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原是寄尘

24、第 24 章

　　月生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睛中投下一片阴影，那透亮的眼珠动也不动，仿佛入了定。停了一会，她放下杯子，目光终于转了过去，落在学彦身上，原本沉沉的眼睛忽然发了光，锋利的望了他好一会，精致的眉毛一挑：“好吧，这么多年了，我也厌了你追我逃的游戏，我现在就答应嫁给你，反正新房酒席都是现成的，也不劳谁再操心，不过换了个新娘子而已，你说好吗？”
　　学彦差点没被口水呛死，顿时哑声大咳起来。得了逞，月生一边笑，一边好心地伸手帮着拍抚后背，像哄孩子般。学彦也是惯于调情斗嘴的，顺过了气后看着她，似笑非笑着，微微咬牙切齿：“你在跟我说真话？”
　　没吓倒对方，月生心里先畏缩了一下，又嘴硬：“你看，我下了这么大决心，你又不当真。说实话，纸扎的老虎，就别出来蒙人。戳穿了，大家没意思，是不是？”
　　学彦目不转眼地盯着她，直盯着她心里发了毛，然后笑了笑说：“这是说我吗？谁是纸老虎，谁在虚张声势吓人，那可不一定。我是无所谓的——说实话，我对你的心思，都这么些年了，我也不想藏着收着——就看你的意思了……”
　　月生未曾想学彦这么坦然直承其情，倒反过头来被将了一军，一脚踩进自己挖的陷阱里，自觉愚蠢，忙打着马虎说：“你别来哄我了。这种事，好处都在你这边，自然是无所谓。我耗时费力的拆腾这么一番，到头来有什么好处？”
　　学彦直直地看了她一会，那目光因熟稔而没什么意思，然后懒散一笑：“你这人就是这点没劲儿，凡事看得太清、算得太尽，还有什么有意思，可以去做的？”
　　月生一呆，未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倒像是看穿她心肝肺腑一般。有心说几句挽回面子，却一时又想不出什么来，无奈之下闭了嘴。
　　离开咖啡厅时，两辆出事的汽车已经被拖车拖走，交通也恢复了，除了路面上还留有一些红黑印子和金属玻璃碎片，看不出这里刚刚出过严重的车祸。学彦把车停在一个街口外的商场大厦地下，两人一道走过去，他忽然问她：
　　“如果刚才出车祸的人，真的是我，你现在会不会非常懊悔，懊悔这么多年，一直对我不好？”
　　月生认真想了一回，说：“那是自然的。实际上，刚才没看见你，我还真以为是你出车祸，那时，我心里就懊悔得很，怕是遭了天谴。”
　　学彦心里一动，侧了目光偷望过去，见她一脸的坦然，不由感觉到一点不妙。男女间还是收着瞒着、你躲我闪一点好，什么都能拿到桌子上摊开来说，那这段关系也就走到了尽头，或者是相互已深知，或者根本没了想头，所以再也不必提心吊胆的小心对付。
　　他拿不准她转什么念头，只是纯粹拿话阻吓他呢，还是真的已经完全不在意了。他心里有点七上八下，却又不肯显得这么孬，索性采取和她一样的态度，明话明说：
　　“那现在我好好的在你面前，你为什么又要拿腔拿调的？你不觉得刚才的车祸，是天上给你提了个醒，叫你知道，应该珍惜眼前的东西，再抓紧一点眼前所有，别让它白白浪费掉了，再到后悔可就晚了。”
　　这时两人已经来到他的小车旁，她在车门边停下脚步，目光越过车顶看着他，淡然说：“是啊，我也觉得刚才是命运的一个警告。我现在爱你有三分，假如你死了，我的伤心也有三分；如果我现在爱你有五分，你死了，我的伤心就有五分；我不想爱你十分，怕万一你死了，我的伤心也会到十分。如果我伤心到了十分，可就活不下去了。生世多畏惧，这是个危险的世界，太多我们掌握不住的东西，为今后的不测计，还是现在少爱一些，更合算，你说是吧？”
　　学彦瞪着她，良多，答不上话来。大脑中乱糟糟的，一时理不出头绪，转头开门上了车，等月生也坐了上来，终于想出了一句：“我只愿我刚刚真的死掉了，现在看看你肠子都悔青了的模样，还能不能这么嘴硬了？！”
　　月生格格笑起来：“好吧，你现在就死掉，我照样会悔一悔给你欣赏欣赏。”
　　学彦哼了一声：“别忙。你现在不悔，将来垂暮时，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别说亲人朋友，身边连只猫狗都没有，那时的凄凉孤独，才有你后悔的。你当我没机会看到吗？”
　　月生一指抵了脸颊，眼中尽是娇笑：“到了那时，我一定通知你来观赏我的苦况，好吧？”
　　学彦又恼又恨又气又笑，没法可想，伸手过去在她腮上狠狠拧了一把。发动了车子，一路开出了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