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羽流觞》渡边抓鹅

3、外星人在唐朝

　　几年以后，从马上下来以后痛苦得合不拢腿的严飞羽回想起当时，仍然会想要穿越时空，只为冲上去给自己一套连环巴掌。叫丫嘴贱！噎了瑟肯是很爽，但随之而来的结果实在是痛得让人无法承受。按照严飞羽的说法，必须要从根本上提高瑟肯对诗歌的鉴赏能力，而需要着重培养的，就是十分虚无缥缈难以程式化的意境、感情和内涵。而瑟肯也的确是个好学生，他当机立断修改了原本的安排，彻底把游玩的侧重点变成了体验生活。

　　原本只需要以曲家公子和大龄书童兼全职导游身份进行的活动，变成了两人组各种身份的角色扮演，并且，他们始终兢兢业业地与大诗人们保持长期接触。天宝元年，两人就参与了王之涣的下葬，随后更是四处奔波。期间，严飞羽给李白斟过酒，给杜甫裁过衣，在贺知章的厨房里烧过火，给岑参喂过马，给高适磨过墨……总之对这一时期的诗人进行了全方位、近距离接触，还多次强势围观了作诗过程。而为了扮演好这些龙套，严飞羽也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学习了诸多听起来酷炫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用处的技能：在关中秦音和以西晋洛阳音为基础的标准官话之间自由切换，驯养猞猁，跳精简版拍张舞，打马球，行酒令，乃至骑马射箭狩猎。只是严飞羽一介文弱书生，真正最拿得出手的只有行酒令而已。其他方面，实在在拍马也赶不上瑟肯。比如在之前一次角色扮演中，瑟肯就凭借过硬的马球技术倍受赏识，差点被人举荐给球瘾扬名天下的唐玄宗。此前建模数据有限，两人哪敢乱来，生怕制造变动影响运算，赶紧用两具模拟尸体死遁。
　　而这些年里，变化最大的反而是两人的关系。虽然严飞羽仍然各种看不惯瑟肯，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诗歌以外，瑟肯表现出的天赋确实异常惊人，更遑论他凭借优秀的野外生存技巧，强悍的身体素质和宛如金手指的作战技能，在两人的旅程中发挥了重大作用，并好几次救下严飞羽。虽说只是虚拟场景，但在如此细腻逼真的情境下发生的意外，仍然可能对严飞羽这个第一次体验成熟全息技术的人造成大脑伤害，而某些超出严飞羽心理承受能力的事件如果以这种异常真实的环境下发生，也会对他造成一定的精神创伤。而严飞羽力所能及的笨拙回报，就是更细心的教导和体贴的照料。但遇到吐槽的时候，严飞羽仍是半点情面不留，最突出的表现是，虽然瑟肯掌握的方言种类更多，但只有严飞羽精通市井骂人俚语，“瞎屡生”、“穷措大”张口就来，每每听得瑟肯无奈扶额。
　　但最头疼的，是瑟肯的学习进度。他已经能够判断出用韵、对仗、平仄的正确与否，却依旧不能辨别出更深层次的感情，而缺乏对此的认知，很多作品的鉴赏都无从谈起。他不能理解“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为何如此令人动容，不能体会“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的奇趣空灵，不能明了“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壮阔悲凉。更多时候，他只是把这些精妙绝伦的句子拆解成词，一一对照直译成粗浅平实的语句，最后得出的结论也让人啼笑皆非，不是对诗中出现的物和景进行考据，就是把浪漫瑰奇的想象归结为“古人知识水平落后，地球文明发展缓慢”。于是，在严飞羽的强烈要求下，体验生活的主题被进一步细化为体验感情。
　　寒窗苦读多年，信心满满参加科举，却因李林甫一场“野无遗贤”而落选的不甘；与当朝才俊纵酒欢歌的恣意；纵马奔腾驰骋猎场的畅快；游览名山大川的苦尽甘来；在市井中叫卖的尴尬疲累，与匪徒对峙的惊险；在戏场看“杂戏”的轻松；在扬州竞渡龙舟的刺激；上元夜市花灯的华美……两人相伴的时间似乎没有那么难熬，唐朝的山水风光也好，风土人情也罢，对于两人来说都是陌生而新鲜的存在，而习惯了借助各种现代交通工具在高楼间穿行的严飞羽也未曾想到，用双脚丈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会如此令人印象深刻，而变换不同身份所经历的人生百态，酸甜苦辣过后，留下的是悠长绵远的回味。
