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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手天元 那是他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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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莺蓦然惊醒。
眼前是一方熟悉的米黄色棋盘。手边的棋盒堆满墨玉似的黑子。
他立即意识到,自己是在对局之中睡着了,连忙抬起头意欲致歉,却发现对面的坐席本就空无一人。
就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四方形棋室。圆形的灯光从头顶洒落,只把棋桌这一圈照得通明。棋盘上干干净净一子未落,对面那盒晶莹的白子还在等待着它的驭手。
棋室里十分清净,不见半个人影。没有裁判,没有师长和师兄,也没有记者、摄影师和观众。
“是这样啊……”
程莺心中豁然开朗,不觉莞尔一笑。
“原来我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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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二十余年的人生中,程莺几乎被所有的神明所眷爱着。
当摄像机第一次把镜头对准这位十五岁的国际冠军时,所有的观众心里都升起一个共同的疑问:这孩子明明可以靠脸吃饭的,为什么偏要靠才华?
那之后的六年时间里,这位美少年棋士的名字一直是各大赛事报道的流量密码。围棋爱好者们为了他接连的胜利振奋不已,没日没夜地在网络平台上跟人论战;而那些平时对围棋没什么兴趣的人,一到比赛时段也会准时守着直播,单纯为了趁机一睹他那秀美的容颜。
——毕竟程氏一门,家风之严众所周知,想要在综艺或广告上见到他是不可能的。
然而命运的离弃又是如此突然。半年前,在比赛场地的休息室里得知欧剑平的死讯时,程莺当场晕倒,从此便再也没能坐回棋坪边上。
那之后的时间快得像霹雳一闪,却又漫长得像一个无法逃离的梦境。
病魔对待他倒是相当慈悲。住院第三天,程莺已经因持续高热而不省人事,不时发作的关节痛和咳血,则让他连短暂的清醒时间里都无法把意识集中。到最后,连医生查房时的简单会话他都听不明白了。
就好像是在,全力阻止他去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人。
但他还记得自己临终时的情形。在维生设备恼人的蜂鸣里,在医护杂沓的脚步声中,在家人们遥远的哭喊之外,全身的痛楚像蝉蜕般裂开一道缝隙,放任他的灵魂像羽毛一样轻盈地飞升。
对不起,这么快就来找你了——
这是程莺即将停止运转的大脑形成的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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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死后的世界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首先并没有见到他亡故的亲友,其次,这个棋室根本就没有门。
程莺只迷茫了一小会,注意力便被引回到棋盘上。他毕竟是个职业棋手,已经半年多没下过棋了,此时的状态又相当不错,被这东西勾起兴趣也是无比自然的事情。只不过他左等右等,对手席那边始终没有来人。
说起来这一侧放的是黑子……莫非对方是在等自己先行?
思量至此,程莺顿时起了玩心,伸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稍稍玩味了一番它令人怀念的手感,直接就落子在天元的位置。
连初识围棋的学童都知道,棋盘之上以角为贵,初手落在棋盘中心,即便不是早对整盘棋的布局了然于胸,至少也是有一些挑衅的味道。
对手仍旧没有出现。然而在程莺产生疑惑之前,一串清晰的电子合成音在棋室中响起:
“目标活动已确认。……开机自检……完成。系统055已上线。”
“身份验证开始。……姓名……程莺。性别男。享年21岁……血型AB……DNA序列验证完成。加载绑定程序……”
“享年”这个说法让程莺稍微有些不自在,不过想到自己确实死了,倒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不过这个绑定程序是什么?这种自动安装的东西他只能联想到手机里的流氓软件……
“……系统绑定完成。”没等程莺的反对意见说出口,这个什么系统已经自作主张地走完了流程。“晚上好,程莺先生。‘阿卡夏’记录显示您的□□机能已于今日东八区时间二十三点零三分四十八秒完全停止。您已加载跑团|系统,守密人‘055‘’,当前权限为‘体验级’,请您尽快重生,通关全部模组以完成自救。”
“???”程莺大惑不解,“跑团?要玩桌面游戏的话,还是找个人陪我下棋吧,我对这个更熟一点。”
“您的对手已就位。”系统回答他。
程莺定睛看了看对面坐席,仍然是空的,白子也一动不动。
“呃……可以麻烦他下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吗?”
