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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痕(一) 天地呼吸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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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在想,那些雪地里深深浅浅我们的脚印,终会混着泥土化成泥泞,最终流入黑漆漆的地下道腐朽直到虚无,正如我们讳莫如深的隐痛,抑或是我们若隐若现的爱情。我用这样绝望的比喻你会像以前那样生气或是无动于衷呢?其实,你根本不会知道吧。
北京又下雪了呢,苏岚紧了紧领口,这样想着。高跟鞋还是穿不惯,还好天冷,冻住了也就没有感觉。每天早上出门走十分钟到地铁,转两次车到公司。不远不近要花去一个小时。地铁一直是让苏岚恐惧的事物,地底下交错的通道,仿佛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路途,那些呼啸的列车总像是义无反顾地冲向黑色无光的绝望之中,苏岚是害怕黑暗的,一直都是。黑暗让她有莫名的压迫感,像是高中时代整夜整夜的梦魇,压得她想尖叫却失声,想挣脱却无处可藏,与生俱来的恐惧感,随着年岁与日俱增,现在似乎更严重了,苏岚没办法在无光的环境下睡着,可理智告诉她这样不行,她逼自己像以前那样按时关灯睡觉,而换来的是彻夜彻夜的失眠。接着是隔天一杯一杯的咖啡。这样,恶性循环。苏岚觉得自己是无药可救了,该去看医生了。
就这样,没来由的,又想起他,苏岚默念起他的名字,莫言,安莫言。真是诗句一样的名字呀。山风挽袖莫言他。莫言,原来离开,并不代表坚强。原来那些滥俗的小说都是骗人的,我懂得了,可是,也回不去了。北方的冬天很冷。想打给你,可是你的号码和你都被我遗失在那一夜渐次入眠的城市里,记忆太昏暗,你知道的,我不敢走近。
苏岚总是半梦半醒地渡过在地铁上的时间,梦里是难以触及的过去,醒来是飞驰呼啸的如今,苏岚花去大把大把的时间回忆莫言,记忆是梦境般的黑色锦缎,冗长且流光,苏岚试图去握住记忆的边边角角,却徒留一抹墨色痕迹于手心,挥不去也看不清。
莫言,你知道我的记忆力一向很不好,可是现在我开始害怕了,像这样子一天一点慢慢慢慢我好像开始遗忘你了,从前只需要一分钟,我就能想起你的一切,而现在,我总是花去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去回忆,可还不能想清楚关于你的所有情节,这就是遗忘吧。终于,我可以忘记你了。
当我们开始学着去遗忘,去舍弃,我们才能把自己伪装成事不关己的局外人,握着另一只温暖的手,坐在另一个人的身旁,来观看曾经讳莫如深的感情在银幕上完整放映,来见证曾经的我和你,莫言。
他总是提及你,在某个话题中或是某个电话里莫名的反问,这样地,谈起你。我无以为蔽,可又正视不了,总是含糊而过,遮掩回避。他的怀疑和不忍,嫉妒和无措,我都懂。我的无力与不舍,他却不明白。对他我从不提爱,或许这是他所有惊恐的源头。他是大度的,他大方落落的谈你,猜测我们的过去,纵容我的沉默与回忆。若即若离的我,让他捉不住看不透的我,却无意牵起了他的爱情。如同当年的你,牵着单车渐入余辉的背影,成了我少年时代梦境中唯一静止的画面,现在看来,竟虚幻得不可触碰。莫言,有时我甚至怀疑你是否真实存在过,还是只是某本小说中掠过的一个白色剪影。一尘不染的校服衬衣,压在我衣柜底层的那件,来不及还你的白色衬衣。
岚,他总是这样叫我,有宠溺,也有无奈。他有和你一样的温柔声线,优雅如琴音。他说他最先爱上的是我的名字,岚。让人想接近却把握不住的名字,天地呼吸吐纳则为岚与雾。
其实爷爷是为纪念他的知青岁月,才替我取名为岚,那些山间自由而浪漫的雾霭,就是爷爷的精神食粮。另外,据说当年爷爷恋上的那个山中女子,名字就唤作岚。老套却让人感动的故事。苏岚每每想起,总不禁失神。多少回城的知青,却在那山里田间托付了真心。翻看爷爷的遗物时,苏岚曾看见一张泛黄但平整的信纸,上面只有两个字:岚,岚。苏岚感慨于心,人面桃花,沧海桑田,自己走的居然是和爷爷一样的路。
苏岚靠列车门站着,门外的黑暗在瞳孔里蜿蜒成无限,苏岚感觉脑子里像是谁无心滴落了一滴墨汁,滴答晕开一圈圈黑色鳞波让她无处可逃,她闭上眼伏在玻璃上,四周是拥挤的陌生气味,苏岚用手圈住自己往里靠了靠。莫言,莫言。
岚,岚。不用回头,也知是他。苏岚定住脚步等他跟上。脱离了地铁上无助的旧梦,准备好如花笑靥面对他。然后是恰到好处的微笑,恰到好处的亲吻与拥抱。莫言,你看,我爱上的是这样的一个人,需要我仰望的高度,完全包裹住我瘦削的手的温暖的大手,温和的眼光总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亲吻时小心翼翼的唇,有空隙却绝对坚固的拥抱。他是这样疼爱我的人。总让我幸福到愧疚起来。莫言,原谅我总在对比,可是,如果说我现在是无比幸福的,那么,我和你曾经拥有的,除了爱,还有什么呢?有过,幸福么?
你看,我又开始乱想了。
工作是唯一让我收敛感情的方式,在法庭上,我总是凌厉的,自信的,夺目的。用他的比喻,像女王。这样的比喻你会嗤之以鼻么?忧郁的,寡言的,散发着文学气质的你,莫言。