　　严飞羽现在甚至懒得抗议自己的被动绑定。因为他明白，不论感触多深刻，体验又有多真实，在这片虚拟时空中，只有他和瑟肯是真实存在的。虽然文化和性格差异让两人冲突摩擦不断，但离开对方，只会让自己陷入巨大的孤独和空茫之中，也只有对方能时刻提醒自己这里的一切并不是真实的，否则深陷其中，只会是魔障。
　　只是当严飞羽一觉醒来，发现瑟肯坐在自己床边，还严肃地说出了自己制定的最新学习计划时，还是有如晴空霹雳。
　　“你让我扮成女子和你结婚？”严飞羽说完挥手就是一拳，他以为瑟肯会躲，没想到瑟肯硬接了下来，俊美的脸庞立刻青了一块，怕是有好几日不能出门了。
　　“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又不是真的要行敦伦之礼。”
　　“呸呸呸！那也不行！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你们不是有句话叫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吗？金榜题名是没指望了，这个可以试试。”
　　“不行！”严飞羽斩钉截铁。
　　瑟肯捂着青掉一块的脸幽幽叹气：“这几年我们几乎把古诗常见情感体验都试了一遍，收效甚微。剩下最主要的，就是儿女情爱和黍离之悲，现在又不到安史之乱，只能这样了。如果效果好，我们提前回去也不是不可以的。再说，形式只是用来加强感觉的，其余时间，你向往常一样即可。女子着男装，也不奇怪。”
　　这一次，严飞羽坚持住了自己的底线。他们只是围观了一场邻居的婚礼，夫妻双方都是平凡人家，家境尚可，无甚官职。严飞羽预想中红绫金线绣裙并未出现。新娘的深青色大袖连裳看起来倒还是可以接受，他想。反倒是新郎绛公服比较接近后世喜服，鲜艳的配色看起来很是讨喜。面容平凡的新郎在红纱单衣的映衬下也显得生动起来。而婚礼的热闹气氛，也或多或少感染了的两人。严飞羽没来由地想，如果是瑟肯穿，肯定很好看，他鬼使神差地侧过头，瑟肯也在看着他，烛光下那张漠然的脸似乎有了柔和的迹象，眼神里的生气恰如开春时破冰的流水，依旧清冷，却已有了丝丝暖意。严飞羽回想起两人初见的那一天，才惊觉瑟肯已经改变了很多，只是日积月累，离得最近的他反而最难察觉这点。
　　当他们再一次回到长安的时候，离初来已经过去了十五年，虽然在现实中不过短短两周，甚至可能不够仓促游玩欧洲，对两人而言，却是回忆慢慢的十五年。安史之乱爆发后，很多东西似乎在一夜间被尽数洗去，只留下斑驳痕迹供人凭吊，唯有这座巍峨又壮美的古城始终沉默无言。灞桥风雪、曲江流水的风雅，杏园宴的热闹，樊川别墅的精美仿佛都还历历在目，但泛黄的记忆中存留的不过是一段真实存在又不曾发生的过往，宛如梦幻泡影。或婉转或雄浑的诗句在美丽与脆弱交缠的吟咏声中回响，又颤抖着沉寂为一腔苦涩。历史如此苛刻，连悲凉二字，都显得轻浮。从乐游原望去，一片残阳如血，云霞碾碎了昔日的荣光，妆点一袭千疮百孔的华袍，落日裹挟着大唐盛世的余晖缓缓坠落，又没入深沉的黑暗。在一片寂寂无声中，瑟肯握住了严飞羽的手。
　　随之而来的是马嵬兵变。从长安启程时，瑟肯就察觉到严飞羽情绪不太好。破天荒的，他主动提出取消接下来的行程。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曲流觞这个名字所赋予他的，并不只是行走于天宝年间的某个代号，当他在这个错位的时空中使用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和蘅芜星第三顺位王位继承人的身份有了某种程度的分离。曲流觞不需要以王储的身份思考，曲流觞不需要以冷漠遮掩自己的内心，曲流觞不需要高高在上地拒绝所有人，他可以任性妄为，他可以流露出自己的情绪，脆弱、焦躁和孤独，他可以爱上本不该爱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