“您的请求在权限之外。”
“……那个,就算下盲棋也不是指一方的落子完全看不到?”
“因为对当下的您而言,这些情报还是秘密。我是守密人‘055’,在接下来的旅途中,我的职责就是对您保管必要的秘密。”
“必要的秘密?”程莺更加困惑,他从没下过连落子位置都保密的棋。
“那你说的那个什么……跑团,又需要我做什么?”
“您当前的权限为‘体验级’,角色数值为系统默认分配,不支持任何等级的解说,具体规则请在实地体验中自行获取。”
“邀请我玩游戏,却不告诉我基本规则?”程莺眉头微蹙,“那我为什么要接受?”
“因为您被选择了,”055回答道,“因为您没有选择。”
程莺注视着棋盘。361个交叉点上,仍然只有中心那一颗黑子。
很明显,就算只是想跟这个神秘的对手下一盘棋,他也得听从这荒唐的安排。
程莺叹口气:“行吧,那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的意识就消散了。
·
再次苏醒过来时,程莺眼前是一片黑暗。
但黑暗并不是全部。他静躺在黑暗中,逐渐体验到被单包裹身体的触感,挂钟秒针转动的声音,干燥纸张熟悉的气味,还有胸口坚实的搏动。
跟刚才那虚无缥缈的感觉不同,这一次他能够确定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抹平了所有的感受。疼痛快而炽烈,像穿透全身的电流,程莺反射性地团起身体,张开嘴巴,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
“您已进入‘体验级’模组。模组名称:无权限查看。”
“055”的电子音直接在他的脑内响起。
“自定义道具:无。系统提示次数:3次。时长:不限。自主投骰时请主动呼叫系统。系统引导结束,下面开始导入部分自由行动。”
“你等等……”程莺喘着粗气,冷汗逐渐浸湿额发,“给我,等一下……”
“提问需消耗系统提示次数。”055的声音没有一丝同情。
“……”程莺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来:“我这身体……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重生了吗……?”
“经系统判定,您的性情较为淡泊,自救意愿尚不足以支持您完成全系列模组,故而,人物数值将采用您生前最后一个月的体质平均数值。通关首个模组后,您可利用奖励点数修复体质。”
055理所当然地用着让人无法理解的语言进行解说。
“又及,您在模组中不会因疾病造成的体质过低死亡,请安心享受通关之旅。以上。”
“……”
055的声音消失了。等到程莺终于适应了疼痛,整个人已近乎虚脱。
“模组”“跑团”这些陌生的术语,他也并不是全无知识。在他的记忆中,“跑团”是一种玩家虚构出特定的“角色”,在某个特定故事——也就是“模组”中扮演特定角色探险解谜的游戏。
——简单地说,就是自己穿到某个故事中来了。
但眼下的问题是,这本书的内容他一个字也不知道,那个什么“055”也没有告诉他接下来应该到哪去,做什么,以及如何才能“通关”。
……或者说,这些都是它保管着的“秘密”,而自己要做的则是“解密”。
只是连具体规则都一起保密的游戏……根本就是单方面的刁难吧?
身体总算恢复了一点力气。程莺试着抬起手臂,却意外碰到了床头的触摸灯。
一圈柔和的橙黄色夜光照亮周围,然后程莺就遇到了这趟旅途中第一件令他迷惑的事情: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
“……”
程莺坐起身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是他从小住到大的房间,窗口的矮桌放着大理石棋盘,桃花心木的书柜里塞满棋谱和资料,床头里三层外三层地摞着历届围棋杂志,姐姐每次进屋都要取笑他“没见过哪家的少爷把屋子住的这么邋遢”……
墙上的时钟忽然报了半点。程莺抬头一看,正是十一点三十分。
“……您的□□机能已于今日东八区时间二十三点零三分四十八秒完全停止。”055的话语闪过脑际。
床头的杂志最新一期是今年的六月号。也就是说,离自己死在医院刚过了不到半小时……
房子里没有其他人活动的迹象,家人们应该都还在医院。现在跟他们联系,会不会吓坏他们?虽然不确定这个故事……哦不,“模组”中有没有自己的家人,不过既然场景选在自己家里,还是假定他们存在为好。
程莺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去枕边摸手机,决定打给全家战斗力最强的老姐,结果却在熟悉的位置捞了个空。
“哦对……没有自定义道具,是吧……”
没有办法,他只得拨开堆满床头的杂志,摘下床头柜上的座机。
然后他发现,家里的座机停机了。
这事情可就不太对了。
由于父亲公务繁忙,程莺家可能是进入智能机时代后还在坚持保留固话的少数家庭之一,而程莺也很难想象自己的家人掏不出这几块钱话费的样子。
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自己死了——这确实也算件大事,但总觉得还有些什么别的隐情。
程莺觉得有些伤脑筋。棋盘上再细微的蛛丝马迹也逃不过他的法眼,但现实生活中的细节他是当真不怎么注意。毕竟这类小事,一般都丢给剑平——
心脏像被钝刀子狠狠切开,程莺抓紧胸口的衣服弓下身,才意识到这并不是真实的疼痛。
……无论如何,自己需要帮助,否则单靠这具身体不管行动还是调查都难以为继。
程莺想起了自己的师兄。师兄的棋社兼住处离自己家不远,可以先去他那里落脚,再决定要不要联络家人。毕竟是那个围棋协会都认证过的鬼才师兄,就算对他说自己是死而复生,他应该也……不会……太奇怪?……大概吧?
