭上了眼，只能听见一阵风声猎过耳边在他的脸侧炸起一堆碎石。随后他的脸就被人暴力地捏紧抬了起来，又重重地放下。
　　“你是谁？”
　　姜启蜇在他松手的间隙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他痛苦的吐出几口血沫，发现自己应该是被压在了一堆废墟下，整个下半身都无法动弹，来不及等他想个明白，冰冷的枪口直接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你是谁？”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再次重复了这个问题。
　　姜启蜇欲言又止，看见这个人的第一眼他下意识就脱口而出陈随，但是照目前的反应来看这个人真的是陈随。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荒谬的来到书里的世界。
　　“陈随，救救我。”即便不知如何作答，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面前的人，但陈随反应很快的避开了。
　　“你到底是谁？”
　　“我……救救我……”眼见着陈随的耐心即将告罄，姜启蜇的眼前一片眩晕，幸运的在这场窒息的对峙中晕了过去。
　　陈随放下枪，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后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似乎陷入了犹豫。同伴察觉到他的异常开口提醒：“这人伤的这么重，怕是带回去也不一定救得了了，还是别浪费医疗资源就地解决好了，03。”
　　“我知道，”他站了起来，搬开压在姜启蜇身上的楼板。“但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同伴摇摇头没有过来帮忙，他拿起对讲机冷漠的说道：“03带回去一个废物。”
　　姜启蜇是被疼痛刺醒的，身上密密麻麻的疼意将他包围住，背后早已经冷汗涔涔。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陈随，只有许多和他一样受伤的伤号，他像垃圾一样被随意的丢弃在了楼道拐角，梦一场的幻想在这些伤号的哀嚎中沉了下去。
　　他家境优渥，无论生活还是事业都是一帆风顺，从没有料到自己有一天会落得这般狼狈的地步。两条腿血肉模糊，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连喘息都带着疼。
　　楼梯拐角处还堆着许多和他一样的伤号，但这中间空出了一道路，供着一批又一批身着制服的人背着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但是在意他们是否挡路。
　　姜启蜇仔细观察着这些士兵肩上的序号，凭着回忆，在第九批到来之前忍着痛意将整个身体横在了路中央。
　　“喂，去里面躺着，挡着路了。”头顶上传来一道蛮横的声音，说罢还往他的身上踢了一脚
　　姜启蜇装作强忍痛意想要挪动自己的身体，奈何手上压根使不上力，鲜血顺着手臂蜿蜒成血痕也没有移动半分。
　　他浑身是血，本就偏白的肤色更趋于一种惨白的状态，但他的眼睛始终是明亮的，此刻目不转睛的盯着背上那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显得尤其古怪。
　　“荀苇……”姜启蜇只说出了两个字随后似是无力地仰倒，嘴唇上下合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踢他那人早就不耐烦的打算将姜启蛰一脚踹开，但一双莹白滑腻的手却在摩挲着他的喉结。他喉结一紧，紧张的吞咽着口水，背上之人的呼吸就像是毒蛇在绞杀猎物之前的信号。
　　被他叫做荀苇的人动了动身体，几乎整个身子向姜启蛰倾过去，坦荡的对上了姜启蛰的目光：“你是谁？”
　　“荀苇。”姜启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一次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放我下来。”荀苇命令身下的人，但他没有妥协反而更用力地抱住了荀苇：“没有上面的命令，我不能放你下来，我们还是快走吧，后面还有人，我们不能耽搁太久。”
　　“我再说一次，放我下来。”后四个字咬的很重，孩子模样，但是语气里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像是毒蛇收紧束缚即将露出獠牙前的警告。
　　这名士兵的脸色很难看，但他还是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陷入了僵持。
　　姜启蛰明白自己来到的是整本书的开篇，这时候的荀苇还没有多大的能力，但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他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一条流水线突然因为意外而出现了卡顿，看似无关紧要却也不能缺失，就在这场意外即将扩大性质的时候，陈随恰到好处的出现结束了它。
　　“对不起，我们现在就离开。”
　　“陈随！”
　　“我回来了。”
　　陈随从排列整齐的军人中挤出，浑身是汗还负着伤，他稳了稳呼吸便将姜启蜇打横抱起，推开了楼道的大门走了进去。
　　姜启蜇破釜沉舟的神情在陈随出现的那一刻就破裂了，他的目光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陈随的身上，甚至没有半点空隙分给荀苇最后若有所思的凝视。
　　推开大门是一排检测身份的机器，陈随示意姜启蜇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两张ID卡分别刷了一下。
　　“滴——”
　　整个楼层像蜂巢一样被分割成无数个房间，里面栖息着整个社会忙碌却又被忽视的工蜂。陈随快步抱着姜启蜇走进了属于他的房间。
　　陈随将他放在了床上之后又出去了，姜启蜇的目光一直追随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就算姜启蜇对于他的人生充满了恶意却丝毫没有吝啬对于他容貌的赞扬，彼时的陈随也只有十九岁，在旁人青涩稚嫩的年纪，动乱与困厄赋予了他沉稳又令人心安的气质，恰如其分的中和了他外貌上的张扬。
　　房间很小，在这个其实十分现代化的社会显得尤其朴素与落后，整个房间充斥着许久没有使用过的气息，姜启蜇心里明白这不是陈随真正的房间，这里是二层，而陈随本应该住在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