打定了主意,程莺起身下床,扶着走廊的墙壁和楼梯栏杆,一步步挪到一楼的客厅。就算习惯了身体的疼痛,下楼还是十分消耗体力的事情。
这时他忽然留意到,玄关处折叠着一架轻型轮椅。
是“055”安排的?家里人为了接自己出院准备的?
不管什么情况,多个代步工具应该不是坏事。程莺推上它,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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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自己的家到师兄的棋社,这条道路程莺早就走得无比熟悉,但他已有半年没在街上行走了,路旁的寻常风景反而有了一些奇怪的陌生感。
他身上穿着的是最后一次参加比赛时的长裤和衬衫,作为夏夜的装束多少有些厚了,但他现在身体虚弱,也并不嫌它太热。
深夜的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商店的玻璃橱窗安静地列出他的倒影。头发还是化疗之前浓密柔软的样子,清秀的面容稍微有些消瘦,但还没有因病痛的折磨而脱形。程莺本人对媒体津津乐道的那个“美少年棋士”的头衔毫无兴趣,但既然是要去见师兄,他还是想尽量表现得精神一点儿。
五百米比他想象中远得多。走了不到一半路,他已经坐在了轮椅上。
腿已经完全没了力气,手臂倒是多少还能派上点用场,他拼命转动轮椅,又前进了一百多米。
然后他发现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最后这一百来米,是坡道。
平常走过这段路的时候,他脑子里多半在打着棋谱,根本不会留意这小小的坡度;但对现在的他而言,这段斜坡几乎就是天堑。
正确的做法当然是步行上坡,但现在他的身体状况别说步行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或许坡度也没那么陡?程莺试着用上力气摇了两把轮椅,结果显而易见:前进一米,滑回去两米。
成年人的放弃只在一瞬间,他立即就起了退出这个“模组”的念头。
退出会怎样呢?如果这个游戏的目的是考验他是否值得一次重生的机会,那放弃应该就意味着尘埃落定的死。
系统对他的判断还是准确的。尽管在棋盘上寸土不让,生活中的程莺基本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不管是饮食、服饰还是享乐,他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执着,甚至连保持活着这件事,他都不是很上心。
确实,自己要是能死而复生,家人和朋友应该都会喜极而泣吧。但是这样的一副身体,已经无法再回到赛场上了,今后可能一生都要依靠护理过活,延续这种人生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
程莺知道,有个人一定会对他这套歪理大声抗议;但他同时也知道,这个人已经先他一步离开这世界了。
果然还是这样,长痛不如短痛地结束吧。对所有人都好——
程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转动轮椅向前爬升了数米,然后双手一放。
轮椅停滞了一瞬间,加速向后滑去。
系统强调,在这里他不会死于病痛。反过来也就是说,其他原因一样可以导致死亡。
比如说,失控闯入十字路口的轮椅,被卷入交通事故……
清凉的夜风掠过耳畔,程莺闭上了眼睛。
轮椅突兀地减速停住。程莺被惯性压得俯身,一条陌生的手臂却及时横过身前,阻止他就这样被甩飞出去。
“喂,你还好吧!没有受伤吗?!”
那是程莺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法忘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